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嘴笑了一下，眼底湧現出絲絲溫柔，“很快你就不用收着了，明天是最後一天訓練，你馬上就可以解放天性了！”

聽聞此言，林千亦并沒有興高采烈，反而突然僵了臉。

她沒說話，有些僵硬的垂下了頭，愉悅的氣氛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是啊，還有一天，分别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她之前分明那麽讨厭倪寶家，每天收斂着火爆的脾氣和懶散的性子十分辛苦，心裏總是盼着軍訓快點結束，然後與他永不相見。

可是，當這一天即将到來的時候，她心裏突然酸澀無比，就像是壓着一塊石頭似的，每一個呼吸都覺得憋悶異常。

不過是幾天的交情，至于這麽舍不得嗎？

林千亦在心裏反複問自己，最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确實舍不得。

可是她不想說出來，倪寶家一定會說她矯情。但是，倪寶家畢竟比林千亦多吃了好幾年鹽，他大概也能猜到林千亦爲什麽突然不開心了。

隻是，她還小，現在經曆的分别太少，才會覺得刻骨銘心，以後她還會經曆很多，甚至是生死，漸漸地也就不會覺得這麽難過了。

林千亦不說話，倪寶家也不說話。

他心裏也不大好受，怕說了哪句惹得林千亦更難過。

“我手機像素不太好，也不知道剛才那張照片洗出來效果好不好。等洗出來了，我給你寄過去一張。”過了一會兒，林千亦開了口，她似乎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了。

“嗯。”倪寶家這回沒有拒絕她，爽快的答應下來。

林千亦盯着自己的腳尖，不敢去看倪寶家，“倪教官，我知道，訓練結束之後，你們一般都是偷偷走的，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跟你告别。有些話，我就提前跟你說吧，免得明天來不及。”

氣氛實在是太壓抑了，倪寶家故意開了個玩笑，想要緩和一下，“幹嘛突然這副語氣？好像我馬上就要英勇就義似的！”

“呸呸呸，你胡說什麽，本來你們當兵的就危險重重，說這種話多不吉利！”林千亦瞪圓了眼睛，看着他，就像是他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似的。

倪寶家瞬間被她的反應逗笑了，“随口說說，瞧你認真的……”

當他看見林千亦眼眶裏漸漸蓄滿的淚花時，突然說不下去了。

林千亦吞了好幾口唾沫，将眼睛裏的淚水憋了回去。

她的眼神中滿是心疼，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佳佳的事一直都是你心裏的一道坎兒，你覺得她走之前心裏是怪你、怨你的，所以，你沒辦法原諒自己。你說過，我像她，那我跟你講講，如果我是她，會想些什麽吧？”

倪寶家的臉色變了變，眼中又太多的情緒交織閃現。

他望着林千亦，喉嚨滾了滾，卻沒說出一個字來，眸子裏像是有一汪深潭，風雲莫測。

林千亦盡量放平了語調，模仿着倪佳佳的口氣，徐徐地講述着她的故事。

我有一個哥哥，雖然對我有些嚴厲，但我知道他是處處爲我好，他放棄自己的夢想從軍吃苦，貼補家用，供我讀書，從沒有抱怨過一句。

可我自己不争氣，沒有保重好自己，生了一場大病。

我知道，家裏沒錢給我治病，我的病也治不好，哥哥雖然入伍了，卻依舊可以有大好的前程，我不想再耽誤他了。

我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等着病魔一點一點的吞噬我。

我太想哥哥了，想聽見他的聲音，但我怕我會哭，怕他聽出異常，所以每次他打電話來，我不敢跟他說太多。

我終究還是沒挺住，哥哥一定很難過。

我不能說愛他，那樣他隻會更愧疚，我想讓他好好的活着，快樂的活着，下輩子還做他的妹妹……

林千亦并非是故意煽情，自從聽說了倪佳佳的事情之後，她就知道倪寶家有一個心結，倪寶家被這個心結折磨的太久了，她想幫幫他。

她左思右想之後的突然明白，倪寶家對她的關注和照顧極有可能是因爲，她的長相或者舉動、性格太像他的妹妹了。

既然這事讓她知道了，她就不能坐視不理。

她試着站在倪佳佳的角度上思考那些問題，突然揣摩出了倪佳佳的心思。

如果她也有個哥哥爲她做了這麽多，她在病入膏肓時會恨他嗎？

答案是：不會。

她一定會一如既往的愛他，甚至，将往後那些沒來得及給他的愛，一股腦的加了起來。她絕不願看到他傷心、痛苦、絕望、悔恨。

倪寶家望着林千亦的臉，那副等着她看作妖的表情漸漸變成了訝異、懊惱、心酸，最後隻剩下滿腹柔情。

眼前這個女孩兒好像不再是林千亦，他漸漸看出了倪佳佳的眉眼和微笑，終于止不住流下了眼淚。

林千亦哽咽了，聲音有些顫抖，“早知道你會難過這麽久，我就不騙你了，真心疼。你能好好的嗎？就算是爲了讓我安心，哥……”

