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之中,各人有各人的事,無事也要裝忙,而真無事又不需要裝忙的就隻剩下,意外“來訪”卻被晾在前殿側房一角的吳五蓮。
她所在的偏廳離前殿書房很近,皇三子是從後邊的大殿走回的,所以這一刻面對面的兩人,誰也沒遇上誰。
皇三子爲了躲避十幾丈之外母妃掃視過來的眼神,轟的一聲摔倒一地,書也都散落下來。
吳五蓮起初在偏廳中,探着頭向綢布圍擋外張望秀女初選的情況,可是圍擋高又密,無法看清什麽。這時聽到離得近的前殿書房發出桌椅碰撞的巨大響聲,又是數人的驚叫,又是手忙腳亂的動靜,她訝異又好奇地走出偏廳,往書房方向看。
隻見一位錦羅玉衣的年少公子倒在地上,握住手腕疼得面容扭曲,身邊的宮女、太監在一旁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手足無措地幹着急。
“起開,都起開,這時怎能愣在一處。”吳五蓮一看幾人在原地發愣,一動不敢動,責備到,“如何也要做些反應才是。”
“能躺下否?”吳五蓮問倒在地上的皇三子,皇三子滿臉痛苦地睜開一線眼睛,點了點頭,遵照她的問題試着在地上躺平。
“雙腿曲起,前後活動活動筋骨,尚能動否?”吳五蓮示意衆人讓開一些位置,讓地上的皇三子蹬腿。
“腰腿無妨,隻是方才摔下,掌先着地,此腕一時無法動彈,痛脹不止。”皇三子口中一直嘶嘶地發出疼痛難忍的聲音,舉起無法伸直的右手。
“小奴這就去傳禦醫。”一個太監稍靈光些,說着就要往外走。
“未傷及要處,有何可忙慌的,先把人扶起。”吳五蓮退後幾步,留出空間。
幾人一口一個的“殿下”吸引了她的注意,衆人把皇三子扶到椅子上去的空檔,她在一旁問,“這位公子即是翊坤宮鄭皇貴妃的皇三子?”
衆人齊齊回以一個“這還能有假”的眼神,把皇三子安頓在一張藤條躺椅上,他仍舊舉着手,問宮女要茶。
宮女貼着茶碗邊,用勺送了幾口水與他喝,吳五蓮才開口,“我可真是有眼無珠,隻當是哪位貴家公子,原是皇三子,妾身乃光祿寺韓道濟之妻——韓五蓮,問皇三子金安。”邊說邊淺淺地行了個禮。
“韓卿夫人!”皇三子平日在翊坤宮,聽母妃時常與諸臣談論籌措銀兩、設宴祭享一類的事務,經常提到光祿寺和光祿寺卿,所以對韓道濟頗有印象。
“皇三子如此稱呼,真真折煞了……您手腕尚安好?”吳五蓮看向他的手腕,沒有明顯腫脹。
“不知爲何,隻是不能自如活動,卻有知感。”皇三子試着動了動,就痛地嘶起了嘴。
“必是腕骨脫位,我家老爺時常料理整豚整羊,揮舞重器,偶也會遇此狀。”吳五蓮說着挽起了袖子,“若殿下信得過我,此時便能将脫位腕骨接回原處。”
皇三子和周圍站着的宮女、太監都一臉不可思議,又像有意挑戰光祿寺卿夫人似的,把手伸向前去。
吳五蓮左手捏好皇三子手掌最厚實的一處,右手握住脫位處後方的小臂手骨,“殿下請略放松些,我聽聞您這一路是騎高頭大馬而來……”她突然說出一句這樣的話,皇三子不解其意,直望向她,與她對視。
就在他分神的這時,吳五蓮左手緩緩扭動皇三子手掌,握住小臂的右手突然猛地往前一頂。
皇三子腕部嘎啦作響,伴随“啊”的一聲,眼眶溢淚。
“如此便好了。”吳五蓮松開雙手,任由皇三子活動。
他一邊旋轉手腕,一邊眉毛挑起,“奇了,竟又能動。”
“遇事莫慌,有時小事一樁,一整忙亂就成大事了。”吳五蓮微微笑了笑,要來一條手巾擦手。
