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周歆紅被田優攙回家後,一頭撲到炕裏又哭了起來。不管一路上田優怎麽勸她,在她的意識裏,女兒就是已經被賴乙生領走了,她以後是再也看不到女兒了。
因爲以後再想看到女兒,就得去富祉才行。那時,不就又得受大傻個子的糾纏了麽?那可是比讓她去死還難受的事啊。
田優勸了周歆紅一道了,勸得兩腮都疼了,可仍是杯水車薪。仍然沒有止住她的哭。她仍然是那樣的悲切,那樣的絕望。
田優得在屋子裏來回的走動了一會兒,忽然間,就想起來她每到關鍵節點都會說的一句自我勉勵的的話來,效果都是很好的。于是,他停在了炕沿邊,又加重語氣的勸道:“别哭了,多大的事啊!”
周歆紅不哭了。隻見她翹起頭來,忽然大聲的指斥道:“什麽多大的事?這還叫多大的事麽?!在我最難受的時候,你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是你的孩子被領走了,你可是感覺不到啥了啊!”
田優愕然了,後悔了,也無語了。自他跟周歆紅開始交往到現在,他這還是頭一次遭到她的聲色俱厲的搶白。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本以爲他們的緣份不同尋常,他們的感情基礎堅如磐石。孰料他們的關系竟如此的脆弱?一句話不來,這就搶白上了。
又一轉念,不,不是的。是人家心理上正脆弱着呢,而你卻貿然挑戰了人家的心理脆弱時承受力的底線。這應該是你的不對。于是,他徹底的諒解了她。
他又開始在屋子裏來回走動起來。很快的,他又想到了培根說過的一句名言:
如果你把快樂告訴一個朋友,
你将得到兩個快樂,
而如果你把憂愁向一個朋友傾訴,
你将被分掉一半憂
他大受啓發。于是,再一次停在炕沿邊。他輕輕碰了一下周歆紅的腿,然後輕輕的勸道:“你給你姐或嫂子打個電話傾訴傾訴吧,這樣你的會好受不少的。”說完,就将座機搬到了她的身邊。
周歆紅的哭聲忽然小了下來。一會兒,隻見她坐了起來,拿起了話機。她果然給呂桂芹家打去了電話。在好一番的哭訴中,順便把田優的那句“多大的事啊”,也抖摟了出來,并加以指責。
呂桂芹自然少不了要給她好一番的開導和勸慰。
大約一小時之後,周歆紅又把電話打到了汪芬家,又跟嫂子好一番的哭訴。其間,又順便又提到了田優說的那句“多大的事啊”話,又加以指責。
汪芬也給了她好一番的開導和勸慰。
每一番的傾訴過後,周歆紅的悲切和絕望就被分掉了一些,等到兩番傾訴都結束時,她的哭聲已經徹底的止住了。
不過,她兩隻鳳眼已經腫起來老高,那張鵝蛋形的臉也讓極度的思念和悲痛揉搓得歪歪扭扭的了,整個人籠罩在蝕骨的哀愁之中。
周歆紅躺在被窩裏,一時睡不着,就反複的回味起田優、嫂子和姐說過的話,不由就想,在沒有得到她同意的情況下,她的父母也許真的是不會放人的吧?
不過,這畢竟是不确定的。畢竟她的爸爸到處找過她了,看得出那個大傻個子在那邊磨叽的不輕。她爸找她,就是要向她讨個最後的主意,到底放不放走小芳?
現在,就算小芳還沒被領走,也隻是暫時的。時間長了,可就沒準了。所以,她最好馬上就回川慶去把女兒領過來,這樣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她現在……
不,不能就這樣回去。她咬住牙根這樣的想道。就這樣一副窮酸樣的出現在家人面前,簡直比讓她去死還要難受。
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麽樣呢?又能怎麽樣呢……
早起後,周歆紅沒有吃飯,也沒有讓田優送她,就一個人蹓蹓跶跶的去了商店。
傍晚要下班的時候,田優正要去商店接她呢,她卻已經走出門來。
她進屋就洗臉。之後,就進裏屋慢慢地化起妝來。桌上擺好了飯菜,她連看也沒看一眼。
田優坐在炕沿上望着周歆紅,覺得她有些異樣。便不放心地問道,“媳婦,準備到哪裏去啊?吃完飯再去不行麽?不然,哪有力氣走路啊?”
周歆紅從鏡子裏瞅了瞅田優,暗暗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化她的妝。
田優繼續望着周歆紅,忽然大膽的問道:“你是不是要去見那個常傑啊?”
周歆紅從鏡子裏又看了田優一眼,她的眼神中沒有責備,沒有默認,隻有漠然。
一會兒,她化完妝了。但見她臉色仿佛帶雨的梨花粉裏透白,眼睛好似兩顆黑葡萄更大更亮了,上下唇由于塗了過厚的口紅,就象滿嘴在淌血。
接着她又慢慢地盤起一個好看的發式,換上一件白底素花的連衣裙,往身上灑過了雅詩蘭香水後,又披上件耦荷色的風衣,準備往外走了。
“你到底要上哪兒去啊?”田優仍然心神不安。
“不用管我,你吃你的飯吧。”周歆紅輕輕地回道,然後袅娜而出。
田優随後也跟出了門。他希望這回還能夠象上回那樣,她走他也走,她跑他也跑,形影不離,最後博得她嫣然一笑,盡釋心中的塊壘。然後倆人和好如初。
可誰知等他随後出了樓洞口時,已經不見了周歆紅的身影。顯然她是打的走了。這回,他想哄都沒的哄了。
田優樁在黑漆漆的路上,默默的對她去見常傑的事産生的質疑。因爲昨晚見到常傑時,他始終都在現場的,也沒看到他倆互留地址和聯系方式啊。那麽,她到底要去哪裏呢?
難道是去了呂桂芹家麽?隻是去呂桂芹家,也用不着這樣神速,帶着一層神秘的色彩吧?
那麽,她是去汪芬家了麽?直感告訴他,這更不可能了。
那麽,她到底是去了哪裏呢?
田優雲裏霧裏心神不安的走回家時,滿桌的飯菜都已經涼了。他拎起酒瓶子對着嘴咕咚就是一大口。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啊。然後夾起一塊魚肉就填進嘴裏。喝酒得有酒肴啊。
忽然,他覺得嗓子裏毛堆堆的,象窩了團亂魚剌,他本想把它們吐出來,可是卻錯誤地使出了往下咽的勁頭。感覺出連魚肉帶魚剌都進肚子裏了,已經無法挽回了。
這一來他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了。他索性一仰脖子把一杯白酒全幹了,讓酒進去把它們全燒化了吧。他隻覺得一股子熱辣辣的液體順着腸子一直流到胃裏去。
一會兒後,渾身的血脈都贲張開來,腦袋迅速地膨脹,直至膨脹到無限大。這時,他隻覺得這個屋子變得極度的窄小,憋悶得氣都喘不上來。于是他一轉身就就出了門。
田優渾身發熱的在大街上胡亂的走着,瞅着眼前沒人的空兒,還會可着勁的胡亂的喊出一兩嗓子。因爲這樣能讓心裏邊好受一些。鬼使神差的,他竟來到了東三舞廳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