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不妙啊,脈象不浮不沉、和緩卻無力,甚有漸頓之勢,不知此女與今日這一日之中遭遇何事,觀雙目,無外傷卻眼滲血,又似有事在思,嘴角處血迹似是碰撞……”
“唔……不妙,不妙。”禦醫連續說出的幾聲不妙和在診脈過程中的停頓,讓主事失了神,捂着嘴心想自己可擔不了這麽大的事。
既一人無法承擔,免不得到後殿門外去找聞訊而來的老爺們商量。
在離開之時,她囑咐好太監,将禦醫身旁兩個率先見到何禾的秀女帶出去,又要後殿中做事的其他人把圍在殿外的所有秀女清至側殿,牢牢鎖閉側殿的門,并沖所有秀女威脅到,但凡敢将方才眼裏看到的事說出去分毫,少說也是中選除名的罪過。
安頓好後殿之中的事,走至後殿院子,直到後殿門前才驚覺門口鴉雀無聲,她狐疑地越過衛兵走至門外,看到官員們都略微躬身朝向一個方向。
主事對着那頭看去,幾名太監正張開手,嘗試阻攔一心要闖進秀女歇息區域的皇三子。
因不敢随意直接接觸皇三子,太監們手呈環抱狀,圍成半圓形,怒目圓瞪的皇三子在邊緣位置想突入進來卻不得。
“殿下,殿下,此後殿爲秀女住處,殿下爲皇子,小奴們實不敢由您通行過去……”
“混賬!我不可過去,他們倒這時齊站在門口。”皇三子抱着袖子,折起手臂,打算硬頂着太監們過去。
“殿下……殿下,聽下臣一言,此時實則後殿之中太過混亂,您要在之中有個好歹,我等如何向娘娘交代!”在門口的内監、官員們也開聲勸他。
“汝等方才說到秀女何禾,此時在後殿又鬧這動靜,定是出了什麽大事才驚慌失措,我這一刻偏要進去看看不可,都給我把手拿開!”皇三子揮手一推,離得最近的兩個太監倒在地上,他擡步就要走進去。
“洵兒站住!一個秀女的事與你何幹系?!火急火燎地進這後殿做什麽?”十幾步之外傳來母妃的聲音,鄭皇貴妃身後跟着梁秀殳、瑛兒、一群宮女與太監還有十數個衛兵。
皇三子背着身站住,很快轉過身問安,金靓姗卻沒用正眼看他,而是面色嚴肅平靜地掃視了一番這時站在後殿門前的衆人。
跟來的衛兵将長槍橫置,将這些人都擋在搶後,開出一條路,“跪!”
在場衆人齊喊“娘娘”,應聲跪地,要說眼前這一幕,還得從大殿前瑛兒遲遲不敢走進去說起。
金靓姗在大殿裏坐了好一會兒,梁秀殳被一臉慌張急匆匆趕來的太監叫去一邊,瑛兒找皇三子來大殿用晚膳,兩三刻人仍未至,甚至連瑛兒也沒了蹤影。
而最離奇的是,應該要傳膳的時刻,一道菜色未至,傳菜的人去了膳房一時又回來,支吾着說何禦廚仍在備膳,至于遲了的原因,一字不說。
于是金靓姗又從大殿裏支了一個宮女先去前殿找瑛兒,又囑咐沒找到的話,将這時就在殿外站着的梁秀殳叫進來。
宮女欠身答應出去,才在門口就撞見已經聽到娘娘在找自己,硬着頭皮準備進來的瑛兒。
“娘娘。”一心不可二用,此時卻在同時被三件事占據神志的瑛兒複命的語氣明顯底氣不足。
“怎麽去這半日?皇三子呢?”金靓姗看到總算有個瑛兒這時到跟前了,心裏放松了些。
“……”瑛兒想回答答不出來,又擔心再被逼問,沒來由地說了一句,“娘娘,我先伺候您用膳。”
“用膳?你見此時桌上可有膳?”金靓姗眉頭一挑,瞪了她一眼。
“奴、奴婢此時親去催……”話還沒說完,就聽到桌上悶聲一響,娘娘拍着桌子就站起來了。
“這才過去幾刻,怎麽跟丢了魂兒似的心不在焉?!”金靓姗手一垂,心想這些宮人平日若心裏無鬼,是萬萬不敢有半點怠慢,說話的聲音變得異常響亮,大殿中所有人聽到娘娘發怒,瞬時都跪下了,“到底發生何事?是瑛兒主事自己說呢?還是由我一點兒一點兒問出來?”
