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揚跟着女護士進門,當父親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一切恍若夢中。
姬武烈坐在輪椅上,原本高大魁梧的身體瘦削了很多,頭發花白一片,是姬揚從未見過的蒼老模樣。如果可以流淚,姬揚相信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縱使無法哭泣,可是心髒位置的難過與疼痛依舊如此真實。
姬揚上前幾步,跪在父親的腳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觸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盡管還能感受到手掌的粗糙與涼意,可是姬揚知道自己對于外界的感知正在變得微弱,不似以往的敏感。
很快,姬揚發現了父親的異樣,從進門見到父親以來,他就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姿勢,腦袋微微向靠在輪椅上,如果仔細看不難發現父親的嘴巴有些歪斜,一直沒有說話,就連護士從他身前走過,姬武烈也不過微微轉動了下眼球,沒有多餘的反應。
姬揚心中大駭,這,這,這分明是中風後的表現!
“芳姐,你給病人喂早飯了嗎?”剛剛的女護士看了眼輪椅上的姬武烈,問他身後不遠處的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護士。
“小崔,你下班吧,甭管了,一會兒我給他喂飯。”
那個被稱作”芳姐”的中年護士正在講電話,朝這邊看了眼,想着年輕護士揮揮手,示意她可以回家了。
大概又講了十幾分鍾,芳姐才挂斷電話,端起一旁小桌上的餐碗,用勺子給姬武烈喂飯。
姬揚伸頭看去,隻見碗裏是熬煮的白粥,裏面混了蛋白和青菜碎,并不十分美味的樣子。。
長柄的勺子伸向姬武烈的嘴巴,姬揚看出父親有個閃躲的動作,勺子就戳在了嘴角,有一半的粥水灑落在姬武烈的下巴上。
姬揚看到這一幕,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一向高傲的父親相比是無比厭棄現在的狀态吧。
“你可别不聽話,不好好吃飯,就餓着吧!”試了幾次,擦了幾回,姬武烈還是不配合,芳姐也失了耐性,把碗往輪椅上支起的餐桌上重重一放,沒有好氣兒地說道。
說完,原本坐在一旁喂飯的護士站起身,惡狠狠地瞪了眼姬武烈,往外走去。
姬揚被護士惡劣的态度所震驚,呆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們,她們怎麽敢?怎麽敢這樣對待姬武烈!誰給了她們這樣的膽子?那可是姬武烈啊!
而姬武烈看也不看,努力活動着微微顫抖的左手,半天終于碰到了身前小桌上的餐碗,用盡全力一般,姬武烈将它打翻在地,然後整個人疲累地大口喘氣。
姬揚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父親的驕傲,父親的尊嚴,父親一生的高貴和榮華仿若這隻瓷碗一般,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這罪魁禍首,不是别人,正是他唯一的女兒!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女兒的錯!
姬揚再也忍不住,撲倒在父親身上,痛哭出聲。
而姬武烈毫無所覺,眼睛裏滿是悲哀,嘴巴顫抖着,卻最終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誠如姬揚親眼所見,姬武烈的确是中風,而且後遺症頗爲明顯。姬揚不知道父親是何時中的風,又接受過怎樣的治療。
不過,照今天一天姬揚親眼所看到的情景來說,父親得到了基本的衣食和照顧,盡管今天值班的女護士芳姐态度并不溫柔,另一個年輕的男護工過于木讷愚笨,但他們畢竟沒有短了姬武烈的三餐,換衣洗澡和曬太陽也都有進行。
可是!即使沒有照顧中風病人的經驗,姬揚也知道這些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于複健!父親姬武烈明顯意識清楚,聽得懂别人說話,也對外界刺激有着反應,隻是不能完全控制身體,而這些完全是可以通過針對性的複健治療得到改善。
姬揚除了查看周邊環境就一直圍在姬武烈的身邊,看着他,想要代替那些護士護工照顧他,卻也辦不到。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盡管不想離開,可是姬揚知道自己現在留下沒有半分幫助,隻有盡快回到身體,才能奪回主動權。
姬揚依依不舍地看過父親,伸手摸摸他的臉頰,想起也曾無數次和他針鋒相對地吵架,半步不肯退讓。
那時候總是嫌棄父親管得太多,而且态度蠻橫強硬,即使是知道她是對的,姬揚也忍不住想要反着來對着幹,現在姬揚真想回到那個時候,即使被罵,也會開心地笑起來吧。
正當姬揚沿着來時的路返回途中的同時,梁宣和蘇黎正無比憂慮。
“她人呢?”
