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命運使然,那一刻昏迷的皇帝卻醒了。
金靓姗聽到翊坤宮門口異響、看見遠處建極殿燃燒,去到宮門前找侍衛問話。
沒說兩句,不一會兒就被慈甯宮傳走了,來傳的太監沒有明說是何事,也隻讓帶上瑛兒一人。
梁秀殳聽到宮門口的動靜,從正殿出來查看情況。正巧看見慈甯宮的人在門口,幾人圍住鄭皇貴妃和瑛兒,準備将她倆帶走。
這時也才看到,遠處三大殿的方向似在冒起縷縷黑煙,宮裏有人來人往、敲鑼走水的聲音。
他還沒有走到門口,慈甯宮的人就已經把兩人引走了。向門附近的内官監侍衛詢問才得知,是太後要找鄭皇貴妃問話。
“這晚膳的檔口,太後找皇貴妃問話作甚?”梁秀殳覺得内有蹊跷,看着遠處的煙,就多問了一句,“建極殿何時燒的?”
門口的守衛同樣是一臉迷惑,“實不知是何時燒的。”
“而諸位又是何時來的?”梁秀殳聽遠處的動靜似乎仍在積極救火,而煙依舊如幾刻前那麽濃,說明火勢仍在繼續,這時不能說是安全的,向來互相不對付的慈甯宮卻恰巧在這時把鄭皇貴妃叫走,難道有事比娘娘的安危還重要?
“我等聽見宮中走水的銅鑼聲,方被派來翊坤宮。”侍衛回到。
“被派來?可是被你們公公派來的?”梁秀殳直接問到,看這些人裏不僅有内官監的侍衛,還有一些各處的低階雜役太監混在裏頭,一定是臨時湊人數才派過來的。
“正是,不過……”侍衛看起來像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又不敢直說。
梁秀殳看他樣子,知道眼前的人有顧慮,“但說無妨,我梁某保你無事。”
“也非什麽大事,隻是才響起鑼聲,我等就先被派來翊坤宮,雖說是萬歲在此理應加強守衛,但别宮卻無一名增員。”
這才是關鍵信息,梁秀殳心想,離三大殿近得多的坤甯宮都無增加的守衛,離得遠的翊坤宮反而加了這許多人。不就是爲了多些人看到鄭皇貴妃被慈甯宮的人請着走出去嗎。
人多嘴雜,口耳相傳,誰知道一件這樣普通的事,會傳成什麽樣。
“知道了,有勞諸位。”就在轉身要走的片刻,門外一陣嘈雜。
“縱火之人抓住了,傳是翊坤宮的一個雜役太監!”梁秀殳嘶的一聲停下腳步,向外問,“名字爲何?幾時放的火?”
“如今不知,想必鄭皇貴妃娘娘必是因此事被叫去慈甯宮中的。”屋外的人回完,就跑開了。
梁秀殳暫時也想不到要問什麽,在原地站着,忽地又聽到正殿裏禦醫在傳,說萬歲清醒過來。
萬歲睜眼就想喝參湯,禦醫把早就備在一旁的林下野山參熬煮的湯汁,微微用陶鍋加熱,喂萬歲服下。
昏迷許久才方蘇醒的萬歲,此刻臉上卻冒出紅光。三位禦醫面帶愁容,好像眼下萬歲的情況似不太妙,又不敢直說。
梁秀殳爲鄭皇貴妃被帶走的事,内心着急,主動走到萬歲跟前,“萬歲,您可好些?”
連續幾日反應極慢、言語不超過十幾句的萬歲竟然很快回答了梁秀殳,“好些了,怎不見皇三子和皇七女?”
禦醫臉色更加凝重,梁秀殳也覺異樣,“您要見,小奴這就把皇子和公主找來。”
“不必,此時不必……你們都出去,你幫我把娘娘叫來,朕此時有幾句話與她說。”萬歲指着梁秀殳,讓其他人離開。
梁秀殳清楚聽到三名禦醫從自己身後走過時,悄聲嘀咕的“這怕不是回光返照之兆”。
萬歲倚着床欄,“去啊,磨蹭什麽?”
