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五蓮看似搗亂的行徑,實則是想要幫韓道濟減輕些負擔,但平日畢竟是大小姐一位,雖然做些家常的吃食,确實也不在話下。
處理這些肉禽魚蝦,實在是沒有經驗,閨中之人就算大氣豪爽、嬌生慣養如吳五蓮,要碰這些腥膻血氣之物,經常也是不被允許的。
這點與何宅中的何汀不同,她自小生活在光祿寺官吏的家中,祖産又有一家老字号飯館,難免對這些東西會好奇,就算不好奇,也略知一二。
所以何汀、何貴這一雙姊弟打記事開始,就像有了後天賜予的天賦,常常有無師自通的表現。何汀長成之後,會主動去學;而何貴幾乎除了喜歡膳房、食譜、吃食,功名利祿、科舉提名之類的什麽都不愛。
吳五蓮是刑部之後,又是個女兒,家中對她的期待就是好好生下來,好好活着,無他。
就算她長成一個标緻大姑娘,相中一個年輕小夥兒。又因爲這小夥兒,自己一腔熱血、自告奮勇去殺魚了,也就如現在這樣,殺不明白。
中廳五人看着一地狼藉,都愣住了,半晌吳夫人才反應過來,叫家丁把地上的魚血用碎布條一點點吸幹,再用水沾布,擦去石闆表面滲入的血迹,然後倒上香灰,蓋上一會兒,仔細掃除幹淨,把味道掩蓋起來。
當然不能讓全場忙碌的罪魁禍首——吳五蓮,就這麽捧着剖開的魚站在原地。
一個家丁反應快些,忙取來一個果盤接着魚,任由大小姐的手舉在半空。
畢竟手好洗,地難清。
大家手忙腳亂,各忙各的時候,隻有韓道濟一臉凝重,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地猛然站起,走向果盤,“後廚在何處?”
其他幾人都在忙于自己的事務,隻有雙手舉高的吳五蓮沖韓道濟甩頭,示意他跟來。
家丁沒有攔着韓道濟伸過來的雙手,由他端走果盤和裝着的魚。
韓道濟跟在吳五蓮身後,她一直舉着手的樣子很滑稽。
後廚不算寬敞,裏頭站着三四個廚子,正在收拾吳五蓮留下的殘局,看見一個彪形大漢走進後廚,恍然大悟這人就是大小姐剛才在廚房胡鬧時,嘴中一直在叨叨的韓道濟。
“鲥魚不可浸血,魚肉細嫩,被血久腌會生異味。”
吳五蓮嘴硬,但又顯得語無倫次,“我又不知,你又不來,剖魚我還是見過的,哪知道這麽嬌貴。”
見韓道濟沒有回應,低頭有些愧疚地問,“若鲥魚久浸了血,當如何?”
“如今屠豚,殺牛羊,必将先放幹血,才上案闆分割。若不如此,獸肉必将一股血臭,無論如何清洗,都無法去除。”韓道濟邊說,一邊找來一個大碗盛滿涼水,反複潑在魚身上。
細細把魚肚内的殘渣與黑膜用手剝離,一邊用水潑洗,一邊用鼻子細細地聞。最終停下手中動作,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這下吳五蓮慌了神,“如何……”
“此一尾身上的血鏽之味無法去除,哎——”韓道濟邊說邊在水盆裏洗手。
吳五蓮一下氣勢就弱了下去,有些怯地問到,“是否就……無法食用了?”
韓道濟聽到她減弱的語氣,側目看了一眼,這大小姐雙目低垂,好似小孩兒犯了錯的樣子。
“那倒未必,鲥魚乃是食鮮味。現在既有鏽味則無法食鮮,或許——可以使?魚之法,去除些血腥氣,增添香料味道。”韓道濟前半句在回答,後半句像在自言自語。
“??是何意?”吳五蓮的語氣仍有些怯,仿佛自己毀了一件重要東西。
“?原爲北方做法,乃小火熱鍋将食料燒熟之意。”
“此般如何能去血腥之氣?”吳五蓮想相信韓道濟,但自己走到已經清洗過數遍的魚旁,未靠近就聞到一股腥氣直沖上來。
韓道濟歎了口氣,動作帶着一絲死馬當活馬醫的氣魄,在廚房角落找來兩把小蔥、一根大蔥還有若幹姜塊。
用水洗淨鍋後,燒幹,反複用姜擦洗,身邊數人都沒來得及注意他什麽時候動刀切的姜,他就已在鍋底鋪上了一層厚薄均勻的新姜片。
然後再把小蔥攔腰扭斷,大蔥斜刀切段,全部鋪在姜片上,待騰起一陣蔥姜香霧,又把魚用黃酒内外擦洗了一遍,一劈兩半,放在蔥上。
蓋上鍋蓋之後,沿着蓋邊淋入一碗黃酒,一時之間,鍋中全無魚味,隻是蔥姜黃酒之氣,竈台過低,韓道濟隻能蹲下歪着頭看柴火的情況。
最細的那根柴即将燃盡,鍋底升騰起姜片逐漸烤幹的味道,此時正透着一絲魚味。
揭開蓋子,廚房内數人被大量的白汽驚得“喔——”的一聲,透過白汽,正看到已經熟透的魚肉像還活着一樣,向裏收縮了一下。
韓道濟避開熱氣,湊近聞了聞味道,微微點頭。在一旁找來醬油、陳醋、精鹽和糖,混合成一碗料汁,順着兩片魚各澆了半碗。
随着料汁流入鍋底,鍋底發出巨大的呲啦聲。
兩個吳家廚子異口同聲地說“妙”,吳五蓮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咽了口口水。
韓道濟把頭先盛魚的果盤洗淨,晾幹,左右手各持一把鏟子,将魚移入果盤之中。
再找來一雙筷子,見吳五蓮離得近又眼饞得緊,就把筷子遞給了她。
“把魚皮戳開,翻起蒜瓣肉,夾上一起用。”韓道濟囑咐到。
吳五蓮點點頭,用筷子插入魚皮,魚皮像扯緊的綢布一樣被繃開,裏頭露出雪白、泛着油光的細魚肉,剔透的魚汁順着蒜瓣肉之間的縫隙,滑了下來。
她小心地夾起幾片魚肉,緩緩地送入口中,隻一抿,蒜瓣魚肉裂開成蒜片般的碎肉,不需咀嚼就能嘗到内裏的鮮肉味,很快泛起的蔥姜味道更是一瞬間把魚肉殘留的腥氣抵消。
鲥魚魚刺異常多,如此不用咀嚼,隻需抿的魚肉,輕易就可把刺用舌頭舐出來,免去很多口舌被紮之苦。
韓道濟眼睛都不敢挪開,直直盯着吳五蓮鍍上一層魚汁、更顯紅潤的嘴唇。
她喉頭一動,魚肉被咽入腹中。輕擡手臂,用袖子擋住半臉,露着低垂眼睑的鳳目。另一隻手輕輕托出魚刺,丢于骨碟中。
這般景象引的原本在留意食後反應的韓禦廚,此時竟被眼前這位動作優雅的妙齡姑娘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