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玥忙裏偷閑,見歐陽铎仍舊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便扭了頭,抿嘴笑道:“何止驚了秋景?我瞧着,鄭姬這美貌,把春夏秋冬四景都給比了下去了呢。”
還說和這些個人沒有什麽瓜葛,還說什麽她們隻不過是幾個不相幹的人,既然是不相幹的人,又何必巴巴兒地取了名字?還驚秋呢!連玥覺得是驚風差不多。
“都坐吧,也沒有外人,晚上就在這清平園用膳吧,我方才已經吩咐下去了。”
又是鄭驚秋搶先一步,捂着嘴,笑呵呵地道:“哎呀,都說太子妃是個大方又和善的,妾身從前還不相信呢,如今一瞧,可不是嘛!妾身可真是有福氣了。”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瞅着歐陽铎,心裏就癢癢起來,“太子妃,妾身一會兒給您唱個小曲兒聽吧?您想聽曲什麽?”
連玥就聽到有人冷哼了一聲,擡眼看過去,就見綠雲正在拉扯着櫻珠,便抿了嘴笑:“我在娘家的時候,家中父母是不許我們姐妹聽小曲兒的,說是怕移了性情。閑時隻讓聽個折子戲,家中連女先兒都很少請。讓鄭姬見笑了,我實在是不知道有什麽好聽的小曲兒。”
鄭姬眼底就閃過了一絲鄙夷,想來是在看不上連玥這種沒見識的。
連玥也不以爲忤,反正她和歐陽铎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系罷了,管他歐陽铎身邊有多少個女人呢,她倒是巴不得歐陽铎身邊的女人越多越好,這樣歐陽铎也就不會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更重要的是,長日漫漫,能夠看這些個姬妾們互相鬥法,也是一種樂趣嘛。
“撿你拿手的那支《春光好》,唱了來給你們太子妃聽聽。這時候唱,正好應景兒。”歐陽铎一雙眼睛像是黏在了那本破書上,頭也不擡就給連玥點好了曲子。
鄭驚秋滿面春風,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嘉獎,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嬌嬌嫩嫩地唱了起來。
“宣州正值芳菲時,豔麗清秀依次開。飄絮有意随風去,柳絲無心萦别離。
桃花笑處碧海天,孤人獨身金沙灘。他朝伊人許重諾,今宵唯有影相随。”
嗓音細細的,當真如同春日枝頭的黃莺兒。
連玥點頭贊許:“你是宣州的?”
“可不是嘛,奴家祖籍就是宣州城的,這支《春光好》就是宣州的小調,太子妃殿下真是好見識。”
連玥微微一笑,靖王竟然給歐陽铎送了一個宣州歌女,宣州又恰好是慶城公主的封地,也不知道這二者之間有什麽關系。
随即又搖了搖頭,她現在還真是草木皆兵,什麽事情都能夠聯想到陰謀論上去,這樣下去,她會把自己給弄垮的。
“鄭姬唱得很好。”連玥就示意端午賞了一支金簪子給鄭姬——還是上次歐陽铎帶她去紅燈會,在攤子上買的,回來送了端午她們幾個一人一支,還剩了一些。
在夜市上看着挺好看的,但是拿回來細細一看,連玥就覺得不喜歡了。果然便宜貨還是便宜貨,看着就不精緻。
反正白放着也是放着,與其還要另外開了箱籠賞東西給歐陽铎的小老婆們,不如就拿這個充數。
鄭驚秋歡歡喜喜地接了過來,當着連玥的面兒就眉開眼笑地問道:“太子妃,您瞧妾身這樣戴着好不好看?”
她既然有心想要讨好連玥,連玥就得賣她個面子,也順手就将那支金簪子給扶正了,身子微微往後一仰,左右端詳了一下,笑道:“好看,鄭姬人長得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太子妃是在拿妾身取笑呢,妾身長得再怎麽好看,也沒有太子妃一身的雍容華貴。”
連玥便抿着嘴笑,這個鄭驚秋說話真是有意思,嘴巴跟抹了蜜一樣,甜得很。跟這樣擅長溜須拍馬的人相處,倒也輕松。
端午在連玥的示意下将剩下的幾支簪子奉到了吳碧水等幾人面前,連玥就落落大方地笑道:“咱們姊妹第一次見面,我也沒有什麽好送給你們的,這幾支金簪你們拿着玩兒吧。”又笑着對鄭驚秋說道,“方才那支金簪子是賞給你的,不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你再去挑一支自己喜歡的去。”
鄭驚秋歡天喜地地謝了賞,将吳碧水一擠擠到一邊去,圓潤挺翹的小屁股讓連玥都有些羨慕起來了。
吳碧水也不以爲忤,等着鄭驚秋挑完了,才随意地拿起了一支。
