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領着皇長子,皇後緊随其後,瑛兒扶着鄭皇貴妃走在進翊坤宮的第一梯隊最後。
慈甯宮侍衛依舊押着縱火案的人證進了翊坤宮的院子,推倒跪在院子中央。
進暖閣時,病榻旁站着禦醫和太監,還有三個内閣和禮部尚書在場。衆人同時向進來的幾人行禮問好。
太後先看向在最外側滿頭大汗、一看就是從宮外趕來的禮部尚書,太後的眼神沒有任何疑惑。又轉向内閣三人,明顯對他們三人的在場異常不解。
金靓姗從瑛兒手中緩緩擡起自己的手,雙腿跪了太久,膝蓋有些酸痛,所以幾乎是拖動步子向暖閣更進了一步。
朝裏看了一眼,發現去慈甯宮傳口谕的梁秀殳,此時卻不見了蹤影。白天剛見面聊過三殿翻修一事的禮部尚書,正巧遇上她的眼神,沖鄭皇貴妃點了點頭。
金靓姗感受到膝蓋傳至腦中的酸痛,忽然發覺才過去區區幾個時辰,一切都變了。
午飯後還在議論三殿翻修的事情,傍晚得知皇帝自己也不滿皇長子,不支持将他立爲儲君;到晚上,飯還沒吃,建極殿燒了,自己成了主謀,望着建極殿冒出的黑煙,就跪在了慈甯宮的地磚上。
她帶着這種明明實際又很失實的感覺,無奈地笑笑,自己也不知發出的笑,是因爲身邊的一切太像自己活在古裝電視劇裏,還是這一天的造化弄人。
禦醫像在等着什麽人,一直偷偷地朝門口張望,但又心裏發虛。畢竟病榻上躺着半昏迷的是一國之主,面前站着的是三位後宮的權力中心,而梁公公離開之前留下的話是“我回到屋裏,再叫醒萬歲”。
他不能确定在權力中心的注視下,自己會不會提前受不了壓力,喚醒一國之主。
禦醫攥緊了拳頭,手心直冒虛汗,偷偷地一手按着另一手的虎口穴,口中輕輕地一吐一納。
太後從進門起就一直很在意三名内閣出現在皇帝病榻前的原因。這時屋内一片寂靜,金靓姗才想起怠慢了太後和皇後。
金靓姗用手招來瑛兒,向暖閣中站着的幾人方向使眼色,示意她趕緊叫宮女和太監,給太後、皇後、皇長子搬座椅,倒茶。
瑛兒走出暖閣,到外面張羅,正遇上從偏殿一側跑步過來的梁秀殳,身後跟着兩名内官監侍衛,押着縱火的人證。
她像是察覺出了不一樣的氣息,也不顧剛才收到的安排,連忙迎上去。
兩人相遇,還未等她開口,梁秀殳就說,“你糊塗啊,這假腰牌怎麽認不出來!?”
“假的?!”瑛兒口中七分驚喜三分訝異,“娘娘看過,也沒認出來。”
“腰牌是真,但不是咱們這翊坤宮裏的。”梁秀殳晃了晃手裏的腰牌。
“我仔細認過,那三角梅還能有假?”瑛兒注意到人證身上有血迹,聯想到梁秀殳平日一些不太妙的做法,腦子裏冒出一個同樣不妙的念頭,壓低聲音,“太後、皇後此刻就在殿内,你做這事被發現,娘娘一樣要被重罰!”
梁秀殳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正因在正殿内,我才要帶這人去辨明。”
“你屈打成招若被察覺,娘娘也會被連累!”瑛兒聲音壓得更低,嗓子深處像是在冒出沙粒一般的摩擦聲。
瑛兒此時認定梁秀殳爲了給鄭皇貴妃解圍,對人證進行了毆打拷問,逼他改了最初的說詞。
“你糊塗了?我說怎麽從方才開始,一句話都聽不明白,”梁秀殳恍然大悟瑛兒的意思,“我如何會做讓娘娘罪上加罪的舉動?你細看!”
梁秀殳把裹了一片粗布的腰牌塞在瑛兒手裏,又從自己腰上解下一塊,“仔細瞅瞅!”
瑛兒丢下粗布,才發現人證的腰牌上沾着血迹,但這一刻顧不上這許多,直拿起兩塊腰牌對比,發現人證的腰牌比梁秀殳腰間的嶄新許多。
“如何?”梁秀殳着急進正殿對質,催着瑛兒。
瑛兒反複對比,并沒有發現其它異樣,“僅憑新舊不同,如何能說這塊就不是翊坤宮裏的?”
“你到底是慌了神,我們二人的腰牌難道都是新做的?行事簿中可寫明過前一次腰牌是何時補做的?”
瑛兒仰起頭,頓悟腰牌之中的門道——宮中僅有的四塊腰牌,若無遺失,不會要禦用監新制,不新制就不會有這麽新的腰牌。
她望着手裏的楠木腰牌,又拿出自己腰間的比對了一番,确實也有新舊差别。
“娘娘手中有一塊,你我手中各有一塊。三塊,這如今不仍有一塊遺失嗎?”瑛兒又提出新的疑問。
“我的姑奶奶啊!第四塊在我手中啊!因萬歲在翊坤宮正殿養病,我當初不是問你取了一塊嗎?!”梁秀殳已經非常不耐煩,帶着侍衛在往前走。
“可算上你這塊,不還是三塊嗎?”瑛兒見他們都動起來,也随着向前走。
“真服了,姑奶奶,我當時離開娘娘,去了皇上身邊的時候,娘娘說什麽了?”
瑛兒刹住腳下的腳步,“‘離了我,你也是這翊坤宮的主事’!原第四塊也在你這!”她激動地都快跳了起來。
“可這塊新腰牌,是何人制的?”她一邊看向就要到達的正殿,一邊問梁秀殳。
梁秀殳沒有理會她,隻是斜眼看了一眼人證,對侍衛說,“你們平日舞刀弄棒,一身煞氣,别沖了萬歲,把他押在前廳等候。由我先去禀報。”
他大步跨進中廳,站在簾外。手裏能攥出水來的禦醫探頭正看見他走進來,揉搓銀針,準備喚醒萬歲。
梁秀殳直沖他搖頭,禦醫不解其意的反常表現吸引了太後、皇後的注意。
“怎麽?梁公公本應在萬歲身邊,方才許久去了何處?”皇後見太後看了一眼就将頭别過的情形,自己發問。
“娘娘恕罪,萬歲清醒時,讓小奴去禦用監辦了些事……”梁秀殳低頭,擡眼看了看太後與皇後之間站着的皇長子。
皇長子起初聽到前廳騷動,不知何事,但一臉無謂地聽見梁秀殳提到“禦用監”,嘴唇緊抿,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