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狐狸,從小跟着娘親在廣才嶺深處修行。娘親說在我能夠幻化成人形之前,一定不要被道士看到,因爲狐狸的内丹可以補道士真氣所化的元炁。
可能是我确實夠笨吧,直到娘親渡劫生死,我都沒有幻化成人的本事。
那一夜,就在我正因爲思念娘親傷心的時候,山洞裏突然闖進來一個道士。
我很害怕,這個道士的背上插着一把巨大的法劍。元炁境界的道士修爲和劍有關,法劍越重代表修爲越高。
我想逃出去,可是道士一進洞就發現了我,我不敢妄動。
外面下着大雨,閃電雷鳴一聲接着一聲,讓我原本恐懼的心更加難安了。我把火堆讓給道士,自己悄悄的縮在角落裏。
安靜的等着,等生或者等死。
如果他想殺我,隻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如果他不想殺我,風雨停了他就會走了。
可是道士既沒有殺我,也沒有走,反而在山洞裏面住下來。
開始的時候我想過逃走,可是也不知道爲什麽,每次我都是隻能走出十裏,然後就會莫名其妙的繞個圈再回來。
就像是鬼打牆一樣。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我遇到的不是鬼打牆,而是鬼迷心竅,是我對道士動了心。
要怪隻怪這個道士顔值太高,而且身上還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道士每天都會誦讀道藏,我最喜歡聽他讀莊子的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爲鲲。鲲之大不知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
一年有四季,在春暖花開思念成海的季節裏,道士不讀道藏,隻讀詩詞歌賦。這些詩詞很美,多半和愛情有關。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十裏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隻羨鴛鴦不羨仙。”
“千秋北鬥,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
雖然道士誦讀道藏可以讓我加快修行,可我甯願聽他讀詩詞。
他讀詩詞的時候眼睛會發光,會歎息會落淚,這個時候的道士總迷人。
我總是忍不住偷偷的打量他,可又因爲看的太貪心太入迷,常常被他發現。
又不知幾何年過去,我開始大着膽子卧在他身側睡覺。怕他嫌棄狐狸身上的腥臊味,每天去洗澡。
我們慢慢熟悉了,道士開始爲我一直不能化形爲人而着急,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會說一遍:“狐狸狐狸快成人!”
我知道他是想借助人的言靈之力助我突破修行之境,隻是我太笨了。
不僅笨還不專心,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如果不是他來了,我可能早就化人了。就是因爲每天分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才修行不漲。
道士死于南宋末年,一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爲何會放棄紅塵來深山孤獨終老。
道士死的那天,天空上有驚雷無數,天降七天大雨。吓得我以爲是雷劫要來了,娘親說過,狐狸渡劫是要渡劫的。
後來我自己慢慢醒悟,那一天的确是我的雷劫,而我也應該會在那天死去。
是道士,用他死後的殘魂幫我了一生中的第一道劫。
又不知道多少年過去,我終于化成了人形,爲他而美麗,可是他卻再也看不到我了。
他爲我等了一生,我還了他八百年。
葉知秋來廣才嶺了。
見他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了道士留下的靈魂印記。
輪回了八百年,他想不起我們的事。洞房花燭夜那天,我很想告訴他我們的故事,可是雷劫将至,我很難幸免。
若是他醒悟來,豈不是又是一場傷心難過?
所以,一直到死在他懷裏,我都沒有告訴他前生的事。
隻是我白如霜此生,無悔也無憾。
……
“師父,他爲什麽還沒醒?”鳳舞的聲音有些暗啞,可能是太疲倦了。
“誰知道呢,這段因果上下牽扯八百多年,他們應該是在盤算姻緣債吧。倒是你,是不是該去睡覺了?”老妪說道。
“我不困,我要看着他醒來。你看他又在流淚了,我要把他擦眼淚呢。”
鳳舞用絲質的手帕爲我擦拭面頰,我感受到了她溫柔的動作。
感受?
