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沿着後院那條青石小道走出去的時候, 就看到神主站在本殿面前凝視着本殿中央供奉的那個空白的神牌, 似乎在怔愣地發着呆。
“木下先生。”
淺川和月走了過去。被她略顯清冷的聲音喚醒,姓氏爲木下的神主回頭看了過來。看着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 就連頭發絲似乎都沒有亂一根的銀發少女, 神主猶豫了片刻,略顯緊張地開口詢問道,“淺川大人,那個妖怪……解決了嗎?”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
和月微微頓了頓, 還是慢慢地開口道, “那個妖怪,其實很早以前就蘇醒了。”
神主臉上立刻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聲音有些顫抖道, “您,您說什麽?”
“那隻妖怪很早就醒了。”和月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看着似乎依然不敢置信的神主, 她淡淡地解釋道,“隻不過,在漫長的封印中她漸漸恢複了理智, 在蘇醒過來之後,有感于當年的罪孽, 那隻妖怪在神社中留了下來,并且成了這間神社的神使。”
“所, 所以我之前偶爾能夠感應到的, 就是那位……神使大人嗎?”
神主依然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作爲代代相傳的神社神主, 他其實是有些微的靈力的,雖然還不到能夠清楚地看到妖怪的地步,但是在某些時候,他還是能夠感應到神社中有某些“存在”一直在保護着這裏。
最開始他以爲那就是他所侍奉的神明大人,但偶爾還是會疑惑,既然神明大人存在,那爲什麽神牌上沒有名字。
“原來是這樣啊……”
震驚了半晌之後,終于接收了和月所說的話得神主看向了本殿内空蕩蕩的神牌,傷感又有些遺憾地歎息道,“原來神明大人還是沒有承認我們嗎?”
和月的眸光微微動了動,看了一眼神色似乎低落下來了的神主。
“你不恨那隻妖怪嗎?”
神主略微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略微茫然地開口道,
“您是指神使大人?”
和月安靜地看着他,“它是奪去了你們祖先性命的罪魁禍首,你不恨它嗎?”
神主看着面前的少女的目光,看出來她是真的在疑惑這個問題,已經年過中年的男人頓時溫和地笑了。神宮裏的巫女大人們,果然是不太理會外界的事情的啊。
“那已經是500多年前的事情了。”神主微微擡起頭,看着沐浴在陽光中的神社本殿。陽光下,本殿的屋脊看起來挺直肅穆,像是一根永不坍塌的脊梁。但是隻有主持這座神社并且在這裏繁衍了數代人的神主一家才知道它經過了多少風雨,這座小小的神社又在漫長的時光中被村民們翻修了多少次。
“要不是神社中還有記載,那些事情早就被村民們忘記光了吧。”
人類的仇恨是不可能延續五百年那麽久的。在一代一代人的繁衍中,再刻骨銘心的記憶,都會慢慢掩蓋在曆史的塵埃裏。
“而且就算現在說起來,大家也一點實感都沒有啊。反倒是神使大人,這麽多年來一直在默默守護着這裏,我們其實很感激她的啊。”
如果真的是完全不靈驗或者沒有任何用處的神社,是沒辦法存在了五百年之久的。
人類的信仰有時候就是這麽脆弱的東西。
但從另外一方面而言,就算是其他有神明存在的神社,也有不少在曆史中漸漸衰落,讓神社中的神明都随之消散于世間。這間神社連神牌都是空的,卻存在了這麽久,甚至直到今日還生機勃勃地迎接着村民們時不時地參拜和每年一度的祭祀,真的可以說一句難能可貴了。
和月看着神社古舊的本殿陷入了沉思,她身邊的神主也怔怔地注視着前方不再開口,周圍的氣氛一時間安靜下來。就在這時,和月突然感覺到一股鋒銳的妖氣從後院緩緩行來。銀發少女轉過頭,看到了已經和老友續完舊,正沿着灑掃幹淨的青石小道走過來的妖刀姬。
身形高挑的妖怪走到本殿近前,如刀劍般無機質的清冷眸光在本殿中央那個空白的神牌上停了一下。
“它居然還存在。”
和月微微怔了一下。
“您以前來過這裏嗎?”
站在銀發少女身邊的神主聽到她的聲音疑惑地回過頭朝四周看了看,“淺川大人,您在和誰說話?”
妖刀姬沒有答話。
下一刻,本殿中的神牌前突然升起一道飓風,伴随着淺金色的光芒,整個神牌都淹沒在了光芒裏。金光散去之後,原本是空白一片的神牌上被神秘的紋路勾勒出了陌生而精美的文字。
站在殿外看到了這一幕,飓風出現是原本還有些慌亂的神主瞬間睜大了眼睛。
“那,那是……”
他立刻激動得想要沖過去,但是礙于本殿是神明的居所,身爲凡人的他不能直接進去殿中,隻能在殿門口往内張望。
“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站在本殿的門檻前,神主盡可能近地湊近了殿内,死死盯着那個突然出現了名字的神牌,生怕是自己的幻覺一般,隻要一眨眼它上面的文字就消失不見了。
“那就是神明大人的名字嗎,神明大人終于承認我們了?!”
