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家的味道?
對于伊士堯而言,或許是把他一口噎到明朝這未知之地的滾燙八寶飯;對金靓姗而言,可能是每每遇上糟糕的事,自己選擇放縱一下偷偷吃的漢堡薯條。
而對于參加過和即将要參加秀女之選的何汀、何禾而言,家的味道則是眼前這一份“五味湯”——酸甜苦辛鹹盡在其中。
按理,湯都是一例一例,如今頭一回見到的這“五味湯”讓在何家已生活了十五年的何禾,也深感新奇。
“此湯隻在家中出現過兩回,你眼前的則是第二回,這規矩是你們爹爹一早定下的,逢子女離家,方要飲的。”蘇氏眼圈深灰,強掩倦意,對何禾說到,“隻可憐你那貴兄,除了做菜别無他求,我倒希望他哪日喝上這一碗。”她疲憊之餘,不忘開個玩笑。
“夫人這一句,倒不再嫌咱家那位随行禦廚,倒是嫌我了。”何汀大概是過去這一晚,整個何家之中睡得最好的一位,雖然母親蘇氏方才揶揄胞弟何貴的話,似乎不小心将自己帶入進去,但她這時依然接過母親的話,往下開着玩笑,把即将到來的凝重氣氛向後拖延。
“汀兒,你可強過貴兒許多,若非有你,此時的桂禾汀樓難有這般景象。”蘇氏對何汀說着,看向同樣眼眶深凹,正在強撐精神的何甯。
“母親認真了,女兒不過亦在說笑。”何汀幹幹笑了一聲,隻覺如今的這般氛圍曾經曆過。
在座的文熙瑤與何禾一樣幹笑着,“趁熱用吧,早些飲完,路途中也不會過于飽脹。”文熙瑤笑了兩聲,同樣看了看一臉倦意、嘴角勉笑的何甯。
“爹爹,這‘五味湯’可有什麽說法?”何禾面前有一碗湯和兩個帶蓋酒盅——此爲一份。
她将三個蓋子打開,兩個酒盅之中各有一顆青梅,湯裏沉着一片雪白,剛拿起青梅欲吃。
何甯剛準備說話,何汀先一步開口阻止,“禾兒,先飲湯……”
她和何禾幾乎是同時瞟了一眼何甯,老爺子假意看向别處,不與她們目光相對。
拿起勺把沉在底部的湯料舀起,何禾發現那一片雪白内有乾坤——明明是一個完整的水煮荷包蛋,可勺上傳來的分量顯然不隻是往日的雞蛋那麽簡單。
她完全舀起嗅了嗅,“此爲,鵝卵?”又自我否定,“鵝卵亦無此重量,這到底是——”
伴随着“呀”的一聲,她用勺将鵝蛋蒯開,裂開的明黃色蛋黃之中冒出肉末的油星——這鵝蛋裏被整整灌入了一個蛋黃大小的肉丸。
淩晨時分,何甯仔細擀平的那塊豚肉正是這肉丸的原型,他取茱萸碾出的汁水佐以香油、鹽和極少許的胡椒,一點一點将這些作料緩慢而有力的壓入肥瘦相間的肉中。
再持兩柄碎肉刀,把已經壓成薄餅狀的豚肉切成肉丁,再進一步剁細成有顆粒的肉泥狀,用雞骨與豚骨混煮的清澈肉湯做底,打入一個掌心大的鵝蛋。
取過尖頭筷子,一支筷子挑開蛋黃,蛋黃破而不溢流,另一支筷子取少量肉泥,緩緩灌入蛋黃之中,何甯不愧是前光祿寺卿,粗壯寬大的身形,做起這種細活兒來也是手到擒來。
不消片刻,鵝蛋的蛋黃填滿肉餡,比才打入肉湯中時,大了許多。
蒸制而成之後,肉餡包含汁水,一絲一縷之中都是油星子,鵝蛋原本自帶的腥氣正好與這些芳香卻顯得有些油膩的肉味相互抵消,再加上被香油、茱萸激出的複合味道,何禾一口咬下,隻覺滿嘴肉蛋混合的香味,每嚼一口又帶着絲絲鹹味和刺激舌尖的辛味。
