岢岚山雄關北城牆下，據守的梁人兵卒傾倒下的火油很快就燃燒殆盡。城牆之下一片焦黑，青煙袅袅，帶着難聞的臭味。

蠻人陣營中，一匹白馬之上，溫其涼看着那被煙火熏得有些黑的城牆，還有慘死在下方的數百名猛虎士，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果然如我所料，面對強大的西黎勇士，這些梁人也就隻有這些手段了。”他大手一揮，最前方的一隊普通兵卒沖了出去，而在他們身後，是右手持了蠻刀，左手握持鐵盾的猛虎士。

看到蠻人狂躁的呼喊着，朝着城牆湧來，岢岚山上落下重重箭雨，一時間倒是真的射死了幾十個蠻人，但蠻人向來悍勇，那些被射中了肩膀或者手臂的蠻人，不但不曾退卻，反倒紅了眼睛，一聲怒吼之後，發狂也似的朝着城牆湧來。

而後，這些蠻人卻不去攻城，而是紛紛聚攏在了城門處，就在岢岚山守軍想要阻擋蠻人攻擊城門時，蠻人身後的猛虎士一聲咆哮，紛紛朝着城牆湧來。

這些半妖猛虎士的悍勇強大，守軍之前就見識過，一旦被他們登上城頭，憑借此時這些兵卒，無異于一場屠殺，守軍自然不敢輕視。但是此時城門處卻已經開始響起了巨大的轟鳴聲，顯然蠻人正在瘋狂進攻城門，一旦城門被攻破，岢岚山雄關同樣會落入險境之中。

如此一來，兩面受敵，反倒讓守軍有些措手不及。

猛虎士右刀左盾，即便變化成妖身，依舊不丢棄手中兵器，這些家夥身體本就強悍，此時變化成妖身，更顯猙獰。

而且有了前一次的教訓，這些猛虎士在登城時，一看到守軍開始向下傾倒火油，就立刻離開城牆，如此這般，那些本來就不多的火油，平白浪費了許多。

看着猛虎士越來越逼近城頭，岢岚山雄關的守将一聲令下，城頭之上的兵士放棄了火油，反倒用城牆上長約一丈的長長刺槍，開始朝着那些猛虎士猛戳。奈何這些猛虎士妖化之後實在太過強悍，那些長長的刺槍刺在他們身上，也不過是刺上一個淺淺的血洞，根本無法重創，更不用說從城牆上捅下去了，說到底，還是雙方力量相差太大。

城牆之下，那些沖到了城門附近的蠻人用手中的彎刀用力劈砍城門，雖然這城門是用精鐵鑄成，門面防禦力強大，但畢竟不是一體，與山石連接的地方總是薄弱許多，蠻人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幾十個蠻人擁擠的靠在城門處，開始發了狠的一起用力，這些蠻人最擅長的便是蠻力，這般齊心協力之下，推得那城門咯吱咯吱作響。

王維赫遠遠的看着這兩波蠻人發狂也似的攻擊，而岢岚山守軍卻隻會被動防守忍不住搖了搖頭。

岢岚山雄關最強大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城牆之堅硬，而在于岢岚山前面那道陡坡。

以往蠻人來犯，憑借着這道陡坡和城中騎士，在蠻人攻至一半時，打開城門，一個沖鋒就能讓蠻人攻勢化爲烏有。蠻人想要度過這道坡，便需要拿數千甚至上萬的人命來填！

可現在呢？守軍竟然在城頭之上眼睜睜的看着蠻人度過陡坡，來到城下才開始攻擊，這簡直就是平白浪費了大好優勢，待蠻人沖上城頭，展開慘烈的肉搏戰，更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這一戰，岢岚山隻怕梁人是守不下了。

王維赫歎息一聲，想了想，還是緩緩朝着蠻人隊伍靠了過去。

倒不是他自大到認爲自己可以憑一己之力擋住這蠻人，更不是要去幫梁人守護岢岚山雄關，而是打着混進蠻人隊伍，随他們一同沖進岢岚山雄關的念頭。

這道關是守不下了，但若自己能早一些将消息傳遞回去，讓大梁早做準備，後面還大有可爲！

畢竟，岢岚山隻是大梁第一道關卡，之前也不是沒有蠻人攻破這道關的情況出現，但哪一次不都是被梁人趕了回去？一道關失守并不可怕，隻要大局不輸，便有反攻之日！

雖然心中這麽想着，但看到那化作了妖身的猛虎士沖上城頭與大梁士卒厮殺，看着一個個大梁人死城牆之上，看着下方城門終于被蠻人推倒，蠻人大軍湧入城中，王維赫心中泛起一抹苦澀，心中澎湃難以自制。他努力的閉上眼睛，任憑九月的秋風攜裹着刀劍交鳴聲和人死前的哀嚎聲從耳畔吹過。

良久之後，聲音漸漸低沉下來，王維赫深吸一口氣，不去看岢岚山雄關，而是悄悄來到一個身材不算高壯的蠻人身後，一掌切在了他的脖子後面。

蠻人應聲而倒，王維赫飛快脫下他的外衣，撿起了他的刀盾，跟着蠻人大軍緩緩而行。

這些普通的蠻兵來自各大金帳部族，這麽多的人混雜在一起，彼此也不熟悉，王維赫混在其中，倒也不怕穿幫。

他垂着腦袋随着蠻人軍隊進入岢岚山雄關。看着死傷一地，模樣凄慘的梁人士卒，眼裏露出一絲不忍。

但……也隻能這樣了。且不說他現在實力大不如前，即便是鼎盛時期，想憑自己一人擋住幾十萬蠻人大軍，也不現實。

蠻人軍隊入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繳了這座關卡内的餘糧。

不管哪朝哪代，蠻人生活在北原之上，糧食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是不夠的，尤其是這種大規模的行軍打仗，更是如此。以前甚至出現蠻人打仗身後帶着許多牧奴驅趕着牛羊做食物的先例。

溫其涼來到岢岚山雄關南門處，沒有理會那些棄城而逃的梁人，他騎在白馬之上，伸手輕輕觸摸了一下那打開的大門。

當年自己被那位皇帝追殺的無處遁形，虧得平津王将他收留，才躲過了一劫。

他還記得，當初陸平津親自将他送到這座雄關時，跟他說過的話。

“好好活下去，别想着回來報仇，不然下次相遇就是敵人了。”

下次相遇麽……溫其涼拿起一囊酒，打開後大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讓他雙眼有些微紅。這一刻，溫其涼突然有些想念這位同鄉的好友。

我今天踏破了岢岚山，可你現在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