倪寶家突然伸手将林千亦抱在了懷裏，始料未及的舉動讓林千亦渾身一僵。

但很快，她就放松下來，沒有拒絕。

她聽見倪寶家伏在自己的的肩頭輕聲啜泣着，似乎在強行壓抑着心底的心緒，卻還是忍不住崩潰了。

林千亦見他如此，心裏竟然有些松氣，倪寶家這是放下了吧？

她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的後背，算是安慰：“看你這副樣子我都舍不得，佳佳又怎麽能舍得呢？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林千亦一伸手，倪寶家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畢竟他已經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有閱曆、懂分寸，清楚自己的身份實在不該有這樣的舉動。

他在林千亦頸後飛快的擦去了臉上的淚水，起身自嘲的笑了一聲：“你這丫頭，裝神弄鬼的，真是惹人煩……”

林千亦打量着他微微紅腫的眼，心緒似乎已經甯靜下來了，配合道：“你這教官，裝腔作勢的，也不怎麽讨人喜歡！”

兩人相視而笑，林千亦卻淚水盈盈。

她飛快的站起身，不去看倪寶家，留下一句：“我會很想你的，你要多保重。”

正當她準備擡腳離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倪寶家的聲音：“好好學習，别像氣我似的氣你爹媽和老師……”

林千亦腳步沒停留，也沒說話，卻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因爲，她聽見了倪寶家最後那句微不可聞的：我也會想你的。

下午，所有人又扛着步槍練習了好久的瞄準。

林千亦的動作一直标準，絲毫沒偷懶。她隐隐覺得右肩胛有些沙沙的疼，估計是磨破了皮，也沒在意，隻是覺得一直維持着這樣的姿勢有些無聊。

同學們頂着大太陽，有些昏昏欲睡。

爲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活躍一下氣氛，總教官給每個連隊打靶成績排在前十的學員，每人多發了五發子彈，讓他們在連隊裏進行一場小比賽，選出第一名頒發榮譽證書。

不出意外的，七連的第一名當然是梁意歡。

她五發子彈，四發都打在10環上，還有一發打在了9環上，成績可謂是相當出色了。

林千亦本以爲八連第一的會是顧璟西，就算顧璟西不是百發百中，也至少能打中四個10環。

畢竟他喜歡打槍，家裏也有這個條件進行專業訓練，每次他倆去遊樂場的時候，都能拿回不少禮品，弄得老闆欲哭無淚。

出乎她意料的是，出來領獎的人居然是許纾言。

梁意歡站在許纾言身邊似乎十分欣慰，忍不住微微勾着嘴角露出了甜美的笑。許纾言還是那副百年不換淡然表情，今天的他，臉上似乎還多了一份冷然和沉郁。

林千亦自然而然的望向顧璟西，挑着眉用眼神詢問他爲什麽輸了。

顧璟西隻是無畏的聳聳肩，臉上是得意且滿足的笑意，林千亦也搞不懂，他到底在開心些什麽。

比賽結束了，天色還不晚，林千亦本以爲今天能早些解散，卻聽見總教官在主席台上放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十公裏長跑，所有人按照規定路線跑回學校才能解散。

人群之中一片怨聲載道，幾聲嚴厲的呵斥之後，大家安靜下來，顯然已經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十公裏是磨練學生們的意志，規定所有人完成後在學校集合是爲了培養團結的品質。

總教官打頭，教官們跟在隊伍後面全程陪跑，學生們也沒辦法抱怨什麽。

考慮到男女身體素質的差異，爲了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兩個連隊合并，男女生各列一隊，兩列并跑。

顧璟西和梁意歡赢了比賽，身體素質又好，就被吳衛國和倪寶家安排到了前排，帶領大家向前跑。

林千亦被安排到了靠後的位置，十分巧合的被安排和許纾言一隊。

随着隊伍跑了一會兒，林千亦又疲乏又無聊，就想跟身邊的許纾言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側頭望着他，一眼就瞥見了他還有些泛青的嘴角，那是顧璟西之前打的，雖然現在看上去比昨天好的很多，仔細看卻還是看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