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這般胡言亂語的道理!”十五歲的何禾臉上仍有這個年齡的稚氣,憤怒和嚴肅的表情卻像極了一個飽經世事的成年人。
距離這一次秀女初選的日子,僅餘幾日,文熙瑤拗不過自己内心的擔憂,便帶着何禾,來何汀房裏再問問情況,以求自己心安。
誰想到一下打開了何汀的話匣子,把前一回終選之日當天,仍留在自己腦中的一些情形,零零落落地說了出來。
那一日,吳五蓮被裙子絆倒摔在地上,太後“不成體統”的話一出,已基本宣告後宮對吳五蓮成爲九嫔的否定态度——一切都如金靓姗所預想的。
但另一位秀女就顯得有些棘手,皇帝在翊坤宮那日并未展現出對何汀的明确态度。
金靓姗又想到瑛兒和自己在儲秀宮問完話後,回到翊坤宮時,提到坤甯宮主事無論在日常教習和一時的問話中,對何汀的印象似乎很好,怕是會對皇後、太後進言,将其納入九嫔之中。
秉持何汀這樣的人物,進了九嫔定是難免王榮妃最後遭遇的信念,金靓姗除了要瑛兒去儲秀宮直言相勸之外,還準備了第二套方案——即是何汀與她兩人一前一後站起後的大喊。
這件事在何汀的記憶裏,鄭皇貴妃的那番作爲,完全是不明原因的構陷,怎麽可能會察覺出鄭皇貴妃其實是在幫她逃離火坑。
人很難改變給别人留下的、關于某件事的第一印象。
所以十年過去,直到何禾都要應召秀女這時,何汀依然沒有想明白,自己憧憬多時的鄭皇貴妃爲何在那時要處處針對自己,不準自己進入九嫔。
金靓姗與瑛兒定下過,隻要何汀拒絕主動退出終選的提議,堅持參加,就一定要找機會、想辦法讓她在終選之日中出洋相,打破太後和皇後這群老古闆對她的認可。
雖然就連瑛兒都覺得鄭皇貴妃平白無故針對這樣一位秀女,未免有些過了,但想到梁秀殳所言光祿寺查銀一事,又覺得合理。
所以在秀女們于儲秀宮之中做準備時,瑛兒就一直有意無意地盯着何汀,留意到她誤把團花紋繡金釵跌落在地一事,心裏暗自記下。
在鄭皇貴妃看向她時,瑛兒知道是時候了。
隻記得那時,吳五蓮摔倒在地,不多時瑛兒就走到何汀身邊提醒到,“方才慌亂之中,你有否釵啊簪的,落于地上?”
何汀因爲過于關注剛才吳五蓮的一舉一動和她與萬歲的對話,對其它事情都沒有留意,一時瑛兒湊近說話,反吃了一驚,又聽問說是有否釵、簪之類的東西落下,緊張失神忘了自己正在終選之中,猛地站起身查看。
在場百餘人的目光才從寬階之上的吳五蓮身上移開,這時又回到猛然站起來的何汀身上。
司禮監未宣,卻私自站起來,是有違儀式之禮的。
見太後的眉頭又一次皺起來,而皇後也一言不發的時候,金靓姗知道時機到了,手臂環繞,穩妥地抱住小魚尾,突然站起。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在座百餘人将眼神齊刷刷地聚焦在站起的鄭皇貴妃身上,金靓姗此刻似乎都能從背後感受到一陣灼熱。
“皇貴妃,這是爲何?”皇帝因爲吳五蓮的事,原本頹坐在一旁,鄭皇貴妃的突然站起讓他瞪大了眼睛,忙問何事。
“萬歲息怒,太後、皇後受驚了,臣妾才方想起今日正巧,是爲七公主祓除的日子。”金靓姗張嘴就來,一面爲了譏諷皇帝長久未顧小魚尾的病情,一面爲了引出何汀。
“祓除?怎這時還說上祓除了?說的可是先前随意擅自發诏,求醫問藥之事?”太後第一個反應,問的也不是小魚尾的病情。
“回太後的話,确是祓除。七公主久病未愈,方有道仙已來看過,言七公主身上的并非病症,乃是出生之後未妥善養護,以緻身中穢邪。”金靓姗知道太後信佛,這一刻偏要提到道士。
太後一下面帶愠色,但在這百人之衆的公開場合也不好發作,隻說,“七公主之症真如道人所言,祓除便罷?”
