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被宮女帶到一座素雅的寝殿。
看得出來,殿内的布置,幹淨簡單,倒是合她的意。
“方才在殿裏,清兒瞧着對面一人影,便覺得有些眼熟。原來,真是皇嬸。”
曉風聞聲望去,見到款款而來的人,正是她不久前起了同情心的華清。
“公主消息倒是靈通。”
她入宮不過半個時辰,華清便連她下榻之處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莫不是,有備而來?
“皇嬸可别誤會,不是清兒有心打聽,而是皇兄疏忽,将皇嬸寝宮安排在清兒寝宮對面。”華清指了指對面,“皇嬸你看,清兒所言非虛。”
曉風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哎呦喂,可不正是嘛。
不過,她很快明白過來,夏琰并非疏忽,相反,很可能是有意爲之。
“公主,上次一别,已有些許時日,不知公主過得可好?”
曉風隻是找了個典型開場白,問候出口,才後知後覺,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華清過得并不好,自己苦苦暗戀了十多年的人娶了别人,怎麽可能過得好?
“多謝皇嬸關心,清兒一切安好。”華清眉間一抹傲氣明顯。
她感情上輸給了面前的這個女子,不想在氣勢上也低過曉風。
這個話題應該算是終結了,曉風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啓新話題,于是兩人幹瞪眼,一時無話。
良久,華清才開口問:“皇叔與皇嬸可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華清明知自己這一問多此一舉,還是忍不住。
她心心念念的皇叔,念念不忘的隻有皇嬸,而皇嬸,從前眼裏心裏也便隻有皇叔。
她忽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怎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曉風目睹她糾結的表情,心情也跟着糾結起來。
華清對夏慕的情,她看在眼裏記在心中很多年,但不論從前的她還是現在的她,都沒有将華清視爲情敵。
從前,她信任夏慕,并不覺得華清對她而言是個威脅。
現在,她對夏慕已經沒有愛意,所以華清也好,其他人也好,誰喜歡夏慕都與她無關。
她很想跟華清掏心窩子聊一聊,奈何局勢所迫,她還不能讓華清知曉她跟夏慕真實的關系。
“瞧清兒這腦子,皇叔自是對皇嬸百般寵千般愛,恨不能摘了天上的星星送給皇嬸。皇嬸對皇叔亦是忠貞不渝,二人實爲良配,羨煞衆人。”
華清勉強擠出一抹笑,嘴裏卻苦澀的緊。
她藏在袖子裏的手腕上,仍舊系着曉風跟皇叔大婚那日,曉風轉送給她的那張紫帕。
是的,轉送。
皇叔絕對不會将這張帕子給她。
她看到了紫帕上秀的“宥”字,也就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想必,當年母後秦皇後将皇叔遠赴南國救人的消息洩露後,皇叔因爲沒能将人成功救出,痛悔不已。
直到現在,皇叔都沒能釋懷。
現在,皇叔已經跟曉風成了親,塵埃落定。
這張帕子,她覺得是時候歸還了。
“公主。”
曉風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能安慰華清的話來。
華清的苦楚,某種程度上,她是理解的,因爲她也曾切身體會過。
所以她知道,任何語言都無能爲力。
“皇嬸。”華清低頭撩起袖子,從手腕上将那張紫帕解了,遞到曉風面前,“從前是清兒不懂事,做錯了很多事情。如今清兒已經醒悟,還望皇嬸莫要跟清兒計較才是。”
就讓她也借花獻佛一回,借着皇叔秀的這個“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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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求曉風的原諒。
抛開對皇叔的感情,從前的白玥,連她都不得不承認,是一抹白月光般的存在。
若不是她從前雙眼被嫉妒蒙了塵,她早就該看到,白玥跟皇叔,是良緣絕配。
如果她早些看清楚,如果她能在偷聽到母後的計劃後,求一求母後,一切是不是都會變得不一樣?
曉風看着面前的紫帕,遲遲沒有接過。
她非常糾結,非常矛盾,雙眉都擰到了一起。
接嗎?她實在不想再收夏慕的任何東西了。
不接嗎?她現在明面上是攝政王妃,這張紫帕夏慕本來就是做給她的,意義非凡,她有何理由拒絕?
“哎喲,我頭暈。”無奈之下,她隻能故技重施,“暈得受不了,藍瘦,香菇。”
“皇嬸!”華清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曉風可千萬不能在這時候出事。
宮裏誰人不知道她跟攝政王妃不對付,眼下曉風就在她面前,若是有什麽閃失,她必然脫不了嫌疑。
“皇嬸,清兒讓人喚禦醫過來幫皇嬸診治。聽說皇嬸近來身體也一直不太好,可是還未完全恢複?”
