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笙陷入苦澀中,擡起的雙手慢慢垂落,此時說不出話來,見阮卿竹那一雙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亮而堅定的眸,心中憑空生出幾分羞愧。
她雖是一屆奴婢,卻能抛開芥蒂勇敢說愛,可他……可他!
阮卿竹見慕雲笙被她的話所觸動,趁着他發呆之際,将墨甯軒的手一拉,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也!
她抓緊墨甯軒的手腕,朝人煙最爲稀少之處奔去,墨甯軒被她拉在身後,邁出的步子輕輕松松便跟上她跑得費力的步伐。
夜空下,蕭瑟的空氣中仿佛能開出朵花來。
避開人群,見四周都渺無人煙時,阮卿竹才停下腳步,此時二人已入禦花園中,秋日裏園中無花可賞,氣候清涼,此時又是黑夜,故而不大有人會入禦花園。
阮卿竹松了口氣,才漸漸轉身看向墨甯軒。
“殿下覺得有趣?”阮卿竹見自己跑的一身氣喘籲籲,墨甯軒卻像是個沒事人似的,頓時生出不滿的情緒來,再看他眼神面容,似在看她的戲,頓時瞪大了眼,活像是被激怒的小金魚。
墨甯軒輕哼一聲,從喉嚨口溢出一絲輕笑,飄到阮卿竹耳邊一刮,像是沾了蜜的蜂。
她一頓,扯了嘴角道:“夜色已深,殿下如今身份特殊,還是早些回府吧。”
墨甯軒看去,見她轉頭望着園子他處,挑眉而道:“不是說想本王想地苦,得這相思之苦着實受不住麽?本王這不是讓你看個夠?”
阮卿竹愣住,回味過來他話之時想起方才自己爲了讓慕雲笙消除對墨甯軒的懷疑所說出的話,頓時臉色一僵。
“那是權宜之計,爲了讓殿下從少将軍處脫身罷了,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她冷着臉,心中頗有羞澀,但一想到他們之間的關系,再多的羞澀也被她全數壓下。
女兒家的神情是騙不了人的,墨甯軒本笃定她有情于自己,可現下阮卿竹的神情,卻讓他拿不準。
心思飄搖間,墨甯軒兀自生出淡淡煩悶,看着阮卿竹避而不視的雙眼,他冰冷的手指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使出三分力,便逼得她不得不轉過臉來。
“看着本王的眼睛,告訴本王——你,當真不心悅于本王?”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倒更像是強迫,阮卿竹看着墨甯軒冒火的雙眼,有種自己若是說不出令他滿意的答案,下巴股就得被這麽生生捏碎。
夜風吹得人眼酸,阮卿竹看着那黑眸,從滿溢的火焰,到漸漸湮滅于黑沉沉的烏雲之間,墨甯軒的神情越來越冷,手指尖的溫度越來越低。
終于,她開口。
“王爺乃人中龍鳳,卿竹不過是一介小女子,斷不敢對王爺有何非分之想。”
墨甯軒沉沉盯她,鼻中氣息略顯急促:“若本王允許你有非分之想呢?”
阮卿竹猛地擡眼,在他漆黑的瞳孔裏,清晰瞧見自己動心的模樣。
她呼一口沉重的氣,費了不知多大力氣才壓抑住自己口中那欲冒出的“好”,唇齒間研磨,将那回答吞下,換作違心之語。
“多謝王爺厚愛,小女子受之有愧。”她撇開頭,下巴上的手指驟然一緊,她悶哼一聲,皺起眉頭強忍那疼痛,卻再不肯回頭看墨甯軒一眼。
她強忍的模樣看在墨甯軒眼裏,引他冷笑一場。
“好。好。好。”墨甯軒連道三聲“好”,神情卻冷到極緻。
下一瞬,阮卿竹隻感到下巴一松,身前一陣冷風刮過,原地再無動靜。
半晌,她靜靜回頭,看着腳下一片狼藉的野草,與空無一人的園子,冒出一聲極爲輕微的哽咽。
内殿中,公孫虞衣正靠在軟塌上休息,見披着落玉容貌的阮卿竹邁進屋來,擡眉道:“去何處了?方才尋你,一直不見人影。”
阮卿竹對上公孫虞衣眉眼,低低道:“方才在宮中偶遇殿下,又恰好被少将軍碰見,便耽擱了片刻,好在少将軍沒有發現殿下。”
公孫虞衣一頓,語調拔高:“墨甯軒在此時進宮?可是有事發生?”
見她詫異,阮卿竹微微搖頭:“并無,怎麽?” “沒什麽,隻是如今時機,他進宮不是什麽明智之舉,萬一被發現便是功虧一篑,若不是有天大的事,他定不會出現在宮中,也無需用真容……我這處沒收到消息,一時有些驚訝。”她揮揮手,示意阮卿
竹不用在意。
誰知沒得到回應,一轉頭卻瞧見她茫然中帶着失落的眉眼,腦中一轉,醒悟過來。
“看來殿下當真十分惦念王妃的安危,這樣的處境,還要親自進宮來确認一番。”她的語氣裏說不出是感歎更多些,還是羨慕更多些。
阮卿竹見她懶洋洋地靠在軟塌上,取了茶水與水果坐過去,殿中空無一人,二人便随意地很。
“娘娘肚子裏的孩子是少将軍的吧?他方才與我偶遇之時,似乎還有詢問娘娘之意。”阮卿竹随手摘了一顆葡萄,話家常一般與公孫虞衣聊天。
她輕聲一笑,絲毫不介意這最大的秘密被阮卿竹揭穿。
“是啊,隻不過他太過懦弱了些。”
從公孫虞衣嘴裏冒出懦弱二字,說的還是慕雲笙,阮卿竹怎麽聽怎麽覺得有些荒唐。
“慕少将軍戰場殺敵,帶兵無數,懦弱二字有些誇張了吧?”她輕笑。
公孫虞衣擡頭,面容裏浮現出嘲諷。
“他能處理得好國家大事,偏偏在兒女私情面前,迂腐頑固,什麽君臣之道……每次一見他,總是氣得我心肝疼。”
阮卿竹聽見“迂腐頑固”四字,頓時想笑——與皇帝的妃子有了孩子,這與迂腐頑固可搭不上邊!
可聽到後半句,心生怒意道:“他與你有了關系,卻不願負責?”
若真是如此,她可要對慕雲笙“刮目相看”了!
公孫虞衣苦笑:“負責?他願意以性命來償還,可我要他的命有何用?我要的,是他的心!”
美人舉杯飲茶,阮卿竹卻看出買醉的滋味。
“枉費我一片心思,當初若不是我給他下了藥,他或許還做不出……我愛慕他多年,隻想把自己完完整整得給他,他卻……” 她滿臉的有苦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