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費力地緩緩從車上拖下殘餘的半塊冰和鲥魚時,韓道濟原想搭把手,就雙手把竹簍兩端抓起。一時驚愕,換成單手,輕易就拎了下來。
“沒用東西!”徹底恢複大小姐狀态的吳五蓮嘲笑了家丁一聲,又見家丁氣喘籲籲,“滾進去喝碗茶,再去還車也不遲!”
韓道濟笑笑,這姑娘嘴上不饒人,脾氣也跋扈,不過心地還是過得去的。
家丁屁颠兒屁颠兒地跑去叫門,不出片刻,門内傳來窸窣嘈雜的腳步聲。
韓道濟一手提溜魚簍子,站在吳五蓮身後,活像個門神。門内的家丁緩緩把門打開,吳秉通、吳夫人、吳家長子、吳家兒媳和幾個家丁、婢女齊刷刷地站在門後。
吳五蓮先是一驚,“各位長輩,此是如何?”然後人群之中發出兩聲輕笑。
吳秉通看了一眼女兒,目光自覺随着身高差距移動到與韓道濟眼神齊平的位置。
韓道濟在吳秉通的眼中,是一位目光如炬、滿臉嚴肅的高大年輕人,不知爲何突然自己就主動雙手抱拳拱手,“想必此一位,就是尚膳監韓禦廚了,有失遠迎——”
“有失遠迎——”吳家人和家丁婢女異口同聲。
“糊塗東西!怎可請韓禦廚做此搬運雜物之事!”吳秉通突然正顔厲色地對準備溜去喝茶的家丁說到,甚至一條腿都做出了飛踹的輕微動作。
吳五蓮面不改色地看着父親的幼稚舉動,“好了,好了,不過是提了些東西,又能累他幾何?”
“胡鬧——”吳秉通的聲音從方才的正顔厲色變爲輕聲重氣,“再如何說,韓禦廚也是我吳家上賓,挎籃提簍之事怎可勞累上賓……”
“那這上賓還來你家做飯呢,這套虛招兒暫且擱下,倒是先讓我倆進去吧。”吳五蓮說着就拍了拍父親的前臂,自顧自地往裏走。
“這孩子,多少也顧慮一下你爹家主之位啊……”吳夫人悄聲對女兒說,也擡頭對韓道濟說,“禦廚光臨寒舍,先進來坐吧。”
韓道濟放下手中的魚簍,向吳秉通行禮,也向在場的各位抱拳拱手,“尚膳監助廚韓道濟見過刑部吳員外郎,見過員外郎夫人,員外郎公子,員外郎外眷,今日道濟多有叨擾,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幾人紛紛回禮,家丁婢女直到主人們行禮完畢,才把頭擡起。
“進來呀!我領你去後廚。”吳五蓮在照壁招手,要韓道濟進去。
“胡、胡鬧,禦廚一口茶都沒用,去後廚做甚?”這下吳秉通的那股老爺勁兒上來了,确實讓“上賓”一上門就開始做飯,确實過于有失禮數。
又轉臉微笑,“韓禦廚,您這邊請,到中廳一坐,”又看到韓道濟腳邊的魚簍,“都愣着做什麽,來兩個人擡到後廚去啊!”
再次轉成呵呵笑,一手舉着,向前指引韓道濟。
吳五蓮本想就開始和韓道濟在後廚中獨處,被父親打破設想,嘟着嘴,甩手跟在人群最後,也到了中廳。
“吾家祖上在南都,五月喜飲一種‘端午茶’,取自多種百草,熬煎出水,過濾之後兌入當日山泉水和年節儲下的雪水,兌成這‘端午茶’,解渴清涼,調理脾胃,甚傳有防病健身、除祟驅邪之功效,韓禦廚請品嘗。”
雖然吳秉通對女兒去選秀女的事仍有堅持,甚至做好了找機會逼她就範的準備;但以目前的狀況,既然客來,自然要好生相待。
韓道濟喝了兩杯,頓覺胸腹之内甚爲清爽,加上一早至今隻吃過早飯,腸胃一清爽,就傳出了肚餓的不雅之聲。
爲了掩飾,韓道濟連忙捶了捶胸,“吞咽用力,多包涵,多包涵。”
吳夫人聽見肚餓的聲音,這時才想起茶點的事,馬上讓人取了三四碟果幹肉脯過來,“這‘端午茶’并非空腹所用,若知韓禦廚中午勞頓,未用過午飯,此時就上花茶、綠茶了,失禮,還望韓禦廚多包涵。”
韓道濟一邊說着“哪裏哪裏”,一邊翹首企盼茶點快上來,實在兩杯消食的茶下肚,肚子裏有些餓得發緊。
幾人一言一語,閑聊飲茶,過了約六七杯茶的時間,吳五蓮坐不住了,蓦地站起,“真真好生無趣,就隻幹坐着,不如飯菜做好,圍坐在餐桌上聊!”
跺着腳朝後院去,吳家的房叫何宅要小不少,吳五蓮在廚房之内乒乒乓乓的聲音雖然音量有些衰減,但一聲未落地傳到中廳。
“我這女兒,平日過于嬌寵,疏于管教……讓韓禦廚見笑了。”吳秉通不好意思地說到。
“五蓮妹子活得真實、飒爽,并無不妥,可見吳公家風甚爲自在。”韓道濟到長輩面前還是挺會說話的。
吳家兒媳卻輕輕笑了,柔聲說,“一個說我倆,另一個叫五蓮妹子……怕不是相互都有意呢。”
吳家長子跟着笑笑,說也正有這此感,吳夫人把茶送到嘴邊,但沒喝。
吳秉通本想發怒,見到吳夫人反應平靜,又想韓道濟正坐在對面,就忍住了。
不過看天色,也該是備飯的時候,吳秉通臉皮薄,不好意思直說,就隻尴尬地坐在椅子上嘬着茶底。
老爺不吱聲,吳夫人沉住氣,也不願意用任何一種方式去催一位客人。
吳家兒子、兒媳兩人本就算從外面拉回來吃家宴的外人,更加懶得管這檔子事。
中廳五人就這麽一直僵持,直到後廚吵鬧的聲音和吳五蓮的尖叫已經讓大家有些好奇,在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動靜。
忽然之間,後廚在一聲女人的尖叫之後,完全安靜下來。無人都有些躍躍欲試要起身。
從後院通向中廳的走廊上,傳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嫌棄的“哎呀”聲,吳秉通坐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起身快步往後廚走去。
還未走到屏風處,大家就聽到吳老爺一聲,“小姑奶奶,你這又是在做什麽!”聽動靜邊說還邊往後退。
在大家看來,吳秉通就像鬧劇的主角一樣從椅子上晃蕩着走過去,然後又一步不差地退了回來。
吳五蓮捧着一條開了膛的鲥魚,一臉狼狽地舉着,地下很快出現了一片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