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池州城破二



舉白旗投降的那天是刮起了大風,深秋的寒風挂起漫天的飛沙,大有要隐去眼前景物的樣子。饒仲石站在城頭,憑風而立,看着屬下把白旗緩緩舉起,瘦削的身軀在天地間更顯悲涼。四下裏突然響起了嗚嗚的哭聲,那哭聲一開始極其壓抑,讓人感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那是殘存的士兵在哭,而後城中僅存的婦女、老人、小孩都哭了起來,哭的人越來越多,悲鳴的聲音引發了大地微震,連腳下的土地都一同發出了轟鳴,好似在控告這無望的青天:人爲何要苟活于世?塗安真聽着哭聲也悲從心來,淚流滿面。

“舉旗了就把人擡出去吧。”饒仲石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擦幹眼淚,用暗啞的聲音指揮。

按照計劃,第一天隻将五具屍體直接扔到城牆外,這五具屍體讓仵作加了特殊的藥水,全身烏黑,一着地,骨頭四散,滾了一地,散發着幾裏外都能聞到的惡臭,塗安真從城牆上看得一陣惡心。

“發……瘟疫了……”不知誰在大街喊了一句。塗安真聽到了寒風送來的陣陣關門關窗的聲音。

饒仲石垂下頭,耷拉着眼皮,“希望這場戲真能救下池州城!”

塗安真以前曾經看過的書中記載着鬧瘟疫的場景:大家洗衣物、曬被子,清理水井,在屋子裏熏草藥,屍體燒掉之後還要埋到深深的地底下,每個活着的人都要動起手來,共同抵禦病害。可是,池州城在這個時候鬧瘟疫,活着的幾個人除了關門關窗,不再有任何動靜,真是因爲每個人都以爲活不長久,不再理會這些?塗安真很擔心,這場戲演得像嗎?蒙古國軍隊會識破麽?

第二日,除了往城外繼續扔更多的屍體,饒仲石終于成功的在城内燃起了大火,塗安真不知道饒仲石究竟燒了什麽,捕快們會讓饒仲石燒他們的救命稻草麽?但是火堆冒着濃黑的煙,散發着刺鼻的惡臭;遠遠望去,确實像極焚燒屍體的火堆。第三日依舊如此。

這三日,塗安真多數時候都一個人坐在宅中的庭院中央發呆。宅子裏的下人也不多,隻有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和做飯的老媽子。城中彌漫着焚燒屍體的惡臭,所以即使老媽子端上來的飯菜再誘人,塗安真也沒有胃口。塗安真知道這些糧食一定都是真金讓人偷運進城給自己的,自己吃不下,就很想送給城中已經飽受饑餓折磨的其他人。可她還沒踏過門檻,卻被管家老頭攔住:“燕王交待,小姐不能出門。”

塗安真不知怒從何來,狠狠瞪了管家老頭一眼,腿卻一直要往前邁。不想那老頭伸腿一插,死死絆住了她的腿,趁着塗安真要跌倒,用力扶了她一把,順勢又把她往後扯了回來,可手中的食盒卻撒了。

“小姐小心,小人姓劉,大家都叫我一聲劉伯。”這是劉伯第一次介紹自己,可是他卻一邊彎腰收拾一邊,語氣中卻帶着一絲嘲笑。等塗安真反應過來,他的頭已經比腰還低了。

塗安真正想發脾氣,理智卻告訴她:“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

“好吧,我不走便是。”塗安真悻悻地說了一句,轉身回宅子裏去了。

劉伯本做好了被一頓臭罵的準備,可久久不見動靜,擡眼望去,隻見塗安真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當中,愣了一愣,轉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直祿脫挨打之後,軍中再也無人敢說屠城,斥候倒是來報池州城外牆邊有很多散發着惡臭的屍體,城中也是到處起火,濃煙沖天,随行軍醫疑是池州城内發了瘟疫。真金故意命侍衛哈蘭術将軍醫的判斷在軍中傳播。瘟疫造成的恐慌實在太大,一天之内,軍心大變,将士們都害怕真金會挑中自己一起入城接受投降。

一切如計劃進行,真金心裏十分滿意,可表面上,他還是一付怒目而視卻又憂心忡忡的的樣子。

第四日天剛蒙蒙亮,池州城城門便打開了。天空中看不見太陽,厚厚的雲層讓整個天地間都充滿了陰郁的氣息。偶爾有風,不算疾勁,卻刮得人透心涼。雖是屈辱的破城之日,饒仲石還是身着大宋官袍,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負手而立站在一群殘兵敗将的最前方。他身後冒着滾滾濃煙,星火亂竄的黑煙還散發着令人惡心的腐臭,吓得跟随着真金入城的侍衛們畏畏縮縮,生怕進城染上了瘟疫。

真金像以往受降一樣,騎着高頭大馬穿過城門,一直走到宋朝官員的面前,俯視着饒仲石,傲慢地問:“投降者何人?”

