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隻想爲你畫一幅畫。”謝懷遠怕吓壞了她,柔聲安撫,“世間女子雖多,美人卻不多,有态的美人更少。美人之有态,猶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唯有有态,才是真正的極品美人。偶遇幾個有态的,我都将她迎進府,華服美食的養着,隻想多畫幾幅畫圖,可惜,她們總是變得那樣快,眼中清澈不再,那種讓我看重的美也消失的飛快”
謝懷遠惋惜的歎了聲,“已經許久沒有遇上能讓我怦然心動的女子了,直到見到了你”
穩住,一定要穩住,姚桐默念幾遍,慌亂的心也鎮定了下來。
“這麽說,九公子邀我到萃梨園排戲,也隻是幌子。”
謝懷遠一怔,沒想到她這麽問,冠玉似的臉龐溢滿笑容,“不,我是真的喜歡你的戲你很獨特,有些想法驚世駭俗,卻又極有意思。”
姚桐此刻緊繃的情緒已放松了下來,笑了笑,“九公子還是有眼光的,那我就放心了。”
謝懷遠微微眯起了眼睛,這些年,他聽過各種各樣的話,可再恨他的手下敗将,都隻會罵他狠毒、寡情,也得承認他的才華與能力。
謝九爺自負才華橫溢,此刻聽得姚桐這頗有幾分挑釁的話,竟覺分外新鮮。
“不想阿桐你是如此自信之人。”謝懷遠撫掌大笑。
姚桐也笑,“能得九公子作畫,姚桐求之不得,不過既然九公子也說人之态若火之焰,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姿态,姚桐要做九公子筆下的獨一無二”
謝懷遠深深看着她,興趣濃濃,“你要怎樣的獨一無二?”
“還請九公子給姚桐一天時間準備,明日再畫。”
好勝心已被她激起,謝懷遠按捺下心中渴望,答應了她。
争取到了一天時間,再次站在陽光底下,姚桐才覺雙手冰冷,“紫電、青霜呢。”
錦霞扶着她,面上也是深深的恐懼,“不久前淡煙送了茶水過來,她們喝完就暈了過去,謝他要做什麽?”
她吓得面無人色,姚桐還要安慰她,“不是你想的那樣,謝九不是常人明日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說話他那人不能用常理推測。”
“世子爺,大名府的飛鴿傳書。”
時值隆冬,貫穿南北的大運河北邊的河段都結冰了,無法坐船,賀铮寒一行到了襄陽府就從水路換成了騎馬。
夜裏宿在邸店裏,暗衛送上急信。
看完後,賀铮寒面無表情,“立刻出發,一人雙馬,趕回大名府。”
“世子爺,外面天冷路黑”暗衛默默咽下未出口的話,“屬下遵命。”
朝陽初升,淡煙就帶着一群丫鬟過來服侍姚桐,明明是她将姚桐陷入這等境地,面對着姚桐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亦沒有得意之類,言行舉止還和之前一樣,溫婉柔順的伺候着姚桐梳洗,和一旁怒目瞪視的錦霞一比,越發顯得她的懂事。
“錦霞,别瞪了,好好和你淡煙姐姐學學。”姚桐略一擡眼,和淡煙打了個照面,沖她微微一笑。
一直仿若無事人一樣的淡煙,平靜的表情在她這個笑容下龜裂了,“夫人說笑了,錦霞姑娘能幹又懂事,淡煙哪裏有能讓她學的地方。”
“淡煙姑娘才是客氣了,臉厚心黑身段軟,不止錦霞,連我都要好好學學。”
淡煙幹幹笑了兩聲,“夫人真是愛說笑話。”
姚桐不再理會她,制止住想要爲她上妝的丫鬟,梳洗畢,素着一張臉就去見謝懷遠。
“可是你們毛手毛腳惹了阿桐不高興?”
謝懷遠見她不施脂粉,眉頭一皺,冷聲呵斥。
淡煙等人立馬跪在了地上。
“是我不許她們上妝,九公子不要怪罪她們。”姚桐坐在他對面,意态閑适,“我覺得清水素面,才是九公子要的。”
謝懷遠越聽越認真。
“九公子既能在仕女畫上自成一家,何必在妝容和服飾上因循守舊,這些本就是爲了主題服務,怎能本末颠倒?”
