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大公無私地散向每一個角落。
但是慶安縣，被陽光普照，卻依舊顯出頹敗，這裏似乎更加适合被黑夜壟斷。
駱一笑帶着駱雲飛和殷子楓準備去昨夜那個婦人家裏。
千澤提出同行，駱一笑想想，多個會醫術的人在身邊也有點保障，便帶着他一同去了。
一行人徒步到了一處破茅屋前。
屋前挂着一串幹癟的玉米，上面有些稀稀拉拉被耗子啃過的痕迹。
殷子楓叫門，那婦人見是昨晚救了自己孩子的恩人，便趕忙來将他們迎進去。
婦人見一行人雖然身穿布衣，但是身上貴氣非凡。面對這些人，她有點手足無措。
“小姐，這裏沒什麽能招待您的。”婦人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倒出一碗茶。
一行人都端着喝了，駱一笑喝了一口，面上露出微笑。
駱雲飛出身行伍，粗茶淡飯也慣了，一口将茶喝了個底朝天。
千澤和殷子楓剛一喝下去，便一口不剩地吐了出來。
他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婦人。
婦人也頗不好意思，“對不起，小婦人家裏實在沒什麽好東西，怠慢各位了。”
“沒事。”駱一笑依舊面帶微笑看着她。
“大姐，我昨天聽你說，你丈夫是在金礦上遇難的，卻沒錢給孩子看病，難道朝廷在你丈夫遇難之後沒有給你撫恤嗎？”
婦人有點茫然地看着駱一笑，顯然是從沒聽說過這個概念。
“撫恤？”
見婦人的表情，駱一笑已經猜了個七八分。
“慶安縣的縣官沒說過，朝廷給每個死難者家眷都發了些銀子做撫恤？”
婦人搖頭，“沒聽說過，那些當官的根本就不管俺們，俺家男人在礦上死了之後，連屍首都沒人管，扔在礦坑裏頭，直到聽到隔壁劉二狗家媳婦說，我才知道……”說到這裏，婦人又低頭抹眼淚。
駱一笑的眉頭皺的很深，看樣子，慶安縣這趟渾水，很深啊……
“這位姑娘，你不知道，俺去的時候，俺家男人屍首都長了蛆蟲，但是那些人都像沒看見似的……”婦人越說越委屈。
“大姐，你能帶我們去礦上看看嗎？”
婦人擡起頭，看着駱一笑，見她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姑娘，那裏現在很危險，還有好多受傷的人在裏頭，俺看見，還有好多大夫在救人，但是屍首還是一具一具擡出來。”
駱一笑嘴唇勾起，“大姐，我們也是去幫忙救人的。”
夫人皺着眉頭，“姑娘，俺知道你是善心人，跟這幾位公子救了俺家崽兒，所以俺不能讓你們去冒險。”
婦人很是固執。
駱一笑正色道：“大姐，現在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外面的人都不知道，若是我現在不去，明天又有許多與你相同遭遇的人，你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
婦人猶豫了。
“我帶你們去。”
于是，衆人便跟着婦人一起，朝着金礦所在地趕去。
還沒靠近，駱一笑就聞到了一股惡臭。
按道理說，這個天氣，不應該有這樣難聞的氣味散發出來。
駱一笑慢慢靠近，這才看見，那坑裏橫七豎八扔進了許多屍體。
婦人看了之後，仿佛想起了什麽，便伏在那屍坑上頭放聲痛哭。
幾個守門的侍衛便過來，想要将人趕走。
駱一笑遞了個眼色給駱雲飛，之後便帶着另外兩人偷偷潛入進去。
這裏的空氣比外面好了許多。
駱一笑長舒了一口氣。
接着，就看到一個士兵朝這邊走來。
看到駱一笑他們一行三人穿着粗布麻衣，便想将他們攆出去。
“你們這些刁民，這裏是你們該來的地方？”那侍衛一副耀武揚威的模樣。
“讓開。”駱一笑完全沒有了平時與人開玩笑時候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在面對死亡這樣的嚴肅問題時，她不願意廢話。
“喲，小妞，脾氣還挺大。”士兵賊眉鼠眼地在駱一笑身上打量了一圈。
殷子楓挺身，将駱一笑護在身後，千澤也是一副嚴肅模樣看着那士兵。
“滾開。”一個冷淡地男聲在駱一笑身後響起。
她回過頭，見到一身戎裝的南郭尋。
她記得，上一次見他這樣的時候，是他去月地時。
“太子殿下……”那侍衛吓得說話都在打哆嗦。
“不知死活的東西，連準太子妃都不認得，該死。”殷子楓一腳踹在士兵膝蓋上。
那士兵雙腿一疼，跪倒在地。
“南郭尋……”駱一笑叫出了這個名字，讓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這個家夥，居然抛下她一個人來這麽危險的地方。
“這裏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會死了這麽多人？”
南郭尋也是滿臉無奈，“我來的時候已經這樣了，現在你爹正帶着太醫院的太醫和慶安縣本地的郎中正在對幸存下來的人進行診治。”
駱一笑皺眉，駱林的手現在根本就不能施針，這不是添亂嗎？
駱一笑二話沒說，将面前的南郭尋一把推開，然後便朝着營帳方向走去。
南郭尋十分配合地跟在駱一笑身後，就像京郊時疫那次，他可以完全信任駱一笑的能力。
進了帳篷，駱林一眼便将她認出來了。