金靓姗抱着小魚尾,向她走去,“太後請看,七公主此時氣色較以往好了許多。”
太後如何知道這許多,隻是偶見過七公主幾次,這時被問到能不能看出她的氣色變化這一步,不知該作如何回答。
倒是照顧過一段時間、見過七公主的病态的皇後瞧出了分别,驚歎,“竟好了這許多!臉色也紅潤起來!指尖也無之前的青紫之色。”
一瞬,就隻有一瞬,金靓姗感受到了皇後對小魚尾的、和自己作爲生身母親對等的愛意。
她把一句譏諷的話咽回去,說到,“皇後實對七公主觀察入微,故臣妾以爲,道士的祓除方術,是可作大用的。”
皇後在七公主的問題上,與鄭皇貴妃是同一角度的,“那位道仙可還提到,有何做法能使七公主盡快痊愈否?”
金靓姗本來設定好的劇本,在此刻發生了變化,她本來的計劃,是由瑛兒和自己進行一來一去的對話,引出最後何汀不适合留在宮内的結論,然而現在皇後先問出差不多的問題。
于是隻能将錯就錯了,“道仙還言,要七公主遠離‘名裏含水,命中有火’之人……”
金靓姗一邊擔心這句話被人質疑,一邊準備拿出懷中那一日司禮監監丞送上的書信。
“名裏含水,命中有火?如此說來——這宮中有萬千人,百中有三,也有數百人之衆,如此說來,莫不是要讓這些人都遠離翊坤宮?”皇後沒有直接質疑這種說法的合理性,隻提出一個人數太多的疑問。
“并非如此,宮中萬千人與七公主共處這許多日,也無甚異狀,倒是前一陣才又犯了病症。”金靓姗一步步鋪陳,視皇後的反應,來判斷如何回答。
“那這穢邪莫不是宮外之人帶入的?”皇後穩穩地踩在金靓姗設下的語言陷阱之中。
“不敢胡亂猜忌,但七公主之症确是某一日才開始的。”金靓姗看了眼皇帝和太後,太後面無表情,直視秀女所在的寬階。
這一刻的皇帝對七公主更爲關注,目光一直停留在皇後與鄭皇貴妃之間。
“直說便是,到底是哪一日?”皇後平日信佛,對善惡業報輪回深信不疑,所以這會子說的穢邪正對上了前世之業的說法,所以也相當置信。
“終、終選開啓之日。”金靓姗知道這對何汀是相當的打擊,但又縱觀皇帝身後或坐或立、心懷不一的妃嫔、宮人,橫了橫心,還是把最後這句說出了口。
“如此說來,即是眼前這些秀女之中……”皇後自覺失言,手微微扶了扶衣領,坐正。
“嗯?如何話至一半,眼前這些秀女如何?”平日就煉丹修道的皇帝把剛才兩人的對話全都聽了進去,他同認爲若有“穢邪”入宮,必非同小可。
金靓姗察覺到皇帝的緊張,怕自己的做法會導緻特别嚴重的後果,又找補了一句,“道仙也言,或不可矯枉過正,适度遠離便是。”
之後的事,對于何汀而言就是終身難忘了,秀女終選意外中止,改爲萬歲自定,自己很自然地符合汀字帶水,命中屬火的條件,和早已定下的楊彤萱二人,一同被褫奪了終選的資格。
吳五蓮不合後宮甄選之規,也一同被請出了宮。三人之中,也隻有她樂于此。
九嫔空缺的四個位置,也因爲皇帝一時失了興趣,最終僅牛琴從一人成了“順嫔”,剩餘九人或爲嫔之下,或返回原籍。
皇帝“深思熟慮”才定下的選秀女一事,竟落了草草收場。鄭皇貴妃作爲組織者,實在“難辭其咎”。當場的一番行爲言論,又被在場的人風言風語傳出去,鄭皇貴妃恃寵若嬌、肆意妄爲的口碑,也就這麽在民間坐實了。
從何禾憤而出口的那句“胡言亂語的道理”,可辨一二。但如今,她也快開始自己的秀女應召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