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牛奶、盛駱駝奶的木桶和伊士堯每日見到家丁來回來去提水的木桶,是一樣的。
想必是農戶家對容器确實沒有太多講究,伊士堯也認同這個方式,無論何物,内容遠比容器重要得多。
話雖這麽說,生駱駝奶也确實是珍稀物件,但氣味實在是——在門外天寒地凍時倒還好,拿到室内掀開擋布,腥膻味彌散至整間廚房。
伊士堯昨晚才喝下一碗,此時還能忍住,倒是本來在吃飯的幾人連連掩鼻,躲避到廚房的一側,把飯吃完才過來。
他見此狀,笑說自己沒事,接下來各取一碗煮沸就行了吧。
剛才給他講燙飯做法的老媽子回道,這如何使得。說話就把碗放下,走來竈台邊。
取來一個瓷湯勺,小心地從兩個桶内舀出幾勺盛入兩隻碗裏,特别取來一組小籠屜,把兩碗奶放入,上鍋蒸。
“昨日因不知駱駝乳腥膻,入了鍋中煮,那口鍋直至今日仍有餘味,這才想到改用蒸屜……”老媽子面露難色,說着回到廚房遠端接着吃飯。
伊士堯難忍好奇,走到“那口鍋”邊揭開鍋蓋,确實還有駱駝奶殘留的氣味,他點上火,切了兩大片生姜,在鍋底反複塗抹。
幾人本來要攔他,又見取了兩瓢熱水倒入鍋裏,加了些粗鹽、料酒和米醋,拿絲瓜絡反複搓洗,鍋内蒸騰起一股怪味,把水舀出,鍋底燒幹。
伊士堯沖老媽子指了指面前的鍋,老媽子将信将疑地走來一聞,眼睛閃過一線光亮,大喜過望,“還得是咱們家禦廚少爺!昨日刷洗多次仍有餘味,今日這麽一煮,怪味全無!”
老媽子像得了賞似地對着鍋反複瞧,又想起牛乳和駱駝乳應該蒸好了,從屋外用湯缽取來一些冰水,把兩個盛奶的碗放在水裏。
“少爺,稍候片刻就能飲了。”老媽子經過鍋邊,又好好瞧了瞧,發出感歎聲。
伊士堯也不打算回屋再喝這兩碗奶,于是就守在冰水旁邊等,看着滾燙的牛奶邊緣泛起褶皺,開始結出一層薄膜,慢慢變厚。
這時幾人已經吃過早飯,在廚房裏收拾起來,小聲說着這麽兩大桶乳,一餐才用去兩碗,可多咱才能喝完。
伊士堯聽進去,看向牛奶表面的薄膜,一捶手,心生一物,麻利地灌下兩碗奶。
老媽子見狀緊攔慢攔沒攔住,歎了口氣,“大小姐還吩咐老身要添碎薄荷葉進去呢,您這就喝下了。”
伊士堯晃晃頭,自顧自地到堆放着各種菜的隔間裏翻找到幾大塊生姜,用舂研磨出一整碗姜汁,又取來五隻小碗兩隻大碗,把姜汁平均、均勻地放入每個碗裏。
留出一個大碗盛滿牛奶,放在籠屜上蒸至沸騰,各個碗裏都加上米白色的糖,然後拿勺快速将牛奶分裝進放有姜汁的碗裏。
等待片刻,牛奶和姜汁凝結成表層晶瑩,輕拿就會晃動的奶糕塊——雖然搞不好這個時代,碗裏的東西已經誕生,但是在這一刻,伊士堯感覺自己就是發明姜撞奶的人。
他把大碗推到圍觀的衆人面前,放下幾把瓷勺,勺子在姜撞奶的表面微停,緩緩陷了進去。
廚房幾人目瞪口呆,一臉不可思議,嘴上念叨,這金貴東西,吃了怕是要遭天譴,可又忍不住地想要嘗試。
幾人各微取一勺,小心地送入嘴裏一抿,額頭上的細紋向上挑起,舍不得拿出嘴裏的勺,反複舔舐。
伊士堯顯得很開心,又找來紅豆和豬闆油,加入融了糖的水,在砂鍋裏熬成一鍋顆粒分明又化沙的紅豆沙,蓋在五小碗姜撞奶上。
幾人已經把大碗裏的姜撞奶分食殆盡,不知是姜還是牛奶的緣故,又或是滿足感,人人臉上氣色紅潤,嘴裏說着吃了這麽好的東西,真真罪過。
他推了推桌上的四碗紅豆姜撞奶,沖老媽子指了指何老爺子幾人在後院四處的方位,老媽子明白是要給四個屋裏送去,點了點頭,嘴上答着是。
一通忙碌下來,伊士堯想起剛才說的碎薄荷葉,便自己又蒸了一碗牛奶,取出後投入薄荷,放涼後再飲。
喝完第三碗後,他才又想起乳糖不耐症的事情,默想明朝人的身體确實不一般,狠狠地打了一個嗝,盤算起剩下的奶應該如何處理,這時才聽到遠處鍾鼓樓的聲音,這會兒才是正經早上。
而輾轉反側一夜的小胖,此刻嘴裏正塞着半張昨夜剩下的餅,一刻不停地往何家趕來。
昨日在尚膳監葷局的小屋裏睡得不省人事,一覺醒來才聽見外面動靜,說何貴老爺咯血,已經被架去太醫院了。
自己本來在床闆上躺得好好的,一聽這話,着急下來,一個翻身倒在了地上,磕的肩膀、手臂生疼。
落地的時候,臉沖着牆,在床闆和地面的空檔之間,靠牆的一側的床腳旁,好像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小陶瓶。
他費勁力氣才從一人厚的空隙裏夠到瓶子,拿起一看才覺得眼熟,這不分明是之前拿去給胡未典胡郎中确認成分的翊坤宮藥罐子嘛!
之前那個被胡郎中要去裝東西了,怎麽這兒還一個。他拿着手裏這罐子上下左右仔細辨認,發現瓶子是打開的,裏面放着一張褶皺的紙條,“濂——珠——碧——乳——”字迹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認清。
他回想起朔朝那天,何貴老爺确實把一個裝着藥、類似的罐子放在裏屋,因爲頭天夜裏被瑛兒威脅,被自己留心收起,下朝了才再遞給他吃,可那時不知道還有第二個罐子。
拿着罐子,聯想到在何家醉酒那晚,何貴老爺以爲吃藥的事,倍感失望,質疑他的忠誠。
“這次無論如何可再也不能出現這種事了。”他握着罐子一路朝太醫院小跑而去。
到達之後就遠遠看見,白發蒼蒼的霍禦醫背着手在搖頭,本以爲何貴一定還在太醫院救治,沒成想自己竟然晚到一步,沒能見到何貴最後一面。
情緒崩潰、不管不顧地沖進去,被兩個醫士追趕,然後就看見何貴正朝周陸南、曾柈比劃手勢,發現自己走進來,主動就迎上來了。
小胖此時内心百感交集,以爲自己上司死于非命的悲痛心情轉爲欣喜,可何老爺卻一臉不信任地站住了……
想到這些細節,手裏緊握昨日激動一時忘記向何貴老爺報備的第二個罐子,他加快了趕往何家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