梁秀殳無法,隻能說實話,“娘娘,方才被慈甯宮太後請去了……”
“兩人素無太多情誼,此時請去做何事?你去,把皇貴妃叫回來,朕有事找她。”
這時皇帝雖然口齒清晰,但腦中一片混沌,隻有在昏迷前和皇後、皇長子的對話還殘存了一些在腦海裏。
經過白天的一番對話,他這一刻無比想對鄭皇貴妃說,自己已決定把皇三子立爲儲君,在此之前,隻想再确定一次鄭皇貴妃對自己的心意,但無論确認的結果如何,大明的皇位都将是皇三子繼承。
他自己好像也有一種大限将至的預感,這預感像害怕來不及似的,在推着一切向前行動。
若是平常,鄭皇貴妃被萬歲叫回也就罷了,現在正好是因爲建極殿縱火的事把她叫了去,如何能截停。
梁秀殳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說又怕刺激萬歲,不說更怕來不及說。
“萬歲……!建極殿燒了,放火之人是翊坤宮裏走出的,娘娘正是爲此事才被請去慈甯宮的。”梁秀殳說着就跪下了。
萬歲卻顯得淡定,“是嗎,是嗎,哈哈,原來如此,這皇長子啊……”他自認爲已是瀕死之人,直覺格外敏銳。
鄭皇貴妃如何是那種派人放火之輩,慈甯宮又怎不知這件事,定是晌午自己對皇長子說的那句重話讓他懷恨在心。
又趁自己一時病中,回去到太後身邊用言語刺激了她,才生出的事端。
“不妨事,不妨事,叫來内閣和禮部便是,他們來之後,你再去慈甯宮把皇後叫來。”萬歲像在指揮梁秀殳,又像在自言自語。
梁秀殳聽到去慈甯宮找皇後時,認爲萬歲一定是口誤或者糊塗了,但沒有辯駁。轉身出了暖閣,叮囑禦醫照看好萬歲。
禦醫面露難色,“隻怕方才萬歲确爲回光返照之相……”
“盡力拖延,此刻我還要去找内閣和禮部進宮,就由萬歲歇息。請諸公務必用盡畢生所學拖延一二,待我回來喚醒萬歲便是;若真遇不測,到時再行定奪,哎……”
梁秀殳恨不能分出三個自己,去往三處。
他派人,上幾位大臣家中,召集他們緊急入宮,又安排人去坤甯宮找皇後。
自己則因爲對縱火之人有疑問,奔向禦用監。才和禦用監确認新做翊坤宮腰牌一事之時——宮中回蕩起密集的喪鍾聲音。
他心裏大叫着不妙,調轉去翊坤宮的方向,腳下一刻也不敢停地跑向慈甯宮——此時若是萬歲駕崩……
他沒有皇帝想得那麽深遠,也沒有細琢磨這一切背後的安排。隻想着把調查出來的事實,在慈甯宮說出來,或許能解救鄭皇貴妃一次。
進入慈甯宮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跪倒在地的鄭皇貴妃與瑛兒,面容失色,表情驚恐。再往遠處看,端坐在太後一旁的竟是皇後,悔不當初,心想應該按萬歲的口谕辦事的,不然也不會耽誤如此多時間。
但他急中生智,喊出,“萬歲口谕,請皇後娘娘進翊坤宮一叙……”
這樣不僅能節省時間,而且在“已經駕崩的萬歲”面前,把縱火一事說明,就算不看在事實的份兒上,也要看在萬歲的面子上,尊重事實。
他一陣快速的思考,竟然選擇性忽略了空氣中突然消失的鍾聲。太後、皇後幾人陸陸續續地站起,他讓在一旁,供她們離開,自己和瑛兒一同攙起鄭皇貴妃後,又快步地走在了最前,回到翊坤宮中。
而喪鍾鳴響之前,内閣三人與禮部尚書氣喘籲籲地快馬趕到宮中。聽禦醫的一番描述,也以爲是萬歲大限将至,所以找來自己幾個安排後事。
誰想等待之中,萬歲的呼吸似乎停止。經禦醫反複确認,萬歲似是已經溘然長逝。
禦醫想到梁公公事先安排的“到時另行定奪”,急忙詢問内閣如何是好,内閣思量再三,才說“先鳴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