岢岚山被蠻人攻陷的消息，隻花了不到半日時間，就傳到了平州城城主府中，而當時的新任城主薄雲海，還在爲剛剛從建康送來的封賞中沾沾自喜，沒想到下一刻就是晴空霹靂。
古人雲禍福相依，當真不假。
其實早先李顯聖在死之前，就曾提醒過他，隻是薄雲海認爲蠻人剛剛受到重創，正是需要回複元氣的時候，斷然不會此時就出兵，卻想不到耽誤了最佳的戰機。
岢岚山一破，接下來就是庸旗關了。
上一次蠻人南下時，以詭計破掉了岢岚山雄關，然後強攻庸旗關，奪下庸旗關之後，卻被世子陸沖繞後斷了後路，兩面夾擊之下，最終全部慘死在關内。
當然，這是平津王過去的功績，但此時既然坐鎮北地的卻是他薄雲海！
俗話說人比人得死，貨不貨得扔。
薄雲海剛剛接管北地，就遇到這樣的大風波，一旦處理不好，想必就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畢竟，他接管北地的方式，不同于平津王。
當年陸平津接管北地，那是立下了大功，皇帝親自将這一大片廣袤土地封賞給了他，來的名正言順！
而薄雲海呢？他之所以能接管北地，也不過是此時平津王剛剛被皇帝整垮，皇帝需要一個聽話的人暫時接管北地罷了。
說到底，他的優點，也隻是比較聽話而已。他薄雲海想要真正将這片土地緊握在自己手中，需要的不僅僅是對這片土地的掌控權，還需要與之相符的功績才行！
這次蠻人南下，是對他的第一個考驗！但同樣也是一個莫大的機會！
薄雲海看着身後那面牆上挂着的北地布防圖，緩緩握緊了拳頭。
他新來北地，根基不夠深，這是短時間内無法更改的事情，但若自己也能将蠻人趕回去，甚至說讓蠻人連庸旗關都攻不下，是不是說，自己的能力已經在平津王之上？
薄家現在看似風光，其實卻不過是一時之氣候，未必就能憑借這一片土地做得長久，可如果這一戰能打下來，将蠻人趕回去，且不說北地之民會不會對自己感恩戴德，至少在皇帝那裏，自己會得到一個尚能打仗的評價。
這就夠了！
想到以前平津王在本地如若皇帝親臨般的威勢，薄雲海心中一陣火熱。
他也是果斷之人，想清楚這些東西之後，不但不懼怕那些南下的蠻人，反倒生出了幾分慶幸！
來的正好！
此時駐守庸旗關的并不是薄雲海心腹手下，而是一位原來的北地偏将，薄雲海想了想，親自帶着手下來到庸旗關，見到了這位偏将——一同來的，還有那位最近頗得薄雲海賞識的南将石璨。
庸旗關經過了這段時間的修整，已經恢複如初，薄雲海站在城頭，看着下方廣袤的平原地帶，遙想起之前看到的上一次蠻人南下時的戰報，認不出叫來那位偏将，詢問道：“上一次蠻人之所以能攻下庸旗關，是因爲從西面渡過了這條南冥河？”
那偏将擡起頭來，臉上帶着幾分追憶，開口道：“不錯，當初帶着我們打仗的，是蘇柒壘蘇将軍，蘇将軍用兵在一個穩字，在此之前，就在西面做好了布置，而且曾在那裏做了一個陷阱，坑殺了不少的蠻人，隻是後來不知爲何，蠻人似乎突然知道那裏的險要，連夜突襲，這才攻下了那座鬼渎山，由此地渡過了南冥河。”
薄雲海微微點了點頭，那位偏将接着說道：“可是那時是冬季，而且是初冬，又剛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隻要蠻人有所動向，立刻就能看得見，再者說……當時駐守這裏的都是從這平津之地選拔出來的兵卒，對地形熟悉，隻要安排遊騎巡視河岸，蠻人是沒有機會偷渡過河的。”
南軍地形不熟麽……
薄雲海微微皺了皺眉，突然覺得太子當初将北地邊軍統統打散，換上南軍，未必是一件多麽好的事情。
“這庸旗關中，還有多少原來北地的邊軍？”
“大約……隻有不到千人。”這位偏将連上了露出幾分爲難之色，開口道：“薄将軍，說實話，當初那麽多兄弟袍澤因爲不願意加入南軍，被趕出自己家鄉，我們是有些怨言的，一來是不願意離開家鄉，二來，還是因爲當初平津王對待咱們這些兵卒，那真的跟自家兄弟一樣……誰又願意離開平津王麾下，去給别人使喚呢？”