“笑笑。這裏這麽危險，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個，心髒按壓，像這樣。”她根本就沒有理會駱林在說什麽，而是在千澤和殷子楓面前做示範。
而且，全然不顧自己是個女子，直接跨坐在男子身上，雙手交疊，在男子心髒部位進行按壓。
衆人全是目瞪口呆，連那些正在工作的太醫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殷子楓，你來。”駱一笑二話沒說，從那人身上起來，朝着下一個人的方向走去。
“呼吸停止，口對口人工呼吸。”駱一笑說着，就開始準備示範怎麽人工呼吸。
但是，殷子楓、千澤、南郭尋三人同時上前将她給攔住了。
尤其是南郭尋，一把将駱一笑的嘴給捂住。
“你幹什麽？”駱一笑看着南郭尋，眼裏全是認真。
“讓我來吧。”南郭尋猶豫了半天，終于将這話說出口。
沒想到，卻遭到駱一笑的一陣譏諷，“讓你來你也不會，讓開。”一把将南郭尋推開。
這是南郭尋自出身以來，第一次遭到這樣的嫌棄。
轉過身，已經來不及，駱一笑已經将唇落在那人的嘴上。
“千澤，看到了嗎？”
駱一笑救人的時候，表情是專注的，她做的事情，不是他們想象中那種龌龊的事情，也無關于男女之情，完全就是爲了救人而做的。
本來有些生氣的南郭尋，看到她的樣子，心中氣也消了大半。
千澤沒想到，駱一笑會突然點到自己，有些木讷地點點頭。
那邊，殷子楓已經将人救過來。
“這個，肘部關節以下壓的時間太長，出現青紫色淤血，應該是肌肉壞死，必須截肢。”駱一笑越說，駱林越是驚奇。
“截肢？”千澤和殷子楓作爲醫者，顯然也是沒聽說過這麽神奇的治療方法。
在古代，人若是少了四肢，那可是一種極刑。
病人也很不老實，不願意配合。
“不，我不要砍掉我的手！”
“你是要你的手還是要你的命？血液流通不暢會造成心髒供血循環失常，到時候，你隻會變成一個死人。”駱一笑的語氣冷冰冰的，但是卻告訴了病人現在當務之急的利害關系。
“我……”顯然，對方猶豫了。
“我沒有太多時間耗在你身上，這裏還有很多病人，你要是願意死，我攔不住你，但若是你想活下去，必須照我的方法做。而且，人失去肢體并不代表連家人朋友也失去，你自己考慮。”
駱一笑丢下這句話，便又朝着下一個人走去。
在場衆人，包括那些見多了各種病人各種疑難雜症的江湖郎中，都忍不住對駱一笑刮目相看。
“那女子是誰啊？”一個慶安縣的本地郎中問道。
“剛才聽人叫他駱小姐，另外一人回道。”
“就是京城駱院判家的駱小姐？”
“八成是，你看她說話的樣子，還有雷厲風行的行事作風。”
“我看也是，先前我還以爲傳說是假的呢，本來以爲駱家小姐是個百無一用的，現在看來，倒是前人看錯了。”
駱一笑自然沒有空去理會那些議論。
“失血過多，驗血。”駱一笑繼續對身旁兩人說道。
現在的駱一笑，真是恨不得自己多生出兩條手臂來。
而那邊原本各自爲政，相互看不慣的江湖郎中與太醫，紛紛靠攏過來，看駱一笑是怎麽救人的。
一邊看，一邊聽，一邊記，照着駱一笑所說的方法去處理手中的病人，果然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原本以爲必死無疑的，都奇迹般地生還了過來。
“要做截肢的有多少？”駱一笑一邊滿頭大汗地按壓着手中心髒驟停的病人，一邊問旁邊的千澤。
千澤對處理這樣的情況比殷子楓有經驗，剛才駱一笑說的時候，他就留心記下來了。
“總共二十四人。”
駱一笑點點頭，看來，她還不算來得太晚，很多人都還有救。
“這邊繼續做心髒按壓，不要停，爹，研究室的東西我都帶出來了，你來幫我。”
說完，駱一笑大步流星地朝營帳外跨出去。
工作起來的駱一笑，就像一枚小小的太陽，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南郭尋的，殷子楓的，千澤的……
駱一笑換上了一身白大褂，臉手腳全副武裝，原本披散的頭發也被帽子全都束在裏頭，整個人的精神狀态好了許多。
“還有一些礦渣落到傷口裏的，通知我大哥，按照處理箭傷的方法，将礦渣取出，然後先止血，等我出來的時候再進行縫合。”
駱一笑十分帥氣地将白手套一戴，轉身進了南郭尋剛剛爲她單獨準備好的一個帳篷内。
她的話仿佛聖經一樣，而在場所有人都像朝聖者，沒有人反對這些以前從未聽過的言論。
好在是，她前世也遇到過這樣的礦難急診，所以要用到的東西，她也早就準備好，都放在藥箱裏面帶過來了。
不過，駱一笑也很緊張，因爲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次性進行過這麽多截肢手術。
前世最多的時候，她一天也就安排過兩台手術。
而現在，是她以前正常工作量的兩倍還多。
如果可以，她不想進行這樣高強度的工作，這樣不管是對她自己還是對這些病人，都是很危險的。
但是，她又不得不這麽做，因爲隻有她會做截肢手術。
而那些等待救治的病人，若是不及時做手術，就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駱一笑閉上眼睛，暗暗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