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靓姗自然是想與另一位現代人立刻叙舊,想法都還未組織成語言,這件事就在午膳用罷後不足一刻鍾被迫擱置。
午正三刻未至,梁秀殳和十數名内監,還有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及兩名主事,戶部左右侍郎及員外郎一幹人等就靜立于大殿之外,求見鄭皇貴妃。
還沒等梁秀殳在殿外奏宣,也沒等瑛兒傳話,金靓姗就已經知道他們爲什麽事來的,看了眼在一旁已經知道母妃有事要忙,躍躍欲試準備開始自由散漫的皇三子。
金靓姗飲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對他說,“飯罷稍事歇息,之後該念的書,應習的字,一章一節一筆一劃都不許少了。行宮十日,并非隻由你胡亂荒廢而去的。若我知你未做,隻顧騎馬亂逛,無所事事,這行宮中還有未曾用過的、碗口粗的廷杖正愁無處使力,你可仔細着。”
她的一番管教讓皇三子略收了收心,至少在他的面部表情和行爲上是這麽表現出來的,聽話地擡腳快步返回前殿,大殿門前響起一片給皇三子殿下問安的聲音。
瑛兒安排太監、宮女撤去桌上的盤碟碗筷,打開茶廳的兩側窗戶,稍作整理,請鄭皇貴妃移坐至面向南面的主座上,沏好一杯新茶,問了一聲“娘娘”。
鄭皇貴妃回了句,“讓他們都進來。”瑛兒得了口谕,才緩緩地走向在正殿門口等候的衆人說到,“娘娘口谕,衆人進殿。”
梁秀殳是這次秀女之選中初選和中選的首席監場,大小事都由他安排,衆臣都知田公公時日無多,在萬歲跟前,近期出現次數最多、露臉最頻繁的正是此一位梁公公。
本來衆臣對這樣位高之人就有所忌憚,處處都樂于先聽他的,更别提這一次又被萬歲、太後、皇後欽定來做秀女之選監場,在鄭皇貴妃未至之前,凡事隻要梁公公不點頭,什麽事都不敢輕易開始,也不敢随便結束。
而在鄭皇貴妃到了之後,衆臣對梁秀殳的敬畏反而更加深了——誰都知道他曾是翊坤宮主事之一,鄭皇貴妃娘娘如今已掌三分之一萬歲之權,梁秀殳作爲她的心腹,事事更加都得以他馬首是瞻。
“小的梁秀殳禀娘娘,未初就是秀女初選首場正選開始,我等已将前殿外門廣場布置妥當,恭請娘娘大駕親臨。”梁秀殳越表現得恭敬,鄭皇貴妃的地位就會被擡得越高,他自己的位置也會随之上升。
金靓姗瞥了一眼弓着腰,臉幾乎要和地面平行的梁秀殳,微微點點頭,“此事我知了。可,待我稍事一二點,首場共有多少人?”
“一百九十人,皆爲京籍及直隸人士。”梁秀殳直起身子,看了眼一旁站着的戶部數人,其中一人與他對視,确認好眼神,很快轉向鄭皇貴妃,答到。
“一百九十人,共需多少時辰才能核驗結束?”金靓姗看着衆人因爲時間緊迫而逐漸焦慮的臉孔,邊想借着這股壓力,測試一下在場這些人對自己的忠誠。
梁秀殳特意不說話,甚至有點閑雲野鶴地挪動步子靠向一旁,用肢體語言宣告自己的立場。
時不時會來翊坤宮議事的戶部左侍郎向前一步回答,“初定于酉初二刻止。”
“一百九十人竟要用去兩個時辰零兩刻。”金靓姗喃喃自語。
“因首場皆爲京師官吏家中家眷,故耗時多些,明日共三百九十人,亦是酉初二刻止。”戶部左侍郎聽到鄭皇貴妃自言自語,補充到。
“知了,你們方去準備,初選而已,我晚一刻到。”她說完進了偏廳,一路走向卧房,瑛兒緊随其後。
被留在茶廳的衆人快步離開,戶部左侍郎有意走在最後,和梁秀殳肩并肩向前,“梁公,方才娘娘那句一百九十人竟要用去兩個時辰零兩刻,是何意?”