五感開始恢複,就好像從夢中驚醒,之後身體發膚的感覺全部出現。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我終于睜開了眼睛。
“啊,你醒了。”鳳舞發出一聲尖叫,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嗯。”我有點虛弱的點點頭。胸口有點痛,我努力掙紮着去看,狐狸印記已經消失了。
我有點發怔,閉上眼睛回顧在夢裏發生的事情。在夢裏我有兩個視角兩重身份,一個是道士,一個是狐狸。
許久,我露出微笑,心滿意足。
“那……你是如霜姐姐,還是知秋呢?”鳳舞問我。
“知秋。”我記得她師父說過的話,她說醒來的一定是我而不是白如霜,因爲女人比男人更深情。
“額……”鳳舞的表情有點複雜。
現在正如她所說的那樣,醒來的是我而不是白如霜,我也有點難過,隻有一點點而已。因爲我知道她也醒來了,就在我身上。
距離我神魂被楚人美重創已經過了半個月,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南州市發生了一場驚天巨變。
馬家因爲楚人美的事情和陰人聯盟全面爆發沖突。從現實和網絡中聚集大批佛信徒去陰人聯盟總部門口靜坐示威,齊齊念誦金剛經。
受影響最大的是養小鬼的陰人,其次是出馬仙。小鬼,陰魂全部被佛念所超度,而出馬仙的馬弟更是被仙家直接舍棄,一身修行化爲烏有。
馬家影響力大,而且在動楚人美這件事中,國安靈異部門本身就扮演了某種不光彩的角色,所以他們也沒能做出強有力的幹涉。
楚人美利用活佛親傳弟子的身份,再加上馬家的财力支持,在佛家信徒中大肆宣揚陰人橫行無忌,把南州市陰人形容爲禍亂陰陽兩界的惡徒。
一時之間無數佛門高人前往南州,陰人聯盟深陷于極度被動的局面,就連轟轟烈烈進行中的靈異大賽都不得不臨時中斷。
“爲什麽會鬧成這樣?楚人美并沒有受傷,也沒有人知道我當初要逼她靈魂出竅的事。”聽鳳舞介紹到這裏,我忍不住問道。
“你的出現隻是一個導火索而已,事實上佛門早就有意染指陰行生意,隻是一直沒有找到好的契機罷了。而且如果不把這件事鬧大的話,楚人美又怎麽把陳家的事情做成死案呢。”鳳舞說道。
“死案,你的意思是陳家的事情現在已經成了死案嗎?”我大吃一驚。
陳家的案要成爲死案的話,也就是說天雷刑罰已經被執行了。章明的雷罰是由謝淩接下來的,那麽豈不是說謝淩有危險?
“你放心,你師父沒事。死的是章明,被強行抹掉血字被雷劈死。”
鳳舞說,章明是死于陰人聯盟的内部決策中。
他若不死,馬家和佛門勢力就不會停止對抗。倘若隻是陰行的生意也倒無所謂,最關鍵的是人言可畏。
陰人本來就心性扭曲的多,行事偏激自私自利,在民間的口碑一直不太好,要是再被馬家借助社會輿論攻擊,那麽聯盟也就沒臉再存在下去了。
所以他們就想讓天罰執行下去,了斷陳家和楚人美在陽間的這段因果。
至于陳家八條冤魂在陰間的官司,隻能等楚人美死後在處理了。其實就算楚人美死了,估計也難辦。楚人美是佛魔雙生,死後要麽地獄,要麽天堂,根本輪不到陰司去斷因果。
“那我師父現在在哪裏?”我問鳳舞。
“秀水街,麻衣神相館,我哥去專門見過她一次。謝淩姑娘在白虎堂考核中顯露了道門早已經失傳的大戲法,龍虎山正一道掌教姜不忘曾經派特使去接她入門,被她拒絕了。”
聽完這些,我準備辭别回南州。
走之前,我要見鳳舞的師父。如果不是她幫我和白如霜之間建立靈魂鏈接,我今生隻怕都等不到她醒來。
白如霜雖然不言不語,沒有任何動靜,可是我知道她在。就像很多年前我還是道士的時候,身邊安靜的卧着一隻皮毛雪白的狐狸。
鳳舞的師父叫鳳徘徊,他們兄妹兩個随的是師父的姓氏。人老的猶如一張樹皮,白發淩亂,隻剩下一雙眼睛還算有幾分神采。
我想跪下磕頭感恩,卻被她厲聲喝止。
“你帶着八百年的狐狸精給我磕頭,是嫌棄老身死的不夠快嗎?”
“大恩難忘,如有需求,葉知秋萬死不辭。”
“行了,你要是真有心報恩,就幫我好好照顧鳳舞的慈善事業吧,行善業可以累積福德,鳳歌已經去貴州開始籌備這件事了。千言萬語不如真金白銀,記住錢要來路正,橫财不足以行善。”風徘徊叮囑我。
“好!”我認真答應。
走的時候我穿的是鳳舞給我準備的黑袍,還戴着一張鳳歌以前留在這的金屬鬼臉面具。章明的死隻平息了馬家對陰人聯盟的不滿,我和楚人美之間的死人恩怨還沒有完結。
不過楚人美沒有大肆聲張,盡管如此我要是再回南州必須隐藏身份才行。
一日後,我再次出現在秀水街。章明師伯的店是關着的,門口挂着挽聯。花籃和花圈已經枯萎滿地,無人打掃。
我和他感情不算深,他的死也不是由我促成的。可如果不是我點燃了導火索,師伯這時候應該還是活着的。隻怪我自己太沒用,沒能将楚人美繩之於法交給陰兵。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謝淩正枯坐在店裏發呆。看着小姑娘憔悴的面容,我語聲激動,輕輕的喊道:“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