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什麽婚?就因爲我不收錢,就因爲我窮麽?我不同意……”後半句,李連的語氣柔和下來:“幫我看着瑩瑩,她不能出事,她就是我的一切,你知道的。你好好跟醫院說,你跪下來求他們,給我一個中午的時間,好不好?”
“傻逼,草你媽。”對面憤怒的吼了一句,啪的挂掉電話。
李連把手機丢在桌子上,很用力的揉着自己的額頭。我注意了一下他的手機,款式很老的諾基亞,就能發短信接聽電話那種,上面的漆磨光了不少。他往煙盒裏面抽了一支煙,半天沒有說話,不時的唉聲歎氣。我往他身上看出了一種無助,說到底,李連的爲人做事風格給了我很大的沖擊。
“叔,沒事吧?”
我問了句。
李連擺擺手,把那支壓得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裏,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問我:“王二月,你看見我門口那輛車了麽?上世紀的桑塔納,當時很值錢的,就像現在的奧迪寶馬。呵呵,不過現在有點舊了,我知道你們小年輕喜歡寶馬路虎這些。”
“你幫叔一個忙,看有沒有人要,有人要的話就賣他了。人家給多少錢都賣,隻要價格别太低。車子正常,除了有點破,其實還是挺來勁兒的,應該能有兩三千塊錢。你人脈廣,肯定有人要的,你現在幫我問問,我從這裏等着你,手續這些都齊全。”
他眼巴巴的望着我,一個市長,窮到了需要賣車救女的地步。看着我,我腦袋裏面很亂,緊接着我笑了:“你等我五分鍾,我馬上就過來。”
說完起身跑出了咖啡館,我來到對面的ATM機,往裏面取了八千塊錢,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了。拿着錢,我看了看咖啡館的方向。
李連還坐在裏面,他一言不發,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壓抑,不停的抽着煙,然後咖啡館的服務員走到他面前,讓他不要抽煙。李連很客氣的笑,把煙滅了,笑着笑着,他的眼圈有些紅。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咖啡館裏面,把錢放到桌子上。當時李連的臉色就變了,我趕忙開口:“叔,這可不是賄賂,這車子的價格吧,隻要有人願意,什麽價格都能開。這輛車我買了,要我說喜歡這輛車,你肯定不相信的,我也認爲自己說的是屁話。”
“這麽說吧,這種車我看都不會看一眼,但誰讓那個人是瑩瑩。我這裏就有八千塊錢了,都是自己的血汗錢,你也别覺得髒。每個人都不容易,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有自己的難處。這些錢你可以大方的花,你要是覺得價格太高了。那多出來的錢就當是我以朋友的名義借給瑩瑩的,跟你沒關系。”
“你先拿着錢,去醫院把錢交了,你總不能真的讓伯母跪地人家醫生,去求醫生吧?你不了解醫院,不見錢,就算你跪着求人家,抱人家的腿,人家不會給你醫人的。這就是你家庭矛盾的主要原因,你總把事情想的太簡單,然後把一切困難讓她們母女去做。”
李連猶豫的看着我桌子上的錢。
他慢慢的伸出了手,把錢拿起來裝到口袋裏,然後去櫃台上借了紙和筆,說道:“三千塊錢算是車子的錢,其他的,就當是我以私人名義跟你借的。争取半年内把你還清,我立個字據,要是半年沒有還,你就拿着去法院搞我,怎麽樣都行。”
立完字據,他把欠條拿給我,還有車鑰匙,他挺坦然的笑了笑:“車子歸你了,跟了我二十多年,就算不喜歡也不要傷害它。跟久了,會有感情的。”
我把車鑰匙拿在手裏把玩了下,跟着又丢給他:“你讓我怎麽開兩輛車回去,你先開着,聽清楚了,是你幫我暫時保管着,等我有時間了再來取。到時候你要不給,我就去告你,别以爲市長欠人東西就可以不用還。”
李連苦笑:“行,什麽時候你想要了,你可跟我說。我要去醫院了,你跟我去麽?順便看看瑩瑩,現在她就聽得進去你的話。”
我點點頭,跟着李連上了他的桑塔納,裏面有股女人的香味,打扮的狠溫馨。反光鏡挂着三個絨毛娃娃,其中一個很像李連,上了車,李連的第一件事情是小心翼翼的吹了吹那三個小娃娃,摸了幾下,接着很開心的笑了。
“這是什麽?”