“就像‘嬌娜’那出戲,是了,是了,倒是我執念了。”謝懷遠極聰明,隻要點透了,立馬就知道了他要什麽。
“就是九公子想的。”姚桐繼續說,“九公子想要畫什麽樣子的我?”
這一點,她真是好奇,蓋因那些美人圖中的女子氣質都不同,那麽謝懷遠看上了她的哪一點?
“你的眼神。”
謝懷遠的目光定在她雙眸上,“那裏有烈火熔岩似的求生之念,極美,極美。”
“這樣的眼神,我尋了許久,終于找到了。”
他的眼神懷戀又傷痛,“淡煙,去我的寝房将那個匣子取來。”
姚桐沒有想到匣子裏是一襲嫁衣。
“換上它。”
錦霞臉色大變,夫人怎能爲旁的男子身披嫁衣,若讓世子爺知道了
“好。”耳邊響起的是夫人爽快的聲音。
剛要開口,嘴裏噙着的桃核一動,嗆得她咳了起來,姚桐聞聲立馬一眼橫了過去,搖了搖頭,她就怕錦霞情急忘了自己的囑咐,才讓她口噙桃核,想說都不能說。
再說了,不過就是披着嫁衣,讓謝懷遠畫上一幅畫而已,又不會掉塊肉,至于那麽緊張嗎?
當她換上那身嫁衣,謝懷遠看愣了神,目中哀傷之色深濃,當年那人或許就是這般模樣
姚桐的神态氣韻以及在他作畫時的配合,都讓謝懷遠滿意。
整整兩日,無論他提出什麽要求,姚桐都一一做到,終于放下畫筆時,謝懷遠隻覺前所未有的愉悅和輕松。
“這一幅已是好了,晚上燭光下再畫一幅。”
當謝懷遠提出這個要求時,姚桐斷然拒絕了,“不行。”
她這兩日的配合,讓謝懷遠都快忘了她的脾氣,一時愕然,“什麽?”
“九公子,我不想死。”姚桐認真的解釋。
“你是聽到什麽話了嗎?”謝懷遠揚眉問道。
他聽到過背後的議論之聲,有說他性子殘虐,失了興趣就殺了人,也有說他用人命來祭畫,所以才畫得如此好畫。
都是一派無稽之談,他并不放在心上,那些人都是漸漸迷了本心,變作污糟一團,他不願再将人留在身邊,她們就尋死覓活,幹他何事?
“我不比九公子精力充沛,我累了。”姚桐再次認真的說。
“那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晚上再開始。”
後面幾日,姚桐盡職盡責,見她不再懼怕自己,也不似其他女子,目中總會浮現癡迷之色,謝懷遠越發覺得她難得。
“明日我們就回江左。”
姚桐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謝九雖然不如冀王世子位高權重,但在江左也能許阿桐一個自由自在。”
姚桐眼睫一顫,自由自在,若真能自由自在,這大名府她也真沒有什麽留戀的。
想到那凜冽冷峻的男子,心尖上一疼,他心有所愛,自己于他不過是個暫時占着位置的,何曾入過他的眼。
如此也好。
“九爺,不好了,前面不遠處煙塵滾滾,有大隊人馬過來了,正是沖着這處而來,快走。”
謝懷遠還沒啓程,變故突起。
他親自登上瞭望樓上,果然烏壓壓的兵馬疾風暴雨般而來。
“賀铮寒不是離開了大名府嗎?”
“小的不知道九爺,快走吧,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短短片刻,疾馳的駿馬又逼近了好些,近得能看到前面高頭大馬上身材俊偉的男子。
“帶她一起走。”
“不成,會連累九爺你的。”
桃花眸滿是不甘,就差一點點,他就能帶人離開了。
“臨走之前,燒了這裏,爺的東西不能落到旁的男人手裏。”
“夫人,你醒了!”
姚桐有片刻的空茫,不知身在何處,她輕輕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子下身無寸縷。
這是怎麽回事?
小丫頭一嗓子,外面立時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進來兩個中年嬷嬷。
“你們幹什麽?”
姚桐見這兩人徑直來到她面前,二話不說就要掀開自己身上的錦被,俏臉一沉,冷聲喝問。
“老奴們奉世子爺的命,來給夫人驗身!”
“驗身?”
“夫人别爲難老奴。”一耷拉着嘴角的嬷嬷,面無表情的回話,“伺候世子爺的人,身子絕不能髒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