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良岫的畫工精巧輕靈,筆端不着煙火氣,畫面雖簡單,沒有繁複地描繪和刻意地突出什麽,可是一眼看去,便讓人覺得畫中自有天地,每一筆似乎都是有靈魂的。
這倒是很像她的爲人。
龍雲漠輕輕點頭,若用鑒賞家的眼光去看,這畫作并非上乘之作,隻是意境令人向往,讓人似乎想跟着那孤零零的小舟一起漫溯而上,去往她向往的地方,與她一起停留徘徊,不忍離去。
左上角處有一首題畫詩,字迹頗爲大氣,毫不拘泥,應是良岫的手筆:
何處笛聲殘?
缥缈煙水間。
浮槎江湖上,
歸舟向誰邊?
“浮槎江湖上,歸舟向誰邊?……”龍雲漠反複吟詠這首詩的後兩句,這詩句裏蘊含着的,是豪放中的孤獨,還是孤獨中的豪放?
目光向下移動,“庚辰年秋,陰雨霏霏,作于問杏軒。想秋江遙遙,孤舟獨行,不知歸去何處”。
庚辰年秋,龍雲漠長歎,那是他與她成婚後的第一個秋天。也是自己遷怒于人,将無過錯的她幽禁于問杏軒的開始。
再向下看去,便是落款。眼光不經意間掠過,卻一瞬間凝固成冰。
流暢的行書,如其名一般行雲流水,兩個娟秀中不失力度的字卻像一支利箭射穿了龍雲漠的心髒,就像當初懸崖上的暗箭射透了良岫的胸膛一樣。
那兩個字分明就是——端玉!
龍雲漠不可置信地一笑,搖搖頭,便向下繼續看,心髒卻抑制不住的狂跳着。
一枚圓形的紅色印章,上面用小篆刻着三個字,小篆筆畫婉轉,方中寓圓,圓中有方,甚是美觀。就是這圓潤優美的字體,镌刻成三個再簡單不過的字——端玉印!
龍雲漠再也克制不住,心髒狂跳,呼吸急促,額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兒。
“端玉!端玉!端玉!”龍雲漠站起身,眼睛四處逡巡,好像要在這間簡陋又潮濕的屋子裏找到什麽,口裏不停地念叨着這兩個字。
小福子和剛剛還睹物思人、心生哀戚的小順子見狀,忙上前,道:“聖上可有哪裏不适?奴才這就傳太醫。”
“不!不用!要太醫做什麽?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龍雲漠說着,将手裏的畫抛在竹榻上,手指着那個大瓷瓶,“快,再給朕拿一幅來!快!”
“聖上,您真的沒事?”小福子見龍雲漠面如土色,就算是殺人也不會動一下眉梢,冷峻如斯的聖上,忽然身子微微發抖,這是怎麽了?
“哪裏來的這多廢話,快給朕拿過來!”
小福子無奈,隻得又上前自瓷瓶中抽了一個畫軸出來,呈給龍雲漠。
龍雲漠一把抓過來,口中依然嘟囔着:“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着。
畫軸被緩緩打開,小福子上前相助,拿住畫軸的下半部分。
待一幅畫徐徐展開,梅花、飛雪、亭台樓閣相映成趣。大雪成絮成團,撲進狹小的庭院,庭院裏一片雪白,卻與一株紅梅相遇,雪襯紅梅,紅梅映雪,甚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