幾天前,魔林鬼谷,夜色深沉。
樹輕輕走進一個山洞。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縮在山洞一角的一個鳥人。
血迹斑斑,雙翅合攏,把自己像個蛋一樣抱在裏面。
“河。”
樹伸出手,在火光中,他的臉和手白淨得透明一般。
“嘶!”
雙翅顫動,河的臉慢慢露出,眼神呆滞。
“你還痛嗎?”
樹的聲音溫柔。
河全身是傷,這幾天,族長讓野豬負責照顧河。但野豬性格粗糙,他一碰近河,河就全身猶如刺猬一樣,對他敵意很深。河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他不認得野豬,也不認得樹了。他對所有人都抱着一種本能的敵意。
血幹涸在河的身上。失去長翼精氣神的翅膀,不再火紅,變得蒼白,垂死一般耷拉着。
“你不記得我了嗎?是我啊?”
樹輕輕把一個東西托到河的面前。
那是一個骨頭項鏈。一塊翅根形的骨頭被一種動物的筋線穿着。
看到項鏈的河,眼神突然變得清澄。
“銀河落日,風起長翼!”
河喃喃着。
“你記起來了,你終于記起來嗎?河?”
樹聲音哽咽,淚水朦胧了視線。
小長子按族規,舉行了火葬。石匠負責,樹和野豬協助。樹趁機撿拾到了小長子的遺骨。他沒想到,他非常幸運。竟然偷走了小長子殘存的神翅的翅根骨。
他把翅根骨打造成一個骨鏈,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後再用一圈花環樹葉掩蓋。
長翼的一隻神翅長在河的身上,這一隻殘存翅根在他脖子上。
樹覺得,這個辦法一定能治好河的癡迷失憶。
他隻想要河回來,沒有河,他不知道,他以後怎麽活。
“長翼。”
河的翅膀展開,全身的傷痕完全展示在樹的面前。
“你怎傷得這麽重?你一定很痛,很痛。”
樹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過河身上的傷。
糾結的肌肉,溫燙的皮膚,上面到處都是傷口。撕裂的,劃開的。甚至有幾處深可見骨。其中一條長痕,從肋骨處一直到窄窄的腰際,再轉到後背,一路向下……
淚,
滾落下來。
河傷得這麽重,怎麽辦?
“我不會讓你死的。河,你死了,我怎麽辦?”
樹輕輕靠在河的懷裏,就像這麽多年來,他每次受了委屈,每次遇到危險,都是河站到他面前,把他擋在身後,爲他遮去所有的風雨。
“這一次,輪到我來守護你,好不好,河?”
樹的淚滴落到骨頭項鏈上,再滑落到河的長翅上,翅膀突然扇動起來,慢慢由白變紅,随着翅膀顔色的變化,河身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複。
“河,你醒過來了?你真醒過來了嗎?”
樹忘形地抱住河。
卻被翅膀強力扇動着,拍倒在河懷裏。
唇吻上了河的……
“樹?”
河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整潔的山洞裏,草鋪上鋪着一塊獸皮,他緊緊摟住一個少年,他額上的汗滴落在少年柔美纖細的背上……
“你在叫我的名字。河,你記得我了?”
樹的歡喜隻停留一瞬間,轉眼他就被掀翻在地上。山洞裏雙幹又硬的石頭地硌着他的背,好痛好痛……
濃烈的香……
河聞到了一股濃烈而又熟悉的香,漫山遍野的花叢中,那火紅長翼的少女,如蝴蝶一般奔跑,追逐着一個少年,撲倒了他……
……
記憶裏所有的混亂,在黎明來臨前一刻的黑暗裏,河靜靜躺在草地上,長長的羽翼圈着美麗而又疲憊的樹。
“你是誰?我又是誰?”
河輕輕地問。
樹看着河的眼神不再迷離,翅膀殷紅如血。全身光潔,所有的傷都不見了。
“你不認得我了嗎?”
樹看着河的眼,歎息地說,
“你就是忘了你自己,你也不該忘記我啊。”
“我腦海裏隻有幾個片斷,我糊塗的很。有時我看到這樣的你,和我在一個山洞裏,做我們剛才做的同樣的事。哦,還有,你在樹上笑,我在樹下看着你也在笑。和你在一起的片斷我記得一些。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片斷。和我一樣有着一雙火紅長翼的姑娘,抱着一個少年。那少年的眉眼,我總是看不清。”
“你看看你的翅膀,是不是和夢裏姑娘的翅膀一樣。”
“是的。她是我什麽人?”
“她就是以前的你。你以前是個神鳥。”
樹輕輕撫摸着河的臉,
“你夢裏看到的姑娘在追逐着一個少年,那少年就是我。”
“我以前是個雌性,現在變成這樣?怎麽可能?”
“你因爲喜歡我,犯了族規,被撥除神識,幻化成了現在的樣子。可你依然愛着我。深深愛着我,一直隻愛着我一個人。”
“你是我的愛人?”
河想着,嗯,剛才自己清醒來的時候,自己正在對面前這個美少年做着……
少年說的沒錯,他們是一對戀人。就是現在,他依然能從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種極爲熟悉的香味和愛意。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樹。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是我母親把我領到你面前,讓你好好照顧我。你說我人長得好漂亮,和我的名字一樣好。”
“那我的名字呢?我不會叫鳥吧?”
“銀河落日,風起長翼。你的名字叫——”
樹正想說你的名字叫長翼。
河突然笑了,
“你一說這話,我就知道了,我名字叫河。是不是?”
樹心裏一驚,不由嗯了一聲。
“河和樹,真的是一對愛人呢。”
河笑了,“樹離了河,沒水就會枯死了。你别害怕,有我在,以後我天天都會給你澆水,讓你永遠美麗,長得旺旺的。”
“好,你要記着你說過的話,天天都要給我澆水。”
樹拍拍河的翅膀,
“你等我一會,我去拿點東西,我們離開這裏。”
“這是哪裏,我們又要去哪裏?”
“這是荒林,我們要飛出去,找到一個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家。”
……
幾分鍾後,坐在河的背上,指點着方向,飛向叢林深處的樹,看着手裏拿着的黑色筆記本。臉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