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一十章行宮尋禾


皇三子坐于梯子之上,廣場上的事還能略見一二,可若非吼叫,聲音是萬萬不可能傳過來的。他對衆監場忽然向母妃跪下的一幕感到好奇,對一切在不出一會兒後又都恢複正常倍覺困惑。

準備遣個人去打聽打聽,又想到如今這是在秀女初選之中,好端端派個人去瞎打聽,要是母妃知道了,還不定會如何懲罰自己,就隻好作罷。

于是要梯子下的太監端來一杯金銀花玫瑰茶,自己在梯子上一邊呷着,一邊繼續觀察廣場上的動靜。

有了第七組的一出鬧劇,包括梁秀殳在内的所有監場官,一時都放下自己求财的心,把名冊放在一邊,不看“提示”秉公評判。

衆人此前都隻爲求财,對秀女之事本身不太關注,沒了名冊作爲參考,連即将要收哪家的錢都不确定了,隻能硬着頭皮憑印象在紙上畫着“可”或“否”,因此誤把第八組之中信心滿滿的幾位秀女“誤”篩了出去。

其中有性格桀骜的兩名直接在隔間中得知結果後,高聲嚷嚷着罵開了,大意無非是這初選裏外一般黑,外頭收了錢放進來裏頭,裏頭又不給過。

這回定是其他幾個與這兩位秀女有關聯的監場官急了,忙不疊地奏請鄭皇貴妃,“娘娘,容臣愚見,場中若任由彼二女如此胡鬧,豈不失了秀女之選的體統?”

金靓姗的容忍也有限度,本來在此人說話之前就想下令将二人強行押出廣場,可聽到這監場官坐不住了,自己反而決定一動不動,先借揶揄他,敲打敲打其他人。

她喉頭譏諷的聲音像是能拐彎,直指說話的人,“這會兒才覺得失了體統?方才第七組之事,你們倒以爲體面?”

梁秀殳原本也想對眼下的狀況提一嘴,但聽到鄭皇貴妃這麽說,一下不敢言語。

兩名女子仍在場中持續嚷嚷,金靓姗瞟了眼坐在左邊的梁秀殳,假意問,“你以爲當如何?”

以爲她要向自己發難的梁秀殳,一下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回娘娘的話,當如何做,自然全憑您的旨意,有安排直讓小奴去做就是……”

“好!”金靓姗見目的達到,也不那麽含糊,“兩秀女掌嘴五十,廷杖二十,記下族譜、來處,此前若有受賞獲封,皆褫奪;此後與其相關同族家眷,永不可入朝、入宮。”

梁秀殳暗想,不過是兩名秀女在廣場大聲喧嘩一番,如此處罰實在不能不說是過于嚴苛。他看向兩側其他監場,人人束手束腳,不敢随意言語,更不敢輕舉妄動。

“小奴領命。”梁秀殳拱手一拜,給站在下方一直等候指示的内監使了個眼色,“娘娘說的你沒聽見?還不快去!”

在等待核驗的圍欄裏站着的秀女們眼看着第八組進去,又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各自心裏犯着嘀咕,正在擔心,眼神就随之變得驚恐。

隻見内監的公公繼四組六十四号之後,再一次把條凳架在了空着的地面上,四個太監架着兩名秀女,從隔間處走出來,又有四個太監一人手中拿着一根手臂粗細的棍子走在後頭。

這場面已經發生過一次,秀女們不自覺地紛紛向後退了幾步,逆着光的廷杖擊打在人穿着衣服的身體上,撣起陣陣毛絮、灰塵。

有膽小的秀女已經捂起眼睛,更有的直接轉身面朝宮門,拿手用力遮住耳朵。

唯獨不久前才說過“自有天意,何必庸人自擾”的何禾直直地面對臨近午間的陽光中,一直揚起的粉塵。

方才身邊幾十位秀女都看向她,雖未多作言語,但“此女爲何方神聖”的眼神已經訴說太多。

何禾大聲說出那句話,其實是在爲自己打氣,卻未曾想過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才十五歲的她自然還是很享受這個被人注目的過程。

