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尾的話,不用細琢磨,光聽話裏的意思,金靓姗都以爲是在說自己。
她待在紫禁城中,已經多于十年,無數次内裏金靓姗的意識迫于各種事情的壓力,即将要從鄭皇貴妃這具軀殼裏暴露出來,立在衆人面前時,她還是被妥善地護在鄭皇貴妃的外在之内。
哪怕被千萬人稱作是“妖妃”,至少,金靓姗的身份還被妥善地保護着。
若要深究“妖妃”這名号,先得從一場大火說起。
常言道多事之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還是李敬妃薨逝,皇帝大病,“雲南王”來朝那年。
“雲南王”要遠道而來,就算皇帝久病不起,長卧于榻上,但爲了維護皇權和威嚴,該準備的事物一樣不能少。
其中就包括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的修繕工作,這種事從來都是一樣,但凡有重要的事情或者重要的人來到皇宮,首當其沖的事情,就是修房子。
十年前的選秀女修儲秀宮,皇六子出生後重修鹹福宮,都是如此。
“雲南王”大老遠來病恹恹的皇帝跟前逞威風,皇帝的面容一時是指望不上了,隻能靠建築的宏偉給他一個下馬威。
三大主殿建成至今,就已經修過無數次,主要都是因爲火災。
修得最厲害的時候,前前後後用去二十餘年,一邊修繕,一邊發生火事。最近的一次大火,也不過在二十多年前的隆慶年間,乾清宮與坤甯宮、放金銀财寶的承運庫被燒了個底兒掉。
萬曆朝承蒙老天爺賞臉,一直未發生特别大的火患。如今因爲有人朝奉而進行的修補工作,不過是修整一下,顯示出氣派。
而這樣聲勢浩大的工程,通常是由皇帝直接當監工,統攬全局——雖然事事都不由他親自做,但每個主意都由他拿。
但這次恐怕不行,一日之中,皇帝清醒的時間有時都不過兩三個時辰,而且清醒也隻是意識清楚,言語動作幾乎都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
若是每件事都由他來定奪,在“雲南王”離開京師之前,恐怕都難以完成。
太後依舊是那個一心修佛的太後,那一年因爲皇帝的病情,她求佛更甚,凡事都不過問。
皇後就成了最佳人選,爲何不是已經大權獨攬的鄭皇貴妃?
因爲無論是從名正言順還是從“後宮之主”的角度,皇後都是第一順位的。既然朝堂上的大臣們意見一緻,“老好人”不好意思推辭,也就把修繕工程的事應了下來。
可她唯一的女兒——長公主——榮昌公主正月成婚,至此時也才過去數月。
爲母者一時見不到自己的子女,自然心神不甯,大事小事都不很上心。
大臣們哪裏顧得上在意這些,他們在意的隻是把事情了了,在自己負責的範圍内,不生事端。
但看到皇後整日魂不守舍的樣子,大臣們眼裏看着,急在心裏。
修繕所需的大小木材、土石、琉璃瓦,已經整理好數目,呈給她看,她反問往年是如何——這件事就很微妙了。
往年修葺皆因各種天災人禍,如今萬歲多年不上朝理政,也無什麽人上京觐見,真要說參考往年的樣例,實在沒有。
大臣合計出參與修繕的現役工匠、操練官軍人數,學佛過甚的皇後竟不核準數目,反而是爲勞苦衆生念起經文來。
衆人訝異之餘,想起大多已經緻仕的前輩們,在離任前都形容過鄭皇貴妃行事如何決絕,決策如何果斷。以鄭皇貴妃的口碑對比眼前皇後的表現,認爲兩人實在難以放在一起類比。
因此,有些确實想把事做好的和另一些想從修葺大殿之中獲利的大臣,優先想到的是從皇後處轉而求助鄭皇貴妃。
當然也不能明着來,想要鄭皇貴妃出馬,必須先拜托梁秀殳,梁秀殳又把事情說給鄭皇貴妃。
梁秀殳彼時已經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監,皇帝清醒的時候,确實一時半會兒走不開。
可皇帝現在一日無幾刻清醒,便是梁公公一展拳腳的時刻。他偶爾上皇後跟前晃一晃,假意禀報一下萬歲的情況,有時描述得嚴重一些。
除了榮昌公主的婚事讓皇後的心像是缺了一塊,還有一件事也是讓她内心溝壑難平——皇長子立儲。
這件事與皇長子生母王恭妃的關系,都不如與皇後的關系大,皇長子立儲關聯的可是太後和皇後自己顔面。
若兩人親手帶大的皇長子,在與坊間盛傳必爲儲君的皇三子之間,前者都無法順利得到皇儲的位置,就說明在這後宮之中,李太後加上她,都無法與鄭皇貴妃相提并論。
所以間接的,如今病中的萬歲是值得讓皇後神經緊繃的。
梁秀殳跟在“看望過萬歲、正好經過的”鄭皇貴妃身後,兩人“碰巧”又高聲在坤甯宮附近着急地談論萬歲的病情。
皇後一聽兩人所言之事正是自己極度關心的萬歲健康之事,連忙找人從外頭請來鄭皇貴妃。
事先已經知情的金靓姗從容走入坤甯宮,看到一殿的大臣,“喲,今兒個好不熱鬧。”
皇後急于得知皇帝的情況,直言到,“眼下正值黔國公要進京之事,大殿将要修整,群臣正商議方案。”
金靓姗回這麽重要的事,自己在場是否合适,還是晚些再來,妥當一些。
群臣默不作聲,看着鄭皇貴妃表演,等待皇後說出他們想要聽到的答案。
梁秀殳則在一旁幫腔,說到,“禦醫方才束手無策,萬歲的病情穩定卻又複雜,但想必以皇貴妃娘娘的言談,一時之間定能盡快向皇後娘娘能說清緣由,此時說完,也不耽誤大臣們與皇後娘娘議事。”
話要反着說,聽的人才會正着聽。
皇後是聽的人,思來想去,決定還是自己叫上皇長子,親自前往看望一趟來的心安。
可眼下的事也是急茬兒,今日不談,明日還是這些事,一時不談,一直就是這些事。
自己也着實心不在焉,這時望向正在“駁斥”梁秀殳,準備離開坤甯宮的鄭皇貴妃。
“妹妹,不如你與我一同聽聽如今大殿修繕之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