華清邊說邊朝旁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領會後,福了福身,便小跑着出了殿,估摸着是去找禦醫了。
“無礙,公主不必如此緊張。”
華清驚慌的原因,曉風多少能猜到一些。
她的腦袋裏,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一些破壞氣氛的東西。
唉,差一點就能上演一出宮鬥的終極大戲了。
“皇嬸,也不知是不是清兒的錯覺,清兒總覺得,皇嬸跟以前不太一樣。”
華清用詞委婉,但她心裏笃定,曉風跟以前的白玥,性格相差很多,甚至大相徑庭。
她作爲女人的感知敏銳,尤其,她以前就特别關注白玥。
所以,曉風與白玥身上的不同,她很快便能察覺。
想起自己那天冒險混進王府企圖替嫁時,曉風親口承認的“不願意”,她心裏升起一股難耐的期冀。
“皇嬸,大婚那日,清兒問皇嬸—”
“哎喲,頭又開始暈了,快,扶我一把。”曉風作勢便整個人往華清身上倒。
如果這時候華清還感覺不出曉風的回避,那她在宮裏就白活了這麽多年。
她心中才升起的一絲期待,霎時間燃燒殆盡。
曉風應該是後悔了吧,後悔自己那日違心說了“不願意”之類的話。
也是,能跟皇叔那樣的人結爲夫妻,朝夕相處,誰會不動容不動心?
人家當時可能隻是小兩口鬧矛盾,說的一時氣話,也隻有她這個傻子,才會當真。
“皇嬸,禦醫很快便會趕來,清兒便不打擾,清兒告辭。”
見曉風諱莫如深的樣子,華清猜測,曉風應該是不想再回顧起這段黑曆史,不想讓宮裏的眼線聽到後傳到皇叔耳裏,以免造成誤會。
她微微躬身行禮後,也便識趣地離開。
曉風目送着華清離去的背影,蕭瑟落寞,跟她從前某些時候很像,形單影隻。
身體比意識快了一步,等她回過神,曉風已經踏出寝宮,攔住了華清。
“皇嬸?”華清眼裏布滿疑惑。
“公主,願有朝一日,公主有山可靠,有樹可栖。與心愛之人,春賞花,夏納涼,秋登山,冬掃雪。”
她腦子裏搜尋了半天,唯有這些話可以相贈。
“清兒謝過皇嬸。”這是華清第一次從心底感謝這個她稱之爲皇嬸的女子。
她眼裏隐隐有淚,似有千言萬語,卻道不出,無法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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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屏退了寝殿的宮女們,曉風獨自坐在床頭出神,思緒飄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夏慕失望的?
如果他對她事事有回應,件件有着落,她怎會舍得離開他?
那幾日,她被秦皇後那個女人逼得尤其緊。
也不知那女人發了什麽瘋,近日頻繁召她入宮觐見,明面上關心她與她說些體己話,暗地裏極盡羞辱,就差動手打她了。
她早已習慣,無心追究那個瘋女人到底爲何對她步步緊逼。
在她答應來到夏慕身邊之前,記憶裏有個模糊的身影也曾提醒過她,北國當朝的皇後,恐怕不會讓她好過。
她那時堅信,愛能戰勝一切艱難險阻。就算山崩地裂,滄海桑田,時過境遷,萬物爲刍狗,愛始終如一。
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的愛,低估了秦皇後的恨。
那幾日,正逢她牙疼,在身體受折磨,精神上被打壓的雙重襲擊下,她變得多愁善感,脆弱敏感。
那晚,她喝着夏江給她送的白粥,粥裏放了糖,味蕾能感受到甜意,但她心裏卻是苦不堪言。
她知道,白粥并不是夏慕的授意,而是夏江的小心思。
夏慕這個二弟,雖與王府裏幾個兄弟一樣是個直男,但心思比其他人細一些。
她這幾日牙疼得厲害,夏慕忙于政務無暇顧及她。
想來,夏江便想替他老大彌補對她的疏忽。
夏江的這點心思,她怎會不知。
夏慕平日裏便不會慣着她,不會縱容她過多食用甜食。這會兒她牙疼的毛病又犯,他更不會允許她吃糖。
她太了解夏慕了,所以她也知道,他并不是因爲忙才疏忽她,而是因爲,他不夠在意她。
她喝着喝着,心裏堵得難受,于是放下粥,跑去書房。
那是她第一次在夏慕面前耍性子。
“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她開口艱難,不止是因爲牙疼,還因爲心痛。
“玥兒,你莫要胡鬧,現在正是朝堂的關鍵時刻。”他頭也未擡。
“你連哄我一下,都不肯麽?”她的語氣裏,已有了哀求。
“本王以前怎麽不知道,你竟如此幼稚?”夏慕終于擡起頭看她,卻并不理會她的請求,“玥兒,你今後不妨多出門與人走動,等你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便不會将全部身心放在本王身上了。”
她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埋怨,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我知道了。”
出了夏慕的書房,她像一具行屍走肉,丢了魂。
後來,怎麽回的房間,她已經記不得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還真的被夏慕說中了。
她當初就是幼稚,幼稚到以爲單憑她無止盡的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夏慕的回應,她的感情,定能得到圓滿。
那時,她并非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爲了成爲能夠與他并肩而行的人,爲了符合他心中對另一半的理想,她将他心中所想所要,定爲自己的另一個人生目标。
她想做的事情,就是追趕他,成爲他人生路上的助力。
她的這個理想,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一個人。
那時的她,愛得那麽卑微,愛得奮不顧身,愛得失去自我。
現在的她,不想再爲了任何人,将自己低到塵埃。
她想要的,是雙向奔赴的愛情。
如今,她喜歡的人是紫羽,那個從她出現在這個世界起,就一直在向着她奔跑的人。
所以,她也要向着紫羽,努力奔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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