因此即便此時心裏也在害怕眼前實施廷杖的過程,可已經赢得衆人欣羨的她隻能故作鎮定,腦中默念家人的名字,以熬過這段辰光。

挨廷杖的兩名秀女從條凳上掙紮着滾下,被太監拖到宮牆的一角,扔在地上。

這時從隔間區域走出宣秀女入場的内監,“第九組十九人——伍蝶飛、爾春蘭、張竹曉、丁宜芬……何禾……連碧、袁玉琥,此刻入場。”

被叫到名字的秀女不約而同地集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前兩組連續的狀況讓她們比之前各組顯得緊張得多,不乏有姑娘久站,這時忽地要向前走,腿直發軟。

何禾雖未和她們腿軟,但腦中一片空白,步伐也顯得一輕一重,她不知這種如同腦中往事襲來時的頭暈一般的感覺,是如何發生的。

可無論是不是之前所遇的症狀,不知爲何她想到了定神,又想到同在行宮之中的伊士堯,想着想着想遠了,開始盤算起何時能與他相見,取來定神。

直到進入隔間,褪去衣物,由穩婆驗完身,又着好衫,這陣頭暈仍未消退。

之後背部、雙肩、手臂、兩腿一一被一柄長尺抵住,穩婆與内監對話的聲音在何禾的耳中顯得格外不真實。

不一會兒,内監走出了隔間。在已經感知到日頭從一側慢慢移動向天空中央的位置,何禾見出去的那個内監用一個紅木制的托盤,裏頭盛着一塊葉子狀的白瓷牌子,返回來。

“京師東城何家,前光祿寺卿何甯庶女,何禾,經初選主監場——翊坤宮鄭皇貴妃批,予準入中選。秀女領牌謝恩——”

何禾一片空白的腦中漸漸出現了内容,她聽到爹爹的名字,聽到鄭皇貴妃,聽到予準二字,聽到領牌謝恩。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托盤中的牌子,握住隻有半隻手大小的瓷牌,溫潤冰涼的觸感直達手掌,腦中忽然清晰,朝監場台上方向謝過恩,轉身走出隔間。

淺紫色綢布拂過手背,手中握着瓷牌,何禾這時才敢長長呼出一口氣,過去一刻發生的所有事情仿佛隻留存在腦後。

有爹爹何甯的安排,又有自己的天資,何禾本就覺得通過區區初選,定是毫無疑問,要不是前幾組在眼前發生那麽多事,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可就算是這麽想,她逐漸輕快起的腳步也象征了這時的心境,但仍然不忘。

照着其他内監的指引,何禾順利地取到自己帶來的行李,向東一側的門再次走入行宮,每過一道門,就要向衛兵出示手中的瓷牌。

除了衛兵們和一個在前領着自己走的公公,整段路程空無一人,沒有了最初在門口的人群和輕聲窸窣,這段路走着,難免帶着些心驚膽戰的沉默。

“小奴拜見殿下……”忽然前面領着自己走的公公停下腳步,他臉朝着的那一面有幾人緊随一人,被緊随之人身着金黃錦衣,腰間一條鑲玉朱紅絲帶,别着一塊玉佩垂着兩條紅穗子。

公公稱他爲殿下——那這人應該就是某位皇子,何禾事先不知道行宮中除了鄭皇貴妃還有其他皇室在,并沒有很畏懼,可怯生生是在所難免的。

也無法像往常那樣,向自己娘、爹爹、夫人、汀大姐身邊一靠,躲過自己沒有預期要面對的人或事,這時隻有自己,何禾局促地站着,依然保持了昂首挺胸的站姿,甚至還騰出手捋了捋自己的發絲。

出乎指引太監意料之外,從前殿一路小跑來的皇三子此刻正有一眼沒一眼的瞥着太監身後的何禾,她頭上垂着的鑲紅藍寶石蘭花步搖格外惹眼,皇三子悄悄地眼神掃過這位姑娘的眉間、眼角、鼻翼、嘴唇,喉嚨幹癢似地向下咽了咽。

潤了潤嗓子才開口,“我認得你!你是方才九組的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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