“您是光祿寺卿夫人,這會兒又将我手腕複原。自此刻起,我隻叫您五蓮嬸子。”皇三子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
“可不敢認,這是往哪令的?直呼名諱無妨,畢竟殿下才是尊位。”吳五蓮心想這皇三子也是個不拿架子、知恩圖報的人,不愧爲翊坤宮鄭皇貴妃養育出來的皇子。
皇三子請她上座,理所當然地以爲吳五蓮是随韓道濟來的,所以閑聊起爲何之前從未聽說光祿寺要來行宮。
吳五蓮不假思索地說是光祿寺一時指派不出人手,自己又閑着,才來爲随行禦廚何貴送牛乳和食材的。
“怪道了,怪道了,午膳方吃了一碗他制的‘濂珠碧乳’,味美至極。竟與五蓮嬸子也有淵源,得遇見您真是今日之幸。”皇三子要人看茶,又說,“要不我與母妃說,留您在行宮用完晚膳再走,聊表醫我手腕的謝意。”
“不可不可,我何等身份,怎敢與娘娘和殿下一同用膳。”吳五蓮聽到這般邀請,心裏自然欣喜萬分,但又覺得直接答應下來會顯得有些造次,婉拒的同時套起了近乎,“若論起來,鄭皇貴妃娘娘當年還是我參選秀女終選的貴人呢。”
皇三子那時才六歲,對當時的秀女之選一無所知,不解這句,旁敲側擊地問了問,于是吳五蓮将十年前她與秀女之選的淵源娓娓道來。
“您與母妃竟有如此一段緣,那我更得留你在行宮中吃頓晚膳了。”皇三子執意挽留,其實他的意圖很單純,初來民間,什麽都不熟悉,又恰好有一位這樣開朗熱心的長輩出現,保不準以她爲由,還能說動母妃讓他去行宮外再轉轉。
“娘娘此刻忙于首場初選,少不得要幾個時辰……”吳五蓮找不到合适的拒絕理由,隻能環顧左右而言他,委婉地借口說還有很長時間要等,自己一個無關之人,一直待在行宮也不合适。
“這有何妨,您就在這前殿之中,無人敢說什麽。”皇三子灑脫地說,“況且我長至今日,從未出到宮外,今日爲頭一天,正新奇得不行,您就與我講講民間的事也好。”
皇三子幾近于央求的語氣讓吳五蓮實在再難強拒,便踏實坐了下來,一面請前殿之中的太監去後院告知一同前來的韓宅家丁與車夫,讓他們先回韓宅,晚膳後再返回行宮接她。
一通安排完,吳五蓮轉而心安理得地坐在行宮前殿中,和皇三子對坐聊了起來。
距離十幾丈遠的兩處,前殿内聊興正酣,前殿外廣場上,金靓姗百無聊賴,比起監場,她與坐着在自己兩側的梁秀殳等領頭内監及禮部、戶部官員更像是整場秀女之選的吉祥物,還是靜态版本的。
金靓姗在精神放空的狀态下,更在意的是皇三子有無在認真念書,未處理完的政事何時又會卷土重來,以及要如何才能與何貴當面對話。
她用袖子掩住嘴,悄悄打了個哈欠,被同樣無所事事的梁秀殳注意到,恭敬地小聲提醒到,“娘娘……”
“如何?已經第幾組了?”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金靓姗此時略清醒,反問到梁秀殳。
“已至第四組,若娘娘乏累,小的自去傳口谕,稍停片刻再繼續。”梁秀殳自己同樣坐不住,本以爲借口鄭皇貴妃起身歇息,暫停秀女核驗,休息片刻。
可金靓姗想到這樣枯燥乏味的事情,如果持續到傍晚還未完,之後的事更難繼續。
她擡眼依次看了看廣場内十九個三面封口的綢布隔間,“并無乏累,往下繼續,四組二十四、九十四尚可,單獨記下,若無身形體貌、言語嗓音之憾,直接放入中選。”
梁秀殳翻開名冊,對照畫像,指給鄭皇貴妃确認。
金靓姗點了點頭,梁秀殳叫來在廣場中的内監,悄聲說了幾句,内監又去隔間内将号碼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