綠雲倒是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番,挑了一支花樣成色都不如鄭驚秋和吳碧水的,仔細地用帕子包好了,才給連玥蹲了個萬福:“奴婢綠雲謝過太子妃。”她現在的身份也還是個丫頭,自稱“奴婢”倒也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連玥擺了擺手,示意綠雲起身,綠雲卻幾步走到了炕前,蹲下身,用手對着連玥的鞋子比劃了一下,才有些羞窘地笑道:“奴婢會做鞋子,量了太子妃的尺寸,給太子妃做一雙鞋子來。”又側着頭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笑道,“原先奴婢在宮中的時候,還給兩位公主并縣主做過鞋子。”
連玥心中驚奇,這個綠雲也太奴顔婢膝了一些吧?瞧着可不像是宮裏出來的宮女樣子。她妹妹櫻珠就要傲氣得多,正滿面紅暈,一排小貝齒緊緊地咬住了下唇,似乎正在爲姐姐這個樣子而難堪。
連玥便謝過了綠雲的好意:“……是那種鞋頭綴了珍珠的?”問起了綠雲鞋子的式樣。
綠雲就笑了:“哪能每雙鞋子都那麽破費呀。聖人崇尚節儉,宮中的貴人們也都跟着聖人清減慣了。不過,慶城公主性子挑剔,别的鞋子不喜歡穿,就喜歡花樣好看的。一小兒就穿慣了,大了反而就習慣了。後來大公主見了,也穿了幾次。被聖人說了幾句,也就不穿了。”
慶城公主很喜歡穿?連玥仔細回想了一下,的确,慶城公主箱籠裏的鞋子大多數是鞋頭鑲嵌了珍珠等物,看着上頭的花樣也是用金銀線繡起來的。
連玥一邊和綠雲閑話着家常,一邊時不時地打量着櫻珠。櫻珠似乎對這些金簪子不屑一顧的樣子,也随意地挑了一支。
這種随意和吳碧水的随意可不一樣。吳碧水這個人瞧着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對這等凡塵俗物不屑一顧,可這櫻珠就是滿臉的嫌棄了,似乎是在嫌惡連玥準備的見面禮太小家子氣了一點。
連玥就垂了眼,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你和櫻珠是親姊妹?”
綠雲正說着鞋子呢,被連玥這麽一問,似乎是受了什麽驚吓一般,半天才讷讷地道:“回太子妃的話,櫻珠是奴婢的幹姊妹。”一點兒都沒有剛才談起繡活兒的那種靈活勁兒了。
連玥點點頭,也就是說,是在宮中結拜的,她就說嘛,瞧着可不像。
又閑話了一會,連玥都有些乏了,才到了飯時,幸好這會兒人吃飯還遵循着食不言的規矩,都安安靜靜地用了飯。
那鄭驚秋是個會看人臉色的,見連玥一臉疲态,立馬就沖着連玥福身:“妾身回去還得走百步呢。”
連玥就問道:“什麽走百步?”
鄭驚秋笑嘻嘻地道:“妾身喜歡吃東西,總是管不住這張嘴,東西吃多了,未免就發福起來,吃了飯,在園子裏逛逛,既消了食兒,也不至于發福。”
連玥忙道:“這個法子好,是個強身健體的好法子,等忙過了這一陣子,我和你一塊兒走百步去。”
鄭驚秋就有些受寵若驚:“那可敢情好,沒想到妾身還有這樣大的福氣,能夠和太子妃一塊兒走百步。”又拿一雙媚眼兒不斷地去看歐陽铎。
連玥都有些可憐鄭驚秋了,這樣的美人主動抛媚眼兒,放在前世,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呀,這個病秧子竟然還愛答不理的。
“太子爺,妾身回去了。”鄭驚秋可憐兮兮地。
“知道了。”連玥背着人,狠狠地掐了歐陽铎一把,歐陽铎終于擡眼看了鄭驚秋一眼,“你們太子妃喜歡你,你要是閑了,多過來陪陪你們太子妃說話。”
鄭驚秋這回可真的是笑到心底裏了:“是,妾身記住了,隻要太子妃不嫌棄妾身,妾身日後一定天天過來。”
連玥清楚地聽到了櫻珠冷哼了一聲。她也不和櫻珠計較,吩咐端午幾個人,将吳碧水等人客客氣氣地送出了清平園。
端午回轉過來,瞅着歐陽铎到清平園的小書房去了,就将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連玥聽:“……櫻珠姑娘一出門就嗆了鄭姬一句,說鄭姬是個隻會給人唱小曲兒、上趕着讓人取樂的玩物。鄭姬不服氣,也嗆了過去,說和櫻珠姑娘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櫻珠姑娘氣不過,就想上來撕扯鄭姬,被綠雲姑娘拉走了。”
連玥便很不高興:“這個櫻珠也太放肆了一些!”
端午就問道:“太子妃,要不要奴婢過去警告櫻珠姑娘幾句?”
“不用!警告她做什麽?她雖然傲氣,但還是擺在明面上的,一眼就看到底了,和那個鄭驚秋一樣,這兩個人都成不了氣候,反而是吳碧水和綠雲,我卻摸不透了。”又問起了綠雲,“……是什麽來頭?瞧着倒有些寵辱不驚。”
端午想了想,才道:“奴婢沒出宮的時候,倒是在徐太妃那裏見過這綠雲姑娘和櫻珠姑娘。兩個人本來就是二等小宮女,櫻珠姑娘潑辣刁蠻,還合了徐太妃的脾性,原先徐太妃還讓櫻珠姑娘陪着兩位公主并縣主玩鬧來着。後來大家一日大似一日,也就不常走動了。聽說這櫻珠姑娘後來跟着雍和宮的老宮人學做湯水,倒是造的一手好湯水。綠雲姑娘奴婢倒是不熟悉了,隻依稀記得是個很老實本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