看他視若珍寶的樣子,我問了句。
李連告訴我,這是瑩瑩幫他定制的,就花幾塊錢。最大的是他自己,最小的是瑩瑩,剩下一個是瑩瑩的母親。
他笑呵呵的把三個小娃娃拿了下來,對我揚了揚:“這個可不能給你,對我而言,這是無價的。”
我們中心醫院,剛到病房門口,看見一個神态憔悴的婦人,生活的滄桑磨光了婦人這個年紀臉上本該出現的玉潤光滑。在她坐在醫院走廊,雙手抱着腦袋,手裏還拿着幾張A4紙。
看見李連,婦人面無表情的擡起頭,把手裏的A4紙遞過去,笑着說:“這是離婚協議,你看一下,覺得可以就簽了。家裏的東西我什麽都不要,就要瑩瑩。反正也是經濟房,沒有什麽好分的,你有時間看看吧。上面有些東西我注明了。”
李連忽然間變得很憤怒,一把甩開手裏的離婚協議,罵道:“瑩瑩是我的,誰也搶不走,我不離。誰來了也不行。”
婦人安靜的笑了笑:“錢弄到了麽?人家醫生給藥停了,中度抑郁症,有自殺傾向。呵呵,這就是你讓她去做卧底,你所謂的功績。你考慮一下,就給你一個星期時間,一個星期了,我會對法院申請強力離婚,你是市長也不行。你看看你,做官做到這個樣子,誰都不怕你。”
“醫生給停藥了,我說瑩瑩是市長的女兒,你猜人家怎麽說?人家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交錢,交了錢才能醫人。就算死了,醫院也沒有責任的。”
李連看着婦人,他不再生氣,相反變得異常的平靜。他撿起地面的離婚協議,看都不看就在上面簽了字:“婚可以離,但瑩瑩這段時間必須跟我。我會有自己的方法補償她。”
婦人笑了:“怎麽,你以爲自己是英雄麽?你就是上面塑造給老百姓看的英雄,這個社會,老百姓缺乏安全感,需要很多英雄。有需缺,就會有人去把一個普通人誇大,将他塑造成一個英雄,用來平複人心。你就是這麽一個人,自以爲堅守了自己的原則,結果呢?”
“在我眼裏,你隻是一個悲哀的人。”
李連沉默了,看得出來他在認真的思考這句話。
想了想,裏面轉身走了:“我去交錢,你們不用搬出去,繼續住在經濟房裏面。這段時間我就住在單位,對了,我就拿一床被子,還有牙刷水杯。”
李強離開後,婦人看着我:“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我搖搖頭,說道:“李連是個清官,最起碼他在我們大部分人心裏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你們需要理解他。”
她笑了笑,沒說話。
推門走進病房,瑩瑩靠在床上看着天花闆,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的,一動不動。
我坐在床邊,心疼的抱着她的腦袋。
“瑩瑩,你太累了,你可以辭職的,來皇朝,我能養你一輩子,還有伯母。”
瑩瑩搖頭,笑容恐怖的說:“王龍還沒有垮,王龍垮了,你就能來局子裏面上班了。你的底子我幫你換了,在檔案上,你是卧底的身份。我拖了很多的關系,包括之前要拿你開刀的那個人也默認了。作爲代價,就是我代替我爸加入到他們的圈子。”
“呵呵,我騙他們的,不過沒事,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切都晚了。”
我雙手捧着她的臉,往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這輩子我欠你的。”
瑩瑩用力的抓住我的手:“我爸是不是又和我媽吵架了?二月,你幫我開出院手續,待會兒我給你個電話,你帶給他們,是我在局子裏面培養的心腹,你先和他認識一下。今晚我再去打王龍一波,他的靠山挺過來了,那個人手段通天,我不能等了,過兩天就去萬世千載抓人。”
“二月,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接下來要對我說什麽,我了解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沒事,你也阻止不了我。”
說完,她一把推開我,往床上走了下來。
我跟在她身後,用力抓着她的手。
走出病房,瑩瑩看着那個婦人:“媽,我沒事了。肚子餓,二月,你下去幫我買一點東西,就買你愛吃的,我想嘗嘗你的味道。”
我點點頭:“你等着我,我幫你下去買。”
我瘋狂的往醫院外面跑,腦袋裏一直想着自己愛吃什麽,不知道爲什麽,腦袋裏面很亂很亂,想着瑩瑩的樣子,有種想哭的沖動。
等我買上來,跑到醫院走廊,看見婦人坐在走廊裏抽泣。
“瑩瑩呢?她去哪兒了?”
我慌了,心中突然浮現出不安的感覺。
婦人擡頭看着我:“她走了,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