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特指在一切都還未落停之前,聽到喜訊的那一刻精神産生的片刻快感,而非一個持續的狀态。
就如這一刻,伊士堯午後才聽說何禾順利入了中選,才内心爲她與何家感到欣喜,現在整座行宮之中卻都在傳何禾死了。
直到梁秀殳親自走到後院,指明要找何貴的時候,伊士堯才覺得事情真的不妙了。
首場進入中選的秀女們分爲幾批,被皇宮裏來的資深太監和宮女接去儲秀宮、體和殿與閑置多年的鹹福宮中分散入住。
因此,在第三場準入中選的秀女住進行宮後殿之前,在側殿住着的第二場秀女們,有了片刻的放松時間。
都還是年紀輕輕的妙齡少女,相聚一起互相也熟絡了些,膽子大些的主動走出側殿,在院子中央溜達一會兒,又探頭朝正殿中瞧瞧,甚至壯着膽子向裏多走了幾步。
本以爲正殿之中的秀女已盡數前往皇城,才敢往殿内深處踱步。
走出一段,寂靜的正殿中仿佛與殿外的院子不處于一處,沒有人氣是自然,可莫名襲來的凄冷使她不寒而栗,正欲離開,卻聽見更深處一些的角落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若說這位秀女膽量不足,她偏又進了這正殿深處;若言她膽量過人,這時聽到奇怪的呼吸聲,卻向一片漆黑驚問“是何鬼怪”就跑開了。
如此便罷,回到側殿還把“正殿中有鬼”的事宣揚出去,還說得栩栩如生,讓其他秀女不得不信,有質疑的,也因膽量小被一句“你膽兒大你往西北角走走,看去了還說不說了”哽住,又沒膽兒親身前往。
于是,在正殿一角昏睡過去的何禾,頭痛欲裂幾乎要讓她窒息,原本盡量努力想要出聲說話,喉嚨隻發出數聲喘息也被誤會爲“鬼怪”,因此失去了最後一絲被人發現的可能。
在最後還能思考的時刻,她一直在拼命回想自己爲何突然之間就犯了如此嚴重的頭痛症,越思考,那陣錐心的疼就愈演愈烈,但好歹在穩定住狀況時将精神定位在一張臉上——僅有一面之緣的皇三子。
她在衆太監和皇三子面前,表現出的并不隻有怯生生和退卻,還有将他與皇帝聯想在一起之後,内心噌地升起的仇意,還有見到一位同齡翩翩公子的欣喜。
預備、等待、參加秀女之選時,已經産生的緊張感與如上幾種感情雜糅在一起,蓦地頭就開始疼了。
進入正殿,本還想硬撐一會兒,誰知倒下去後,就成了如今的模樣。她在簡易的木床上直挺挺地平躺着,暗自想或許瀕死就是一件如此這般的事……
初選第三場被選拔而出進入中選的秀女陸續在正殿中安歇,因參與監場的内監、官員們對早晨發生的事心有餘悸,也爲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對進入中選的秀女人數進行了控制與安排,第三場入選中選的不足四十人。
因此在她們一個個入住後殿正殿時,無一人注意到角落之中還有一位第二場的入選秀女。
直到日頭西斜,日落帶走了大地之上的絲絲暖氣,漸涼的院子裏,主事在高聲朗讀後殿之中的秀女名單,以統計需要準備的定食例餐份數,可反複念了兩回,都未聽到何禾的回應。
“京師東城何家,前光祿寺卿何甯庶女,何禾,在否?何禾!”主事清楚記得,唯獨此一女被自己安排住進了正殿,“你,還有你,去正殿找找這叫何禾的姑娘。”
她随手指了兩人,又指了指正殿的門。
兩人恰巧是聽過“妖鬼之說”的第二場秀女,聽說要進去正殿,面面相觑,遲遲不敢走入,但一想要進去找的正是上午在廣場上告訴衆人不要慌亂,入選與否自有天命的何禾姑娘,又不得大起膽子,借着正殿内的燭火走了進去。
兩人分頭行動,找了一圈,再次一同巡視了一遍正殿之中,發覺在西北一角的一處鋪蓋顯得異常怪異,光線很暗,卻能見到淺若草色上有兩條深色的痕迹,還有四散分布的數點暗色。
其中一人壯着膽子将燭台取下,向鋪蓋處湊近些看,才方看清,就吓得挪不動步子,驚聲尖叫了出來,“血!這褥子上的是血!”
另一人更是“啊——”的一聲,側身倒在地上,很快有從地上慘叫一聲顫顫巍巍站起,一手指着地面,聲音顫抖,“你、你方看看,這可、可是、是個人形?”
前一人哪敢再确認,隻能頭轉向一邊,将燭台伸過去,“還、還是勞煩請你……”
“我、我好想認得、認得這身衣服,似是晨間的何禾。”更靠近床那一側的秀女借着光線仔細地辨認了面朝一側、倒在地上的人。
舉着燭台的秀女聽到是何禾,也走向那一側,之前的秀女蹲在地上,低着身子探過去,試着用力把何禾正面翻過來。
這一次前後兩聲凄厲的大聲尖叫把在外面候了許久的主事引了進來,正要怒斥吓倒在地的兩人成何體統,眼睛順着她們的視線看向地面,險些也被眼前的景象吓退。
倒在地上的何禾正面朝上昏死過去,尚不确定是否還有鼻息,眼角和嘴角都滲有兩行血迹,眼圈深凹。
“來人,來人!”主事年過四旬,顯然也是初次遇上這樣的事,聲音顯然已經失了在院内的氣度,在後殿的幾名太監聽見聲音不對,匆忙跑了進來。
走進來順着主事的目光看到地上的光景,其中一人探下身,觸了觸何禾的鼻息——似已微弱至無法感知,“主、主事,還是傳禦醫吧,地上這位秀女似已無了鼻息。”
主事心揪了起來,才第二日就出了這麽大的事,早晨突如其來的二次核驗餘驚未消,如今不知爲何竟莫名出了人命。
正殿内的動靜引來殿外站着的秀女,大家聽到前幾聲驚叫,主事也久久未從殿内走出來,都以爲有什麽熱鬧,便擠在門口朝裏望去,更有幾人好奇不已,擠在正通着風的西北窗戶朝裏看。
才看一眼,“啊!死人啦!有人殁了!”一番驚叫引來在門前的秀女,數十人擠在窗口,一時都看見了一角的駭人景象,哭的哭,鬧的鬧,還有吓得癱在地上的。
混亂的場面迫使主事不得不盡快做決定,她想了一想,“報給老爺們吧,再找個人去找梁公公,梁公公未親臨後殿之前,除禦醫之外,守住前門,閑雜人等無論何人,也不得放進來,老爺們若要進,需先告于我知。”
何禾這時尚存一絲氣息,微微睜眼看向四周,發現有燭光,四周各種吵鬧。
而不足兩刻之後,在大殿前,皇三子看到衆人表情,其實已經猜到些許,質問來人何禾出了何事,幾名官員支支吾吾不肯說,他一下甩開跟上來的衆人,自顧自地朝後殿跑去。
瑛兒向一臉難色的梁秀殳問清緣由,也大驚失色,這時想進大殿之中,又怕把事說漏嘴,可皇三子此時已跑遠,幾人直挺挺地站在大殿前,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