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靓姗調整自己對秀女初選的态度之後,對時間的感知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之前百無聊賴的時候,她感覺時間是在被自己推着向前走的,而這時開始有些認真對待了,時間反而像是被自己推着走似的,轉眼之間,就已到了第七組。
說來第七組也怪,頭天下午首場以京師之中達官顯貴女眷爲主,這天上午的第二場以京師之中富庶人家女眷爲主——偏這第七組,清一色都是平民人家的女兒。
按衣裳顔色分開站立,秀女的排列就已被打亂一次,接着又按數字編号把人分開,十九人中全是平民人家女孩兒的概率應該極低。
金靓姗再次翻看了一遍名冊,确定自己并沒有看錯,第七組的十九人中全是來自京師普通人家的女兒。
她“啪”的一聲合上名冊,頭也不轉,朝左側的梁秀殳問到,“這一組的十九人裏,似都是些平民之女?”
梁秀殳表面風平浪靜,但看到這一組時也禁不住捏一把冷汗。
鄭皇貴妃兩日前突然要到來的消息,打亂了他與各位官員的很多安排。
原本像秀女之選這種牽扯大明全疆的事,就是梁秀殳這種逐利之人和一些酒囊飯袋般的官員撈好處的機會。
既是撈好處,自然也要做出讓人掏出好處的實際之事。就比如這秀女之選中那些大官、富商之女,她們身後的家族自然是會爲了家中的掌上明珠,用巨量的銀兩錢财換取一個九嫔之位。
就像之前吳秉通爲了吳五蓮,甯願用稀有的龍涎香換取一個額外照顧的機會一樣。
如今梁秀殳和官員們也或多或少都接了類似這樣的委托——至少以進入中選爲初步換取銀兩的條件,要讓他們的女兒進入中選,就意味着和他們女兒競争的其他秀女會被篩選下去。
如何提高其他秀女被篩選的比例呢?自然就是在同批秀女中混入足夠數量“必被篩出”的人,就如現在一百九十人中,花點代價在民間買通固定數量的民女——好比九十人,來爲秀女之選充充數,一輪之後自然退出。
這樣原本一百九十人的競争,一下人數銳減到一百人,從一百人選三十人,再進行競價,如此一來十分高效,又不會冒犯誰——完全成了一件價高者得的事——不是監場官們不想幫你,而是你的錢袋子不足以讓他們幫你。
這事早已安排得妥妥帖帖,皇宮之中突然殺出了鄭皇貴妃來攪局,衆人皆聽聞娘娘在十年前,幾乎以一己之力“毀”了整場秀女之選——最後落了個隻定下一嫔收場。
而至于過程,除了梁秀殳、瑛兒等幾個親曆之人還能說出個囫囵來,其他人幾乎都将鄭皇貴妃想成了一位意圖獨占萬歲恩寵的妖妃、惡妃——又忌憚于她寵冠後宮的勢力,不敢多做言語。
此外尚且如瑛兒這般的貼身侍女,也不明十年前娘娘勸諸多秀女退選終輪的原因,其餘之人更是不甚了解,也不願深究。
因而此時鄭皇貴妃到來行宮,不僅衆人的原計劃被打破,還添了許多需要留心的事,隻能聽憑在皇貴妃娘娘侍奉多年的梁秀殳差遣。
梁秀殳一心想着銀兩要掙,娘娘這頭也需要用特殊手段瞞住。
他秉持靜觀其變的态度,在前一日的首場從請鄭皇貴妃到場開始,就不住地觀察娘娘對秀女之選的反應,以爲這時正是首場,娘娘會多加關注,結果娘娘表現出了超出他預料的百無聊賴。
這才敢如今日這樣安排,頭一日首場的大官們不好得罪,爲了保住他們的女兒,盡量都以公平競争爲主,最後結果都按對此不甚關心的娘娘的意思辦。
第二日富商居多,既都是願意掏錢的主兒,自然要助他們一臂之力,想到娘娘對此事的态度,就大膽地往裏摻了足夠數量的平民女子。
誰知好巧不巧,真撞上了一組十九人皆是“摻水”而來的情況,今日又逢鄭皇貴妃格外認真仔細,就在發文之前,還挑出了一個拿着官方文書與外夷做通關生意的富商之女斜肩的毛病。
梁秀殳心想如此不好糊弄了,但又想不到更好的說法,隻得說到,“小奴以爲,像是湊巧了。”
“湊巧?”金靓姗再一次翻開名冊,仔細閱讀了一遍各位秀女的來曆,“初看這才不足百人,已有這許多平民之女?”
剛發問,統籌隔間的内監捧着這一組秀女的記錄呈了上來,分發給各個監場官。
起初說定,遇到平民秀女多的組别,衆監場官按照次序,多人依次打否,留出二三人打可——顯得結果真實——反正都以爲鄭皇貴妃娘娘不會細看。
此時卻不同了,衆人方才都聽見娘娘正在質問梁秀殳的話,緊張地等着梁秀殳化險爲夷。
梁秀殳見自己已連續兩回惹惱鄭皇貴妃,離座跪在地上,吓了身旁其他的監場官一跳,也忙跟着跪下,“實屬小奴預備不足,才出此疏忽,可如今事已至此,娘娘若還能信得過小奴,還請先容這第二場結束,再慢慢向娘娘請罪。”
金靓姗想到自己在被這幫人戲耍一樣,就有些惱怒,但從大局來看,現在叫停此事也不理智,畢竟未來八天仍有數千秀女等候參選,尤其在她快速翻看名冊時,再一次看到何禾那一頁上的三角梅标志,聯想到之前梁秀殳在火燒建極時,确實救自己于水火,不一會兒,怒氣就小了下來,但威嚴和規矩不能改,“自此刻開始,不管汝等再有何理由,但凡被我發現有一人未按秀女之選的例法來,無人例外,之後可莫怪我不客氣!”
衆人點頭如雛雞啄米,梁秀殳一動不動,長跪不起。
金靓姗眼睛向下,對他低聲說,“三角梅一事,你未聽我言,既安排下去,想必也是有人與你事先知會過,我對此事亦有關注,與此事亦有關聯,故這一刻并不找你麻煩,但若隻爲斂财,我可不敢再護你一二了。”
梁秀殳這才擡起頭,嘴上不言謝,眼神裏對鄭皇貴妃滿是感激,但心中也生一絲疑問,娘娘所言的與三角梅一事亦有關聯是何意。
他這時顧不了這麽多,又是眼前的意外,又是已經拖延下去的時間,率先起身坐回位置,其他人跟在他後,也安坐好。
隔間知上座動靜,但不知具體何事,正在進行的動作卻一刻不敢停,第七組的結果雖還未知,但穩婆與内監心裏早已有數,直接叫來第八組,一人觀察上座反應,一人認真查驗秀女狀況。
還未輪到查驗的秀女隻能憑借從隔間之中退出來的秀女神色判斷結果,可第七組進去遲遲未出來,眼尖的又遠遠看到前殿台上所有人都向鄭皇貴妃跪下,不解其意,紛紛胡亂猜測起來。
第七組遲遲才從隔間出來,有好事的人問她們結果如何,十九人中有願意搭話的言這組所有人都被篩出。
從第四組的六十四号被廷杖二十,又到全組篩出,餘在廣場中等待的幾十名秀女之中,有人開始慌神,甚至作哕狀。
此時一人大聲說到,“慌什麽,都已立于此處——行宮門後,早應有些覺悟,入選與否,自有天意,何必庸人自擾。”
其他人忽地安靜下來,看向何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