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靓姗原本期待的“西米甜品”不是如眼前這個香水晶糕一樣的玩意兒,而是至少帶點湯水、可以飲用的糖水。
但看着小魚尾連最愛的焦溜素丸子都不吃——說是素丸子,裏頭可是好好地藏進去了一口咬下就會出汁兒的皖魚蓉。隻盯着眼下這盤橙色的“瓊晶三角”,一塊接一塊吃得很香。
伊士堯原計劃晚膳才加上的新菜品,到其他人把午膳準備好的差不多同時,幾十份“瓊晶三角”就已經得了。
張公公雖然知道鄭皇貴妃關于用真珠西谷做菜的口谕,但傳菜之人未必知道。
到了傳菜入宮的時候,因餐食比預定的食譜多一例,傳菜的太監遲遲不肯傳。
還找來張公公詢問,張公公老實人一位,又有些軟弱,隻說得了翊坤宮的口谕,要讓各宮嘗嘗用黔國公進貢來的“真珠西谷”做出來的東西。
傳菜的太監也非有意爲難他,隻說今日梁公公去往别處,此事他确實不知,若增減菜碼,按理是需要提前報于各宮知道的。
張公公雖然位高,但也不好梗着脖子跟各宮太後、娘娘、皇子、公主叫闆,又想不到更合适的說辭,傳菜的過程一度僵在這一刻。
伊士堯站在遠處一直看着兩人的讨論,直想替張公公爲傳菜那人做解釋,就來回小幅度走動,拼命朝張公公使眼色,讓張公公注意到他。
所幸張公公心中蒙塵,卻非眼前有霧,清楚地看到遠處的何貴正在來回踱步,忙提高聲音,“何禦廚!新增的此菜是你的主意,可有何特别之處否?”
伊士堯微微一笑,嘴角一挑,“新增的?從何處新增,小的如何不記得?”
“糊塗!這就在眼前的東西,如何裝作不認得?”張公公語氣裏有一種所托非人的意味。
“今日各宮食譜之中皆有紅苕一項,盤中的就是紅苕。”伊士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着張公公,轉而有對傳菜太監說。
“何禦廚真是拿我等玩樂,此物一看便知不是紅苕,又何苦要嘴硬做玩笑。”
“哎——公公此言差矣,盤中料理爲我等所做,怎敢信口開河?”伊士堯說着走入廚房,拿出一塊,送進嘴裏咬下一半。
他手拿着糕點的截面,走到傳菜太監的身邊,“請看這之中,如何不是紅苕?”
伊士堯用力一擠手中的三角,濃漿帶着大紅薯顆粒的薯泥從邊緣滑出,帶着香甜的氣味。
這熟悉的氣味論誰也不敢狡辯——分明就是太祖當年要子孫後代不忘本,有意要在日常飲食之中加入的紅薯。
數百年過去,就算眼前看到的形态發生變化,但那氣味和顔色就像喚醒刻在基因裏的東西一般,讓人産生非常原始的食欲。
張公公見到傳菜太監一時無話可說,而且有些動搖,就開口說到。
“從洪武朝,這紅苕在後宮餐食裏就從未斷過。如今國運昌隆,紅苕從憶苦思甜之物化作眼前精緻的小食,并非新菜品,并非新菜品,實乃主食之一。”
“這位公公氣宇軒昂,張某方才是一時慌了神,出了錯,非說這是什麽‘真珠西谷’的菜品,您多擔待,多擔待……”張公公的優勢在于處事圓滑。
更圓滑的部分還在後頭,“何貴!在傳菜公公面前張嘴就來,既仍有試做的剩餘,何不請這位公公也嘗嘗!”
傳菜這位連連擺手說不用,各宮都還沒用,自己先吃上了,實在大不敬,先告辭傳菜去了。
也所幸這道“瓊晶三角”是後添的菜,不然耽誤的這一會兒功夫,不知後宮裏又要有幾位來催菜的人。
張公公目送傳菜隊伍離開,先笑着看了看伊士堯,又狠狠地歎了口氣。
伊士堯不知道這位尚膳監管理是何意,把手中還剩一半的三角扔進嘴裏,大吃大嚼了起來。
知道這個時空内還存在另一個“同類”之後,伊士堯的心态時刻充滿了一種莫名的膨脹感,他也不确定這是來源于自己不是獨自一人來到明朝的底氣,還是有些一直想說的話,總算有了歸處。
同樣的感覺,在金靓姗寫下“濂珠碧乳”的時候也有,她在明朝獨自一人已經十年,之前也明顯感覺到比起一個現代人,自己像明朝人的部分開始變多。
而伊士堯的那句“我去……”則像開啓了塵封的記憶一般,把自己在現代二十幾年的過往全部翻了起來。
她夾起一塊瓊晶三角,咬開一個小口子,内裏紅薯的焦糖氣味在唇齒之間四散開來,咀嚼到由蒸透了的西米形成的外皮,被牙齒撕裂時帶着些許韌勁,又很容易咬斷。
在反複的上下牙齒摩擦中,潛藏在西米之中的木薯香味開始一絲一絲透出來。
說嘴裏的東西是主食,确實能飽腹,但絲毫不遮掩的甜味和西米這種異域食材,又清晰地提醒食用的人,這可不是主食二字就能輕易涵蓋的吃食。
小魚尾見到鄭皇貴妃在吃瓊晶三角時的笑,自己也吃得更加投入,若要确切形容,好像是更加賣力了。
久長在這深宮之中,除了自己的零星幾個兄弟姐妹,日夜朝夕相處的也隻有身邊的親娘了。
雖然自己深得父親喜愛,也喜父親,但非要說這二人之中誰更爲重要,自然是母親。
因爲就像眼前的這盤食物,兩人分食和一人獨享的感受,按理是不一樣的,但每每和自己母親一起,就好像兩人是作爲整體在享用一樣。
魚尾尚小,還不清楚個中緣由,但這感覺也不是用誰陪自己的時間更多,就跟誰更親能形容的。
金靓姗看到小魚尾拿起一片吃了一小口,若有所思,忙放下筷子,撫摸着她的後背。
魚尾回過神,沖母親笑笑。金靓姗也笑着問她,“我女兒,覺得這瓊晶三角如何?”
“說此物爲主食,實在不足以言明它的滋味。入口之時,總以爲紅苕才是其中主役,細細品嘗才知,黔國公所供‘真珠西谷’才是此物之魂。”
金靓姗對才十歲的女兒能完整地說出自己的觀點感覺很喜悅,沒想到她無意說出另一句更有含義的話,“可見内裏雖重要,偏偏又要外在護着,才能點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