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溪草所知,法國人是一夫一妻制的,無論男女,即便有了情人,也不會把這種關系正當化,一個在巴黎長大的外國女孩,會容忍未婚夫有妾室和孩子,這不太合理。
陸铮有那麽大的魅力嗎?
他那套征服女孩的手段,或許能騙一騙純情的華夏女孩,可法國男人的浪漫多情,是世界聞名的,莫嘉娜應該早就司空見慣了,她這麽容易就栽在陸铮手裏了?
這件事,有點可疑。
“二哥,我很想見一見那位領事千金。”
陸欽就知道溪草準備出手了,忙道。
“後天,陳家辦舞會,大哥應該會借機帶着他的新女朋友露面,你如果去,就能見到她。”
“哪個陳家?”
“你認識的,就是開南洋百貨公司的陳家,和陸榮坤家還差點結了姻親。”
陸欽這麽一說,溪草就不由笑了,豈止是認識。
當初陸良嬰和陳堂風合夥設計她不成,反把自己賠了進去,婚禮上,陸良嬰又想毒死陳家長子陳堂山嫁禍給她,被她識破,順道救了陳堂山一命,也算是對陳家有恩了。
聽說陳家後來把陳堂風送進了興華戒毒院治療,效果很不錯,出院之後,一直幫着哥哥打下手,消停了許多。
她想,即便是不請自來,陳家人應該會歡迎她的。
果不其然,三天後,溪草出現在陳家的宴會上,她是跟傅鈞言來的,傅鈞言如今和南洋百貨公司做生意,自然在受邀之列,傅鈞言知道她目的不單純,但也習慣了,就由随她。
傅鈞言是商界新秀,忙于和名流們應酬交際,溪草就落了單,但沒一會,陳嵊夫妻就親自過來和她打招呼了。
雍州人人都知道,溪草将會是謝洛白的夫人,沈督軍的兒媳,她能來,陳嵊是受寵若驚的,同時又沒有準備,有點尴尬地解釋道。
“聽說陸小姐向來不愛玩樂,已經拒了不少宴請的帖子,我們陳家沒把握請動你,才沒遞帖子打擾。”
陳夫人就笑着瞥了丈夫一眼。
“老糊塗,謝司令婚書都登了,該改口叫謝少夫人了,開春好日子多,最适合辦婚禮。”
溪草眉眼微不可聞地跳了一下,笑着抿了口高腳杯裏的香槟。
“夫人,這甜酒很好喝。”
陳夫人就知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她不清楚謝家内部發生了什麽,趕緊改了話頭。
“陸二少和吳小姐在那邊呢,陸小姐先去坐坐,我叫人多拿些甜酒和蛋糕過去。”
陸欽也看到了溪草,朝她招招手,溪草從善如流地走過去,陸欽和他身邊的女孩子一同站起來和她打招呼。
“這位是吳美儀,美儀,她是我的堂妹雲卿,你以後要常見她的,不用太拘謹。”
“吳小姐,你好。”
吳美儀細若蚊聲地道了好,依舊半躲在陸欽身後,她看溪草的眼神,有點怯懦和敬畏。
吳政務長這位千金,穿着芽綠色繡栀子花的長袖旗袍,齊劉海,長發披肩,紮着蕾絲緞帶,氣質恬靜,且十分腼腆。
她從小被吳政務長夫妻保護得很好,許多有關溪草的傳聞,對她這種養在深閨的小姐來說,簡直洪水猛獸一樣,她對溪草,又崇拜又害怕。
溪草也在打量吳美儀,這種單純膽小的女孩子,倒是很适合陸欽,他有學識有風采,能鎮得住,換了唐雙雙那樣的,恐怕就捉襟見肘。
總之,吳美儀這個人,對她沒什麽威脅,她也就自然地同她交談,說些衣服首飾之類女孩子間的閑話,陸欽不感興趣,就起身去找别的朋友。
溪草态度親切,聲音溫柔,吳美儀覺得她和傳聞不同,這才漸漸放松下來,笑容也放開了些。
“我家裏養着一隻獅子狗,會作揖轉圈,誰抱他都樂颠颠的搖尾巴,唯獨阿欽一摸,就呲牙咧嘴,也不知怎麽惹了它!”
“這麽有趣,那今後我定要去看看。”
“好啊!那你什麽時候來?”