“這鵝蛋是五味之中的‘鹹’與‘辛’!”十年前曾見過這道湯,卻因年紀小完全忽略這件事的何禾此時顯得有些興奮。
飲下一口湯,眉頭一皺,頭探向碗底,好似尋寶一樣用勺輕輕撥開被鵝蛋掩蓋的湯底,“涼瓜!怪道這清甜湯中透着絲絲苦味。”
何甯微微點頭,何汀想何禾應該已經看到其中内容,但不免還是解釋一下,“涼瓜和麥冬皆是祛除外感燥邪,肺陰被傷之症的食藥,用在五味湯之中,不僅合其意,更是起食補之效。”
“怪道了,若不是汀大姐如此說,我還以爲隻是爲合‘五味’之‘苦’與‘甘’之意,原是爲我去火的,”何禾再喝了幾口湯,咂摸着滋味,“多謝爹爹爲我備這一道湯品。”
“隻是……爲何這青梅要單放在盅裏?”她轉向何甯,何甯也隻是微微閉目,稍點了點頭。
“你先吃一顆,再吃一口‘注蛋’,再飲一口湯,方知其中緣由。”何汀見何甯沒有要解答的意思,又一次替故作威嚴的父親回答到。
何禾是怕酸的人,拿起青梅聞了聞,眼睛一眨,“方才的鵝蛋原被稱作‘注蛋’,我手中這青梅聞着就酸澀不堪!”
“以渾米甜酒漬過多時,又怎會澀!”何甯捋了捋胡子,說了早膳席間爲數不多的一句話。
何禾吐了吐舌頭,輕輕用門牙咬下一小口,淺青色的梅子汁流溢在齒尖,酸得她直咽吐沫。
輕脆的梅肉每一咬都是微甜中淨是酸的梅子味兒,她嚼碎咽下之後,連忙吃下一大口注蛋,又端起湯盅,猛喝了一口湯。
眼睛随之張大,“緣何此一時,酸甜苦辛鹹盡在口中?”
“深漬之後的青梅,酸爽無比,在口中稍作停留,即可‘洗’去原先存于口中之味,唇齒、喉舌都顯得比以往更加靈敏。”這一次,何甯沒有等何汀幫他解釋,自己先說了出來。
“原是這樣。”何禾又輕咬下一口青梅,再重複了一遍方才的流程,直到湯盅見底,盆幹碗淨。
何甯本想就此作罷,但王易朗曾經托妻獻子的請求一直未從自己腦中消散,他深思熟慮了片刻,鄭重地看向何禾說到,“你爲我女十五載,如今爲父借這五味湯将些許道理教于你,往離家之後,我禾兒可融會貫通,萬事順遂。”
何禾雖然不是頭一次聽到來自何老爺子的說教,但似乎眼下這次是最後一次了,她端正坐好,“爹爹請講,女兒洗耳恭聽父親教誨。”
何甯呼出一口氣,“五味之酸甜苦辛鹹,緣何由鹹與辛起,正因人之初,本性未定,唯有萬味之本——鹹,才可指代将來人生;而辛,則是指長成之中,所遇的意外之驚與意外之喜;此後,萬事似爲常态,時常可感生而在世,萬事皆苦,處處磨難,可其中又暗藏些許爲人之幸——此爲甜;而最後激發四味之酸,則是提醒吾女禾兒,勿要忘記時刻警醒,牢記他人曆經之辛酸,時刻眼向上看。”
何甯情至深處,眼眶似要溢出淚水,忙擺擺手轉向蘇氏,由她繼續。
蘇氏聽到剛才那番話語,亦動了情,來不及抹去眼淚,一句話哽在喉頭。
文熙瑤則接過何甯的話,“時刻警醒,牢記他人曆經之辛酸,時而眼向上看,亦要向前看。離家之後,未達所求,切勿回頭。”
何禾在何老爺子說話時,未有特殊感覺,但聽到母親說到“切勿回頭”之時,心中一緊,嘴唇緊緊抿住,回到,“女兒謹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