神主激動着正準備跑去告知其他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但馬上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猛地回過頭。
和月迎上他充滿希冀的目光,側頭看了一眼方才妖刀姬站立的方向,然後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那位大人已經走了。”
“這樣嗎……”神主頓時沮喪起來。自己的家族侍奉了幾代的神明終于出現了,然而身爲神主的他卻完全沒有察覺……隻不過,沮喪了片刻之後,他又立刻振奮起了精神。
“無論怎麽說,神社終于得到神明大人的承認了!”
這時候,終于找回了些許冷靜的神主也不急着去通知其他人了。這個已經年過中年的男人擡起頭,久久凝視着殿中的神牌,低聲喃喃。
“這樣,我也能走得放心了。”
“走?”
“我畢竟是私自将神社裏的禦神刀賣給了外人。”
神主搖了搖頭,輕聲歎息,“我已經沒有資格擔當這間神社的神主了。”
之前因爲家裏的小兒子生了重病沒有錢治療,他被那位武藤先生的給出的豐厚條件動搖了自身的信仰,私自将神社的禦神刀賣給了外人。
這是他的罪。
擔着這份罪的他,已經沒有資格成爲這間神社的神主了。
“之後,村子裏應該會選出其他人來接替吧。”
神主擡着頭凝視着殿中的神牌,面上的神情有留戀,也有着如釋重負。
“無論怎麽說,能夠在臨走之前還能見到神明大人一面,真是太好了啊……”
和月走出神社的時候,恰好看到一個黑影從神社的鳥居前掠過。那隻妖怪給她的感覺有些熟悉,她微微揚了揚眉,“在這裏禦使式神的話,對裏面的神明可不太尊重啊,名取周一君。”
“啊,抱歉,是我顧慮不當。”
随着這句磁性好聽的男聲,一身低調的卡其色風衣的男人從路旁的樹林中走了出來。漁夫帽的帽檐下,他暗紅色的眼眸看向不遠處的神社,有些驚訝也有些感慨,“原來這間神社是有神明存在的嗎?”
“現在有了。”
和月歪了歪頭,看着這個意料之外出現在這裏的人,“名取君爲什麽會在這裏?”
“當然是有工作了。”對上少女注視着自己的清澈的眼睛,名取周一頓了頓,還是解釋了一句,“我接到了除妖的委托。”
和月非常直接地詢問道,“什麽委托?”
“一般情況下是不能洩露雇主的消息和委托内容的啊。”名取周一略微頭疼的按了按帽檐,看着銀發少女分外無辜的眼神,他停頓兩秒,突然輕輕笑了。
“不過,淺川小姐你既然出現在這裏了的話,說明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吧。而且這間神社的神明也回到了這裏,說出來應該也沒有關系了。”
金發青年說完這段話之後就笑了笑将手插回了風衣口袋裏,“我是受一位姓氏是武藤的先生所托來這裏除妖的。”
“武藤?”和月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人。
“那位老先生來這裏旅遊時看中了神社中供奉的禦神刀,他用了點手段讓神社的神主将刀賣給了他。而等他帶着禦神刀離開之後才得知,與其他供奉于神前單純隻用作祭祀的刀不同,這把禦神刀是爲了封印一個可怕的妖怪才被供奉于神社中的。他把刀帶走之後好像的确出了點事情,那隻妖怪似乎被放出來了,所以他才委托我來這裏将那隻妖怪除掉。”
總的來說,就是一個心腸冷硬但是好歹沒有失去人性的老爺子想要彌補自己無意犯下的過錯,所以才拜托了除妖師前來。
和月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也并沒有要做多餘解釋的意思。
“那麽名取君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果然是這樣嗎?”
名取周一輕松地笑了笑,暗紅色的眼底映出了面前人的影子,“淺川小姐你果然很厲害呢,隻不過,爲什麽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你的名字?”
他後面那句話已經帶上了些許試探的味道,銀發少女認真看了他一眼。
名取周一感覺自己似乎被審視了。他帶着淺淺的微笑鎮定地回視回去,面前的少女看着他正要開口,兩人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喊。
“名取桑,請等等!”
和月中斷了自己要說的話,覓着那個突然傳來的聲音回過頭。一個茶色短發的少年急急忙忙地朝這個方向跑了過來,在少年腳下,還一并跑着一隻幾乎胖成了團子的三花貓。
“夏目?”
她聽到自己身邊的青年疑惑地開口。
“名取先生。”
那個姓氏似乎是夏目的少年跑到了名取周一面前,他似乎是遇到了什麽緊急的事情一路奔跑過來,到面前時,剛一停下身體就已經累得彎曲下來,兩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地喘着氣。但是氣還沒有喘勻,他就已經急切地擡起頭,隻是當眼角的餘光掃過名取周一身旁的少女,意識到這裏還有其他人時,他要出口的話又猛地刹住了。
“夏目君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嗎?”名取周一顯然看出了少年的猶豫,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在和月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離開一會兒的時候笑着開了口,“這位是淺川桑,如果是跟妖怪有關的話,不用刻意回避她的,因爲她也是知情人之一。”
名叫夏目的少年明顯怔了一下,看向了視線也順着名取周一的話落到了自己身上的銀發少女,“您……淺川桑,也看得到妖怪嗎?”