薄雲海臉上不動聲色，這位偏将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立刻住口不言。
薄雲海反應過來，笑了笑，開口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等沒有度量的人，不會因爲部下幾句誠懇的話，就怪罪你們的。再者說，平津王号稱一代軍神，我有些地方做的不如他，也是正常。日後還需要你們這些有膽識的部下，多多指正才好。”
那位偏将有些受寵若驚的連呼不敢，薄雲海深谙收買人心之道，又說了些安慰的話，這才切入正題。
“以前是我錯過了咱們北地邊軍，現在蠻人已經破了岢岚山雄關，馬上就要打到咱們庸旗關這了，正是用人之際！咱們北地邊軍熟悉地形，正是最好的斥候！你去将以前認識的北軍舊人召集起來，這巡視南冥河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若能守下庸旗關，擊退蠻人，你功勞不小！”
那偏将聽了這話，立刻單膝跪地，答應一聲，轉身就去了城中，去尋找自己以前的老弟兄了。
“薄将軍心胸豁達，知人善用，在下佩服。”一旁的石璨看在眼裏，打蛇随棍上，立刻恭維幾句。
薄雲海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我也是出于無奈。咱們這些南軍新來北地，對地形不熟悉，對蠻人也不了解。岢岚山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兩萬多人駐守，都被蠻人輕易攻下，可見蠻人戰力之強！若再掉以輕心，隻怕這庸旗關也要守不住了。到那時，且不說誤國誤民，隻怕新皇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石璨點頭稱是。
薄雲海輕歎了口氣，深深地看了看石璨，低沉道：“石璨，我拿你當自己人，有些話就不瞞你了。當初太子将北地邊軍解散，我看這步棋走的實在是混賬無比！”
聽了這話，石璨背後冷汗都出來了，臉上一片呆滞，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他陸平津若真有反意，二十年前如日中天時，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現在！這些年來先皇使勁了手段，位的無非就是削減北王勢力，可吃了這麽多次虧，北王哪次又表現出不滿了？要我說，這位平津王對大梁是真的忠誠，甚至可以說是愚忠！”
“可惜啊，可惜！”薄雲海輕歎了口氣，開口道：“可惜先皇度量太小，生怕平津王威脅到魏家天下，拼着北地動蕩，自己遭世人诟罵，也要将這位北地雄魁一般的人物鏟除。眼前之患是解了，卻後患無窮啊！”
“北伐軍在沒有平津王指揮，沒有支援的情況下，都能孤軍深入大隋，一口氣打到金帳王庭，若北地不動蕩，平津王親自帶兵，再有大梁傾一國之力作爲後盾，隻怕打敗這大隋也不是什麽難事！這都是先帝的敗筆啊。”
石璨聞言，呐呐不敢言。
“隻是平津王即便再英雄，也隻能做個英雄罷了。是英雄，便有太多的事不能做，我向來是不喜歡英雄的，要我說，倒不如做個枭雄。”
薄雲海看着這偌大的北地，笑道：“陸平津有蘇柒壘，在他遭遇不測時，敢寫下血書，不惜叛逆鳴不平。石璨，你可敢做我的左膀右臂？”
石璨擡起頭來，看到這位北地新主的雙眼光芒閃爍，滿是野心！
他不假思索，單膝跪下，“末将願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