吳美儀聽不出這隻是一句寒暄,期待地看着溪草,溪草隻是笑了笑,她才有點尴尬地低了頭。
“我姆媽說,我這個人,不大會察言觀色,讓你爲難了,陸小姐。”
溪草就有點不忍心,這姑娘真的是太幼稚單純了,和傻人做朋友,對她沒有好處,溪草并不想結交吳美儀,可她在雍州,也沒有别的朋友可交。
“并不是這樣,我小的時候被狗追過,所以不喜歡狗,但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去喝咖啡,我來約你。”
吳美儀馬上高興地點頭。
說話間,陸铮帶着他的新女朋友出現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們投去。
溪草目光不由一收,這位法國女郎,遠比她想象得要美。
她身材高挑,隻比高大的陸铮矮半個頭,站在普遍嬌小的華人女性當中,猶如鶴立雞群,藍眼睛像琉璃般清澈,一頭金褐色柔軟的頭發,慵懶地斜在肩頭,整個人像極了畫素描用的石膏女神像。
她挽着陸铮的胳膊,優雅地微笑着和人們打招呼,陸铮爲她端酒,她就在他面頰上吻了一下,兩個人很親昵的樣子。
吳美儀害羞地低下頭。
“法國的女孩子真大膽,當着這麽多人,也敢主動親吻男人。”
陸欽循規蹈矩,連她的手都不曾牽過,吳美儀有點失落,但也越發欣賞他。
溪草若有所思地道。
“親吻面頰,在法國不過是和握手一樣尋常的禮儀。”
陸铮和莫嘉娜滑入舞池跳舞,陸铮看到了溪草,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些什麽,莫嘉娜就轉頭向溪草看過來。
溪草站起來,走進陳家的花園裏,不一會,莫嘉娜也跟出來了,她主動和溪草攀談。
“陸小姐,初次見面,你是陸铮的堂妹對嗎?上次我去陸家的時候,沒有見到你,真可惜,你長得像個精緻的瓷娃娃,要是在法國,一定會有很多男士追求你。”
“多謝你的恭維,莫嘉娜小姐,你的中文說得很流利,一點都不像剛到華夏。”
莫嘉娜笑笑,解釋道。
“你忘了,我父親是位外交官,從小就教我說中文了。”
倒也說得過去,溪草笑眯眯地睨着她。
“沒想到,我隻是去旅行了一個月,堂哥就交往了您這麽漂亮的女朋友,我真好奇,你們是怎麽開始這段異國情緣的呢?”
莫嘉娜從容不迫地笑道。
“我從法國坐渡輪過來,在碼頭和接我的人錯過了,不幸遇上了搶劫,是陸铮救了我,爲了答謝他,我請他吃飯,一來二往就愛上他了。”
溪草諷刺。
“我堂哥經常對女孩子見義勇爲,經常有姑娘因爲這個愛上他呢!”
說着,她觀察莫嘉娜的表情,沒想到對方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波瀾,反而微笑。
“那是他的魅力,我喜歡有魅力的男人。”
優雅又大度,似乎沒什麽破綻。
不一會,陸铮出來了,他将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莫嘉娜肩膀上,笑吟吟地問溪草。
“雲卿妹妹,都和你堂嫂聊了點什麽呢?”
真是厚顔無恥,溪草也笑。
“還沒舉行婚禮,就叫堂嫂是否有點唐突?”
“不算唐突,很快就會舉行的,我們已經在選日子了,爺爺講究這個,莫嘉娜也很尊重我們華夏的風俗,不過妹妹,聽說謝家要辦白事,你和謝洛白的好日子恐怕得延期了,真遺憾啊!”
陸铮伸出胳膊,莫嘉娜就親密地挽住他的手走了。
溪草一直目送他們走遠。
這兩個人看上去感情甚笃,但給人的感覺,總有點假,溪草還是不相信,先不說東西方價值觀差異,莫嘉娜這種成熟冷靜的女郎,就不可能像那種陷入愛情會無法自拔的小丫頭,無條件地讨好對方。
樹叢後頭,走出兩個人影來,竟是《自由新報》的狄冷秋和徐世堅。
“社長,那我們去了。”
溪草叮囑。
“小心點,我和翔哥說過了,他的人會幫你們,一切以安全爲先,實在查不到什麽就算了。”
狄冷秋很熱血。
“放心吧!之前陸大倒賣鴉片的照片就是我們拍,現在他的兒子又和法國人勾結,其中一定有貓膩,這也由我們來曝光!”
宴會結束,傅鈞言送溪草回家,在路上,他忍不住問。
“陸铮這次打算幹什麽?”
