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人說,緣分是會兜兜轉轉的;以伊士堯的經驗來看,意外才真的是會兜兜轉轉。
以萬磐的體會來看,驚吓才真的是會兜兜轉轉。
何老爺子禮貌邀請他去中廳一叙,他實在不好當面回絕,而且一時也沒有找到自己想找的藥罐,何貴還沉浸在料理成功的喜悅中。
于是在何老爺子的指引下,萬磐跟在後頭,伊士堯甚至沒有注意到已經離開廚房的小胖,而自己則是在何禾的提醒下,爲自己可能暴露的字迹感到緊張。
何汀瞅準這兩人神色的異樣,把廚房中各人的事情都安排妥帖,語氣不重,但仍然訓斥了一通來看熱鬧的家丁婢女,催他們離開廚房。
伊士堯“嗯”了一聲,何禾聽明白是“走”,端着雙皮奶,向廚房外走去,何汀跟在最後。
而此時的萬磐再一次成爲何老爺子的座上客,這次暗自下定主意不能留在何家吃飯喝酒,又驟然醒悟,今天本來送完藥罐,馬上就該去尚膳監的。
站在太師椅旁,不知該坐不坐,又在組織語言該如何在這種情況向何老爺告别。
“萬典簿,請坐。來人,看茶。”何老爺子對婢女緩慢地眨了眨眼,婢女答是,一會兒過後端來一組茶具,準備開始煮茶。
萬磐見如此隆重,連忙向何老爺子說明實情,“不才稍後還需前往尚膳監,恐怕……”
“噢……老朽失算,既如此,稍後由我家馬車送萬典簿一程可否?老朽今日之事,說來也快。”
萬磐見實在推脫不了,忐忑地坐下,爲了回應何老爺子的待客之道,還特意往椅子裏坐了些。
“哎喲!”後背靠腰的位置還沒有接觸到靠背,就覺得腰間被什麽東西頂了一下。
手順着被頂的位置一摸——竟然是一直在翻找的藥罐,這下不止要聽何老爺子的事情,如果時間允許,還得去一趟何貴屋裏。
這聲驚叫把煮茶的婢女吓的手一抖,茶葉灑在了茶台上,萬磐一看竟然是松蘿——此等好茶竟然用在自己身上,足見何甯老爺子要問的事不小。
萬磐端坐起來,何老爺子訓了兩句婢女,又轉向他,“萬典簿,此事并非何要緊事,隻是聽聞閣下前幾日在戶部當差,爲選秀女一事造籍……”
“正是,在下不才,被戶部征召了去……”萬磐靈機一動,想起在名冊裏見過何禾的名字,頓時知道何老爺子欲言又止的原因。
雖然因爲着急想直接問,可是這種私下交流的事,又不好失禮,萬磐百般糾結,還是決定等對方直說。
“老朽家中的二女——”何老爺子也在組織語言,“此次選秀女之中,有她一人。”
萬磐心裏暗自高興,沒想到何老爺子并非拐彎抹角之人,“是了,不才有幸在名冊中見過尊家二小姐之名。”
“啊哈,”何老爺子的語氣裏有一種“那就好辦了的感覺”,“既如此,老朽就直言相問了,造秀女家中相關人等之籍之時,可有留意小女生母——舍下二夫人——文熙瑤之名啊。”
萬磐雖說是被借調去戶部兩天,但做的事也僅僅是核對、修訂秀女名冊,并沒有涉及到造籍。
但看着何老爺子殷切的眼神,又想到何家這樣的家庭,家中信息也沒有什麽可擔心的。
他假裝在回憶,呷了一口茶,嘴裏一時充滿松蘿茶苦澀回甘的味道,胸前一片開朗,又見何老爺子在期待答複,想了想說,“造籍時,尊家所有人都會在籍上。”
這回答既沒有暴露自己不知道此事,也相當于給了何老爺子一個答複。
何老爺子聽見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笑說自己關心家中二女之事,正巧萬典簿在,随口問問。
兩人又寒暄一陣,萬磐爲了顯得尊重,特意找一些四處聽來的、早年間宮裏的事和何老爺子攀談。
兩盞茶過後,他自覺已經時候不早,就起身辭别何老爺子,說還有件小事要找何貴,先去了。
而這時從廚房回到房裏的伊士堯、何汀、何禾三人正在爲剛才的字迹是不是引老爺懷疑了展開讨論,洋洋灑灑寫了七八張紙。
何禾很有自信地表示隻是水迹被爹爹瞥了一眼,并沒有真的注意到。
伊士堯也認爲,自己反應及時,而且那水寫的字迹也并不連貫,不一定看得出來。
何汀還是有些擔心,何禾寬慰她,就算被發現,她倆和文熙瑤三人也能爲伊士堯擋着,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實在要露餡了,就把伊士堯寫字的手打斷,養幾個月,自然也就忘記這事了。
伊士堯不能說話和辯解,隻能由何禾張嘴閉嘴地胡說,何汀一臉擔心。
他在紙上寫着,勸何汀想開些,這麽多天都糊弄下來了,不用太過擔心。又在紙上寫下在廚房新制的兩樣小食——“怯涼乳”和“柔皮乳酪”,讓何汀加在桂禾汀樓的菜單裏。
何汀感歎一聲,“小貴當初要有這心,就好了。”
伊士堯從自己這些天的經曆出發來考慮,何貴未必沒有這心,隻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而已,但沒有寫出來。
打開“柔皮乳酪”和“怯涼乳”的話匣子,伊士堯就開始盤算起要找個時間教何汀怎麽做這兩樣東西,這可以過去近一個月來,爲數不多可以真的教給何汀的事情。
何禾也在一邊摻和,又是要張羅進貨的事,又是吵吵怎麽定價。
何汀點了一下她的鼻子,說,“馬上要選秀女的人了,還這麽鬧。”何禾嘴一噘,抱胸轉過身,一時不再說話。
伊士堯又一次在她的眼睛裏見到一絲不悅,但他也不知道怎麽寫下來合适,隻在紙上寫,“無論賣什麽價,三成利,都歸你。”還把紙舉起來,貼着何禾的臉給她看。
何汀哀歎一口氣,說生意都照你這麽做,桂禾汀樓早黃了。
伊士堯心想,就看在您之前随手拿的那幾百兩體己錢的份兒上,這桂禾汀樓就不會黃。
正寫寫、說說、笑笑,門邊一聲清脆的瓷片碎裂聲傳過來。
萬磐在門外敲門,手一滑,藥罐掉在了地上,“何貴老爺,小的有要緊事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