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岫喜歡歪在上面看書的竹榻上,還放着一本書,書頁微啓,露出裏面的一枚小小的書簽。
好像剛剛有人看完它,用書簽做好标記,随手将它丢在竹榻上,讓人生出一種錯覺,似乎下一刻,那個素手皓腕的讀書人,就會推門進來,櫻唇輕啓,對着自己微笑道:“見過聖上。”聲音柔和甜美,雙眸如春水閃爍……
想到這裏,鼻子忽然有些酸,又怕被小福子他們看見,隻得掩飾着俯下身去将書自榻上拿起,拂去上面的塵土,露出四個字《張子野詞》。
“你是如此喜歡張子野的詞麽?”
打開夾着書簽的那一頁,是那首《千秋歲》
“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
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龍雲漠緊緊握住手中的書,因爲時光與潮濕空氣的浸潤,書頁變成了黃色,紙也變得脆而易碎。
眼前卻是一幅自己從未看到的畫面,卻一定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景象——
一個青柳一般的女子,對着一天飛絮,對着一弦殘月,對着一盞孤燈,用纖細的手指,撥動冰涼的琴弦,琴聲突起,落紅成陣。女子的眼光無法穿透這令人窒息的落花,徒留一滴清淚,落在無盡的黑夜裏。
一片花瓣從書頁間滑落出來,落在了地上,驚醒了龍雲漠的遐想。
這片不知名的花朵上的花瓣,早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顔色和芳香,變成了一片幹枯槁黃的紙片兒。
就像是一個人的記憶,随着時光流逝,而漸漸褪色、模糊,直到再也記不起。
龍雲漠想将它撿起,哪知道,手指剛剛碰上,它便碎作了灰塵,再也收拾不起。
一切,不會重來。
想到這裏,龍雲漠忽然有些疲憊,他頹然地坐在了竹榻上。
“聖上,榻上有灰塵,容奴才擦拭幹淨您再坐。”小福子上前,有些擔憂地說道。
龍雲漠卻沖他擺擺手,滿面倦色,“朕無事,隻是有點兒累了,想歇一歇。”
這話,父皇曾經說過,大約自己現在的臉色也和他當時一樣憔悴。隻是那時的父皇已經五十多歲,而自己不過三十四歲。
身爲帝王,身不由己,良岫,你可了解朕的無奈與不得已?
竹榻邊,是一個大瓷瓶,瓶裏插着幾個畫軸。看上去也已經泛黃。那可能就是惜月口中良岫的畫了。
自己從未看見過良岫的畫,不知道她畫了些什麽。
這些畫,大約是因爲倉促未來得及帶入宮中,已經被丢棄在這裏十年了。今日,忽然很想看一看,良岫都畫了些什麽。
“小福子,将那瓶裏的畫給朕拿一幅來。”
小福子答應着,從裏面拿了一幅,用衣袖将上面的灰塵撣了撣,用雙手呈給龍雲漠。
龍雲漠将畫軸上曾經美麗的銀藍色絲帶解開,讓小福子拿着一邊,自己親手輕輕将它打開。
一片連綿群山在雲霧中忽隐忽現,一江寬闊的江水平靜地流過,大風将岸上的蘆葦吹得倒向一邊,鷗鳥在迎風飛翔。
江面上,一葉小舟,正在逆流而上,一人頭戴鬥笠,獨自撐篙,小舟向着遠方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