殿外這時想去追皇三子的梁秀殳,面前是你一言他一語的官員們,殿内又傳來鄭皇貴妃發火的動靜,分身乏術,隻能讓官員們先去追皇三子,還特意吩咐務必攔住,勿讓殿下進後殿。
自己則扭頭快步往大殿中來,剛進殿就見跪倒一片,梁秀殳叫了聲娘娘也準備跪下,卻先被鄭皇貴妃問住,“一個個都好樣兒的,現如今無論何事,我都是最後一個才知的,任由你們不說、瞞着?”
梁秀殳聽了心虛不已,“娘娘……”
“這一日别的沒聽着,娘娘倒是被你們叫高了!若眼裏真有我這娘娘,這時也勿言其他,将發生何事都說了吧。”金靓姗幾乎沒見過一向狡猾、沉穩的梁秀殳失神,今天已經見了他心虛兩次,心想一定是有什麽事不妙。
話已至此,梁秀殳不得不把發生的事從頭至尾說了出來,也不免強調已知的這些并非全貌,自己還未前去調查。
金靓姗聽到消息,内心震驚不已,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完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人上午還完成了秀女初選,下午竟然就傳來了死訊;除此之外,皇三子着急忙慌地跑去後殿做什麽。
瑛兒與梁秀殳還想補充幾句,被她擡手阻止,“走,都未知真相,如今多說一句也無益,而今就去後殿知曉清楚。”
金靓姗這時很難梳理清楚自己的感受,疑惑大于震驚,擔憂大于疑惑。無論從自己腦中規劃之事的哪個角度,頭一回出宮遇上的這些事,完全不是一句冷靜下來就能好好處理的。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是她看見後殿門前的混亂時想到的第一句話,她姑且算是皇三子的母妃,自然要先對他進行管教。
除了皇三子和衛兵,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你身爲皇子,你先說爲何趕來此處?”
皇三子不清楚自己心裏此時對何禾的這陣沖動是什麽,胡亂言到,“觀、觀熱鬧……”
金靓姗氣地微微閉了閉眼,心想這種時候殺雞儆猴有什麽用,直接借皇三子震懾跪在地上的這些人不來得更加有效,“後殿鬧出了人命,你趕來觀熱鬧?!胡言亂語!掌嘴!自掌二十!”
皇三子因何禾的事感到着急,之前在這裏又被鬧了許久,這時又被母妃訓斥甚至要掌嘴,委屈到了極緻,擡起手一掌一掌抽向自己的臉,且一掌比一掌更加用力,打到鄭皇貴妃喊停,也仍逆反地在繼續。
整片區域就隻剩下皇三子的手發出的擊打聲,跪在地上的人連氣都不敢喘,官兒小怕事的已經在顫抖。
還是站在鄭皇貴妃身後的梁秀殳給兩側衛兵使了個眼色,才把皇三子的手強行停住。
金靓姗對皇三子多少有些心疼,但這時見震懾效果達到,也不能就此作罷,“後殿主事何在?”
主事連身都不敢起,隻低着頭輕聲答應。
“現在秀女何禾,人如何了?”鄭皇貴妃的聲音像無形的手鎖在主事的脖子上一樣。
“回娘娘的話,禦、禦醫仍在救治。”主事把頭伏得更低。
金靓姗态度稍緩和了些,“此事前後如今諸位都在,都說于我知吧。”她一邊說,一邊向後殿之中走進去,一步跨過門檻,梁秀殳和瑛兒才把跪在地上的衆人叫起。
而此時在一日之中已被各種事折騰了多次的幾位戶部官員心中也冒出對鄭皇貴妃不滿的情緒,心裏想着被擋的财路,還有當時不出片刻就被予以準入中選、如今又鬧出這事的何禾,不免自發産生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