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之後,街道還是以往的街道,隻是入夜,沒有陽光帶來的些許光線和溫度。
可事實上,街道比以往有大日頭的時候還要來得暖和、明亮,隻因爲今天是元宵節。
各處燈會張燈結彩,熱鬧非凡,讓人眼花缭亂。回家這一路,伊士堯一直沒有放下過車簾。
路上的燈樓、燈市比比皆是,好像全城的人在這天都來到了屋外。人群川流不息,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馬車走起來都比往日要緩慢很多,何一一邊馭馬,一邊吼叫着和車裏的伊士堯講話。“少爺,給您買個彩燈吧!”
伊士堯沒聽清,聽錯成“少爺,我把馬快蹬了吧”,暗想照現在的速度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到家門口,加快就加快,稀裏糊塗地就說了個“好”。
“好”字還沒落地,馬車在一個彩燈小攤前停下,何一就下了車。
他和攤子上的小販攀談起來,說到興起還指了指車裏的伊士堯。
小販身旁站着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兒,見到車裏的伊士堯看着他,雙手抱拳,作揖,奶聲奶氣地說到,“何少爺,上元安康。”
不知怎麽的,完全陌生的小孩兒朝自己問好,伊士堯心裏一陣暖意翻湧上來,又結合身邊的場景,想着這可能就是年味兒了。
幾百年後的年味兒銳減,會不會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在無限拉長相關呢?
何一買了大小好些個花燈,一會兒說這個荷花燈送禾姐兒,聽着都是禾字;一會兒說虎頭燈送少爺拿着,新的一年虎嘯生風,龍騰雲起;鍾馗燈送大小姐,保桂禾汀樓生意興隆;雪花燈送二夫人,最大、樣式最傳統的梅花燈送老爺、夫人……
一通自娛自樂的安排把伊士堯都感染了,也下車挑上幾盞小巧的,蝦啊、螃蟹的,還有核桃、花生,買完才發現,這麽一買倒不像買燈,像在買菜。
小販和自己的小兒子謝過他和何一。何一上車前很高興,說這小販是自己的熟識,去年媳婦兒殁了,一個人帶着兒子,今天正好遇見就幫襯一把。
伊士堯聽完,從兜裏取出幾分碎銀子和兩貫錢,放到何一手裏讓他交給小販。何一一愣,抹了把眼睛,樂呵地給他倆拿去了。
馬車走了一段,突然又停下,小販抱着兒子從車門遞進來一盞巨大的六色鳳燈,說無論如何都要當面感謝何少爺,不管怎樣都要伊士堯收下這燈。
伊士堯不想駁了父子倆的好意,欣然收下,整個車廂被各色彩燈照得絢爛異常,他心裏說仿佛過年了,又一想現在确實是在過年。
不出三刻就能到達的路程,在燈會的街上,愣是多走了一倍時間。
剛到大門口,就遠遠看見“應該身居閨中”的何禾在遠處蹦跶,看到何一駕着一輛彩車過來顯得更加興奮。
車還沒停穩,前簾就被一把拽開,何禾睜大了眼,一時間失去語言功能,伊士堯樂得在花燈中直不起腰。
等他笑完,何禾語言功能也恢複正常,“你猜哪盞是買給你的?”伊士堯逗她。
何禾根本沒理會他,話都沒聽完,就一手拿過賣燈父子送的六色鳳燈,左右輪番上手,愛得不行。
伊士堯把梅花燈也交到她手裏,說一會兒見了老爺、夫人送給他倆。
沒等伊士堯反應過來,她把雪花燈也拿了過去,說這一定是給娘的。察覺伊士堯一臉懵,又向他解釋文熙瑤沒有特别喜歡的東西,唯獨對雪花情有獨鍾。
伊士堯剛想接話,何禾像自言自語說,冬天也是娘喜歡的季節。
爲了避免場面變得進一步傷感,伊士堯偷着在何禾身邊扔了個一串炮仗,驚得她直跳。
何一一手舉着香,另一手給伊士堯遞點燃的爆竹,三人在門前玩開了。
不一會兒,從桂禾汀樓的方向駛來一輛馬車——何汀從飯館回來了。
車上還跟着她房裏的兩個婢女,三人一共拎着大大小小五個餐盒,伊士堯放下手裏的燈,迎過去,“少爺,您玩兒您的,我去取。”何一叫來門邊兩個家丁,把餐盒接下。
何汀見這邊有花燈和炮仗,也開心地跳步過來,大膽放起爆竹,又想起去韓宅那天路上還買了一堆煙火,連忙差人取來,一并在門前放了。
一時間何家門口火樹銀花,眼前的地面上各色花瓣如雨,伴随令人興奮的噼裏啪啦聲。
院内的何老爺子、夫人還有文熙瑤都聽見了門口的動靜,紛紛出來觀看,後來幹脆把餐桌移到了前廳,坐下觀賞這一片五彩斑斓。
夜空如白晝,萬家燈火其中一簇很亮的就是何家,何禾把彩燈分發給衆人,何老爺子興緻不錯,出了一個燈謎,謎面曰: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打一字。
夫人和文熙瑤早知謎底,在一旁笑而不語,何汀知道謎底,又聽出謎底之外的意思,想說兩句又擔心破壞氣氛,也沉默不語。
伊士堯的現代人思維,能聽懂謎面就已經萬幸,猜出謎底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他看向何禾,同時發現其他人也在看向何禾。
這位漂亮姑娘手裏提着鳳燈,站在一片五光十色前,活像是一副生動的畫,對伊士堯來說,更像是在夢裏發生的失真場景。
何禾挽了挽頭發,答到,“倆,”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也全然沒有答出燈謎的欣喜,但也隻是一閃而過,“哈哈,這燈謎我曾聽過!”
何禾佯裝快樂地跑向一邊,衆人離得遠,或許沒能注意到她的不快,以爲她隻是天真無邪地因爲答對而歡呼雀躍。
伊士堯還沉浸在畫裏,等回過神想要問何禾剛才的不悅是因爲什麽,家丁和婢女已經吵鬧着要一起分食何汀從桂禾汀樓帶回的元宵了。
這是何家在元宵節的傳統節目之一——元宵中包有各種寓意的餡料,然後大家各自品嘗過後把餡料名稱報出,由何汀揭曉答案——有點占蔔算命的意思,所以衆人都愛玩。
一輪下來,大家吃出的餡兒都沒有什麽特别,棗泥、花生、核桃、芝麻這些往年也有。
何禾是最後一個吃元宵的,一口咬下,“哎呀”了一聲,在嘴裏細嚼,猶豫半天才說,“是松子。”
身邊有人起哄,“松子,松子,即是送子了!”
又有人在一旁讓這人住嘴,說二小姐還未出嫁,又沒許人家,豈能拿此事說笑。
何老爺子、夫人、文熙瑤看了一眼眯着眼笑的何禾,誰也沒有想到她在僞裝,也默默笑了起來。
何禾本人也沒有阻攔大家胡猜的意思,何汀察覺到何禾的異樣,就沒有公開寓意,明面上說自己一笑竟然忘了。
熱鬧一陣,深夜将至,大家也乏了,沒人再追問。隻有伊士堯留在最後,抓住和何汀獨處的機會問她,松子是何意。
何汀臉上的表情沉凝片刻,幽幽地說,“鳳燈、‘倆’字的燈謎、還有這松子,都像冥冥注定似的。”說完這句,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着這次元宵餡料的寓意。
伊士堯拿起一念,“花生——生生不息;棗泥——早生貴子;芝麻——節節高升;核桃……松子——永結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