“侍郎休要緊張多慮,娘娘不過欲指耗時略多些。”梁秀殳的笑裏藏着些許與笑無關的東西。
戶部左侍郎聽完這句更加惶恐,“内監、穩婆數量有限,十人一組,一組一刻鍾,正好是酉初二刻,這辰光再有縮減,恐核驗不嚴,對之後中選頗有影響。”
“因此故,梁某才言勿要緊張多慮,娘娘于當場親眼觀過,自然知道一組爲何需一刻鍾,此時侍郎何必如此惶恐。”梁秀殳不想再被過于敏感的戶部左侍郎糾纏,大步快走,趕上已經被自己先派去廣場的内監。
梁秀殳幾乎是與内監同時到達場地,從行宮東西側一門魚貫而入的一百九十名亭亭玉立的秀女,着裝正式,端莊地站在參選區之外的淡紅色綢制圍欄中。
一百九十名秀女依照衣着顔色分别站成數列,每人發有一塊刻有數字、手掌大小的木牌,再按尾數零至九分爲十組——爲的是把各人身上相似顔色的着裝區分開,不影響官員、内監、鄭皇貴妃的審查。
按十人一組分好之後,未初已過幾點,端坐在主座左側的梁秀殳示意衆人,鄭皇貴妃未至,秀女審驗暫不開始。
而這時鄭皇貴妃正在瑛兒的幫助下,卸下一早出行的行頭,換上在翊坤宮的常服,減去頭上大部分頭飾,“輕裝上陣”。
金靓姗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是選秀女,從自己身上就要傳遞出一種外在固然重要,但并不隻能靠妝容、衣着襯托的觀念。
瑛兒聽聞娘娘的用意,直說英明,甚至建議将鳳冠也換做平日裏的四頭鳳簪。
“甚好,趕緊換,未初一刻要到。否則不知那幫朝臣,以爲我是何等不守時之人。”金靓姗一邊自己整理着衣襟和領子,一邊對着鏡子擦去嘴唇上的紅漬。
一通收拾完畢,瑛兒領着九名宮女站在鄭皇貴妃身後,緩緩向前殿門外廣場走去。
與此同時,答應母妃要好好習字念書的皇三子正站在書房的桌上,透着窗向外眺望十數丈之外廣場上的場景——雖說廣場就在前殿門外,可與前殿互通之處,多用栅欄及圍擋攔起,爲的就是不讓皇三子參與到秀女之選中來,連眼見都不能見。
可他最終還是想到了辦法,就是站在書桌上,手上假意捧着一本書,向遠處看去,高于綢布圍擋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廣場靠近偏門的圍擋裏,站着一群衣着亮麗但因離得遠辨不清樣貌的秀女,“竟有這許多人。”
他用手卷成一個圈,眼睛從孔中向廣場方向看。站着的位置最近能看到背對自己的一排高背太師椅,靠左側的位置坐着的太監,像是梁秀殳,主座空着。
皇三子嘿嘿傻樂,完全不顧身邊的太監請他快下來别摔着的勸告。
金靓姗在十名宮女的簇擁下,走入廣場,瑛兒走過朱紅色長地墊,高聲朝前喊,“皇貴妃娘娘,親臨秀女之選首場——”
已經落座的諸多内監、官員紛紛起身,面朝後,在廣場中的穩婆面朝前,原本還有些動靜的一群秀女中霎時安靜。
衆人齊刷刷跪下,口中喊出,“恭請鄭皇貴妃娘娘聖駕,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金靓姗更加挺直腰闆,兩手一揮,聲音盡可能放粗,“平身。”
此時的她感覺左側有一道視線傳來,假裝回頭找瑛兒,頭略往左側了側,向視線之處看去。
皇三子聽到“皇貴妃娘娘”時就冷不丁地想跳下桌子,一個沒站穩連書帶人摔了下來。
金靓姗沒有看到什麽視線,以爲是自己錯覺,轉向衆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