屋子裏已經挂起了七星燈,卻不見姬揚的身影,梁宣期待的表情轉爲擔憂,然後是轉爲面無表情,轉身朝着身旁的蘇黎問道。
蘇黎心中大疑,試探着出聲呼喚:”姬揚?姬揚——”卻沒有任何回應。加上想到今天一天其實都感覺不到姬揚的生魂氣息,蘇黎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蘇黎從懷中掏出那日爲了突破限制把姬揚帶到原身附近而特意畫的符咒,上面的血迹早已經幹涸,可是依舊是鮮紅的顔色。
蘇黎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七星燈的罩子,引燃了這張符紙,火光一時大起,映照着梁宣刀削斧裁似的五官,明明暗暗之間,猶如暗夜裏的鬼魅。
已經下了公交車的姬揚忽然感到一股極大的引力襲來,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站在了梁宣的客廳中央,身邊站着的自然是梁宣,還有蘇黎。
姬揚重新出現在視線當中,如果仔細看的話不難發現面沉如水的梁宣明顯地長舒口氣,微微放松了一些緊繃的身體。
“你去哪兒了?爲什麽剛剛不出現?是遇上了什麽麻煩嗎?你有沒有——”梁宣出聲問道,語氣中掩飾不住的關切。問到一半,突然想起現在的姬揚不能随心所欲的說話,扭頭給了蘇黎一個眼神,仿佛是在說”趕緊再燒一張你昨天那樣的紙來!”。
姬揚被剛剛的引力搞得有些頭暈,看着梁宣和蘇黎都覺得他們是重影的,而且他們的說話聲如同遙遠的地方傳來,還帶着奇妙的顫動。
姬揚努力搖搖頭,試圖從這種頭暈目眩的狀态當中清醒過來。等到她感覺稍微好一些的時候,才發現梁宣和蘇黎已經距離自己不過半臂之遙,兩人都一臉緊張和憂慮地看着自己。
“我見到了我的父親。”姬揚出聲才發現自己的嗓音竟然低啞的厲害,難道魂魄也會感冒?
“在哪裏見到的?”梁宣沉聲問道。
姬揚把自己昨晚突然能夠突破空間限制,聽到了陳染和那個叫楚楚的女人的對話,發現了父親的所在,大略講了一遍。
“胡鬧!”梁宣聽完臉色很是難看,對于姬揚想也不想就一個”人”跑到對面房子,甚至還跑到幾十公裏以外的荒郊野外的事情很是惱怒,萬一被發現了呢,萬一對方還有下一步舉動,要的不光是奪魂還要姬揚魂飛魄散呢!
梁宣腦子裏一下子湧出了的種種可怕的可能,語氣不自覺的嚴厲起來,其實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太害怕了。
天知道當七星燈亮起來,姬揚卻沒有如約出現的那一瞬,梁宣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停跳了半秒,緊接着的反應是在想昨晚讓姬揚離開房間的話是不是讓她誤會和生氣了。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梁宣自己更加回避和不想承認,那就是——姬揚根本沒有絲毫依賴和信任着他的意識,即使是在她舉目無援,身體都不爲己所用得此刻。這對于梁宣來說恰恰是最大的諷刺。
你有什麽不滿和生氣的呢?梁宣反問自己,明明不是已經非常清楚的知道——她早已将你忘記的事實了嗎?
梁宣突然想起了八年前的一個夜晚,同樣是深夜時刻,夢中突然驚醒的梁宣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不安定的氛圍。
窗外樹影搖曳,好像沒有絲毫不妥,可是就在消音槍響前的一瞬,梁宣翻身滾入床下,子彈堪堪擦過耳際。
梁宣幾乎是爬到另一間屋子裏,叫醒熟睡的阿諾,抱起還在酣睡的梁言,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捂住她的嘴巴。
“你相信我嗎?”梁宣看着那雙夜色裏閃閃發亮,總是混雜着無辜和狡黠着兩種矛盾氣質的眼睛,沉聲問道。
對方毫不猶豫地點頭,即使是性命相托,也是全然的赤誠與信賴。
“那就在着等着我,一直等我回來!不管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要出聲!”
那時候的阿諾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鄭重點頭,也根本不知道她或許根本等不到自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