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地方,淺川和月點了點頭。然後在她承認下來的那一刻,她感覺到面前少年的情緒有一瞬間增長的喜悅,那是一種源自于世界上似乎又多了一個同類的欣然。她眨了一下眼睛,沒有開口,隻是在視線微微往下時,她對上了一雙審視的貓眼。
盡管因爲臉上的肉太多,貓眼已經快被擠成了一條縫,但是從那嚴肅的目光來看,那應該就是審視吧……大概。
而這時,夏目已經急忙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名取周一,“名取先生,我之前遇到你的時候,你說你是來除妖的?”
“是啊,接到了委托。”
“那麽……”夏目貴志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您要對付的,是這間神社裏面的妖怪嗎?”
“對。”看着面前少年瞬間睜大了眼睛,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的樣子,顯然已經猜到了什麽的名取周一有些微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夏目你和這裏的妖怪認識?”
夏目貴志遲疑着點了點頭。
“很遺憾呐,雖然我還沒來得及動手,但是事情已經被淺川小姐解決了。”
茶色發色的少年聞言呼吸微微滞了一下,順着名取周一的目光一同看向了他身邊的人。
有所察覺的少女終于停下了跟夏目貴志腳下胖貓的互相對視,疑惑地擡起頭看向兩個突然将話題放到了自己身上的人。
“淺川桑,”夏目貴志注視着面前看起來過分年輕了的少女,有些艱難地開口,“神社裏的那隻妖怪……”
然而他的話還沒問完就被打斷了。原本正蹲在地上的貓一躍而起跳到了夏目的懷中,少年條件反射地把貓抱住,然後,他就聽到貓咪老師緊盯着他面前的人,難得地有些嚴肅地開口。
“小丫頭,你是伊勢神宮的人吧。”
伊勢……神宮?
雖然早就知道有這個存在,也設想過既然有妖怪的話那麽神明是不是也是存在的,在兒時被妖怪追得最痛苦的時候還求助過鄉野間的神社。但是對于夏目貴志而言,伊勢神宮這個傳說中天照大神的眷屬之地還是距離他有些太過遙遠了。自小時候起就輾轉于親戚之間,他也從來沒有去過伊勢神宮所在的三重縣。
所以在這個時候,聽到貓咪老師突然提起這個快要跟神話傳說聯系在一起的地方,夏目的第一反應是愣了一下。
和月低頭看了一眼夏目懷裏瞪着她的胖貓,認真打量了他半晌,将貓咪老師看得快有些發毛時,終于低低感慨了一句。
“原來真的是妖怪啊,可是好像不像貓妖的樣子,變異品種嗎?”
貓咪老師頓時炸毛,“你才是變異品種呢!好好回答老夫的話啊小丫頭!可惡,我要吃了你!!!”
“貓咪老師,你冷靜一點,别鬧啊……”夏目手忙腳亂地給懷裏的貓咪順毛。
和月眨了眨眼睛,輕輕“哦”了一聲。
“不是。”
“嗯?”貓咪老師的動作頓住,回頭看着她,軟軟的耳朵顫了顫,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的這句“不是”是在回應他剛剛問她的那個問題。大妖怪頓時“嗤”了一聲撇過頭,“不要想着欺騙老夫了,小丫頭你身上的神靈的味道濃厚得老夫八百裏外就聞到了。”
那種強烈的,被神靈所眷顧的感覺,就好像天照大神在掌控天地間的權柄時,依然有一段注意力從雲端投下。如同大人在整天忙碌着,卻依然沒有忘記關照自己最寵愛的孩子。
在大妖怪斑漫長的生命中,就連伊勢神宮向來深入淺出除非重大慶典否則一般不會露面的齋宮都見過不止一次。但是在他見到的曆任齋宮裏,沒有哪一任齋宮身上被神明所眷顧的程度能夠比得上面前的少女。
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簡直就好像是天照大神遺落在人間私生女一般。
而現在這個“私生女”本人說自己不是伊勢神宮的人,大妖怪斑嗤笑,你不要欺負我讀書少,妖怪也是有腦子的好嗎?這小丫頭身上的神光,遠八百裏就能夠察覺到了,伊勢神宮的人除非是瞎了才讓她到現在都流落在外。
看着傲嬌地扭過頭去不看她了的貓咪,和月擡手輕輕揉了揉眉心,“沒有騙你,的确不是。原因太複雜我就不說了。”
“啊,好,好的……”
一向溫柔體貼的夏目聽到她的這句話立刻按住了懷裏的貓咪老師讓他不要再問,然後他又将話題轉回了原來的方向。
“淺川小姐,那隻妖怪……”
茶色發色的少年面上的神情有着顯而易見的擔憂和急切,和月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似乎太過慌亂了,夏目貴志有些勉強地住了聲,然後,他就聽到了面前少女稍顯清冷的聲音。
“這間神社的神明回來了。”
夏目貴志猛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