雖然傅鈞言現在絕口不提杜文佩,但對于拆散他們的陸铮,顯然他内心還是耿耿于懷,說起這個名字,表情都是冷的。
“我懷疑,他和法國人做了一筆交易,但具體是什麽,現在還不清楚,我會想辦法,不讓他得逞。”
傅鈞言點點頭。
“這兩天,謝二心情不太好,龍硯平是他最好的朋友,等龍硯秋的遺體送回雍州,他會親自送棺木回蓉城,把她和她的母親、大姐葬在一起。”
溪草哦了一聲。
“隻是這樣而已嗎?我還以爲,謝二得和她舉行冥婚,再把她的牌位供進謝家祠堂,良心才能安穩。”
傅鈞言皺眉看她一眼。
“雲卿,你有點陰陽怪氣,再怎麽說,龍硯秋已經死了。”
死者爲尊,溪草明白這個道理,謝洛白遷怒她,她不該去遷怒死去的龍硯秋。
“抱歉,是我刻薄了。”
“無論如何,謝二心裏一直喜歡你,等這件事過去,他會諒解你的。”
溪草沒有說話,諒解什麽?她從來沒做錯任何事,她不需要誰的諒解。
第二天一早,溪草就去了報社,大家都擡頭和她打招呼,徐世堅也在,卻唯獨沒有看見狄冷秋。
“狄主筆從來都是第一個到的,他那個人有文字潔癖,每次報紙發行前,還要再檢查一遍,風雨無阻,今天卻罷工了,這事不太對啊!”
“該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吧?”
“他一個光棍,親人又不在雍州,家裏能出什麽事?”
“或許是睡過頭了,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人,偶爾一次來晚了,也不奇怪。”
說罷,大家各自繼續手上的事情,隻有徐世堅惴惴不安地對溪草道。
“昨天晚上我們跟在陸铮後頭,陸铮直接把那個法國女人送回了法租界,車子進了領事館,很快就出來了,我們一無所獲,狄冷秋那個死腦筋不甘心,他居然想潛入領事館去看看,我死活拉住了他,後來我們各自回家,但今早……我現在很擔心,會不會昨晚他又悄悄折回去了。”
溪草的心頓時沉進谷底,狄冷秋這個人,是個沖動的憤青,這種事真的做得出來。
如果法國人真有什麽見不得光的事,一旦發現狄冷秋,定會讓他消失,并且從此加強警惕,想要查什麽,就更難了。
“走,我們先去他家裏看看。”
兩人剛走到報社門口,差點撞上一個人,居然是頂着個雞窩頭和烏眼圈的狄冷秋,徐世堅看見他,眼泛淚光,不停搖晃他的肩膀。
“老狄,你跑哪去了!我和社長還以爲你潛進領事館,被抓住了!”
狄冷秋摸摸鼻子。
“我的确是潛進去了,我以前曝光财政廳貪腐案,在人家後院蹲了一晚上,有這個經驗,你那麽畏手畏腳的,我就先把你哄回去,從花園的欄杆裏鑽進去了。”
徐世堅吓了一大跳,這個老狄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人沒事就好,溪草馬上道。
“那有什麽收獲嗎?”
狄冷秋的目光有點複雜,他嘴唇蠕動,擡了擡手中的相機。
“給我一個鍾頭洗照片,然後……社長,你自己看看吧,說實話,我當時很糾結該不該拍,現在我也不知究竟是他們不道德,還是我不道德了。”
溪草和徐世堅面面相觑,不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
狄冷秋鑽進暗房,一個小時後,将洗好的照片特意裝進牛皮紙袋,才遞給溪草。
溪草本以爲這是多此一舉,可抽出照片,她就不這麽覺得了。
見溪草面色微變,徐世堅湊過頭來,看了一眼,就像被燙到般,飛快挪開了眼睛,他隻覺胃裏直反酸,身子竟然有點顫抖。
“這、這、這…………這簡直是太荒唐了!”
溪草沉思片刻,将照片收進手包裏。
“不,或許是我們想錯了。”
她出門攔下一輛黃包車,報了歌星葉媚卿的住宅。
怎麽拆散陸铮的婚姻,她已經有思路了,把這些照片直接送到陸太爺面前固然最好,但陸铮就扮演了受害者的角色,那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是,搞清楚法國人背後的目的,并在大衆面前,拆穿陸铮和法國人的合謀,讓他們的狼子野心昭然于世。
首先,她需要策反理查德的情婦葉媚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