“大宋池州都督饒仲石,官五品,知池州府。”饒仲石低下頭,雙手奉上知府印,卻仍然頑強地站着,保留着大宋官員的最後一點尊嚴。

“見了我大元燕王,還不下跪?”真金的随行侍衛上前踹了饒仲石的膝蓋一腳,饒仲石咬破了嘴唇,沒吭一聲,單腳跪下,但仍然緊緊的握着知府印玺,舉在頭頂。

“以後這裏就用我大元的印玺了。”真金輕蔑地笑着,順手舉起偃月刀打掉了饒仲石手中的印玺,饒仲石望着滾出去的印玺,正要去撿,卻被侍衛猛地踹了另外一隻腳,讓他重重地趴在了地上,啃了滿嘴泥。待饒仲石顫抖着站起來時,人們才發現他摔得太狠,半邊臉骨都塌了下去,血從眼睛裏、嘴裏都流了出來。

“蒙古鞑子欺人太盛!”饒仲石身後的士兵不知誰喊了一句。

“誰叫的?”侍衛正要沖上去拉人,卻被真金用偃月刀擋住了。

“大宋萬歲!皇上萬歲!”饒仲石突然爬起來大叫着沖向旁邊的城牆。“咚!”厚實的城牆悶響了一聲,饒仲石身子一軟,滿臉是血地倒在了城牆邊上。

“都督……”宋朝士兵被眼前的一幕一驚,尖叫起來,然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都督!!”一個接着一個,宋朝的士兵們都跪下了,低着頭大哭起來。他們哭的是饒仲石的憤而撞牆,更哭的是自己的城破家亡。

“收回饒仲石屍首,按照漢人風俗,厚葬!”真金向随從發令。

幾個侍衛磨磨蹭蹭地向饒仲石的屍首走去,萬般不願。“磨蹭什麽?還不快去!”真金發怒。

“秉燕王,這裏的瘟疫……”一個士兵唯唯諾諾地說。

真金心中暗笑,戲演成功了!嘴裏卻臭罵到:“貪生怕死的東西,滾!”掉過馬頭,對着跪在地上的宋朝士兵說:“你們,把饒仲石收去葬了!”

“什麽?”爲數不多的宋朝士兵擡起了頭,閃着淚光的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真金。蒙古國的燕王不殺人,還要厚葬都督?

“殺你們我怕髒了我的手!”真金故意傲慢地抛下一句,轉頭命令侍衛:“出城!等城中幹淨了再進來!”

侍衛們像得了大赦一樣,急沖沖地跟在真金的馬後頭,跑出了城外。

早晨的時候管家來報說今日饒仲石開城門受降,塗安真聽了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就是是應該高興還是悲傷,城中火堆的惡臭四散熏得人頭腦發酸,塗安真完成任務似的吞了幾口早飯,還是感覺渾身無力,便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半夢半醒間,塗安真好似回到了塗宅,自己正在工坊間玩耍,娘正在教工人雕花,德叔突然來報說有安青的消息了。娘急急拉了自己的手,跑向大堂,卻見爹爹垂頭坐在椅子上,娘連忙問怎麽了,爹爹隻是無奈地搖搖頭,說能确定安青還活着,卻不知道人在哪裏。娘傷心地流下淚來。塗安真看着爹娘蒼老的背影,也暗自神傷:“兄長呀,你在哪裏?爹爹和娘等得你心都碎了!那個帶着安真四處串門,帶着自己吃好的,玩好的兄長到底去了哪裏?

塗安真心頭像壓着一塊大石,重得喘不過氣來,她想哭,卻又哭不聲音,整個人被壓抑得無法動彈。

掙紮間,塗安真又來到了衢州驿所,驿所裏火燭點點,在風中搖曳,像極了空蕩蕩的塗宅點滿了燈,卻一個人也沒有。對面真金在向她招手,蒼白的面容一臉溫柔:“跟我來,跟我來。”塗安真滿心歡喜地跑過去,卻發現怎麽也追不到他。耳邊有個聲音一直在響:“他是蒙古人,他是蒙古人!”“對啊,我怎麽能跟殺人不眨眼的蒙古人在一起?”塗安真心中大驚,慌亂間她朝門外跑去,不想一白衣男子騎馬而過,等塗安真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就在要撞上的一瞬間,塗安真驚醒了。

“我怎麽做這樣的夢?”塗安真大口喘着氣自己壓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迷糊間一個不詳的念頭像銀針一樣掠過腦袋,塗安真愣了一下,兀自揉了揉太陽穴,頂着重重地腦袋坐了起來。

這時,管家在門外報:“姑娘,饒都督撞牆自盡,池州城降了!”

“什麽?”還沒徹底清醒的塗安真像被人重重擊打了一下,頭暈目眩,用力撐着床沿才沒有倒下。

屋外陰霾沉郁,眼前一片模糊,唯獨腦中那個斥候台上蓦然望着城外稻田的瘦削側影、那個沙啞着喉嚨在廳堂上命令捕快的聲音無比清晰。

一身孤獨、無助、悲壯的池州都督,就這樣慘烈的結束了?怎麽會這樣?

是你給他送的勸降信!是你害死了他!不知哪來的聲音尖利地對塗安真喝到!是這樣嗎?真是這樣嗎?是的!自己真的爲了尋找兄長,聽從真金的話給饒仲石送了勸降信!是那封勸降信把他徹底推向了絕路!

塗安真的腦子迅速地閃過這些,便開始嗡嗡作響起來,爹爹那日跌下馬後送回家時黑青色的臉浮過眼前,彌留時那冷冰的手又好像在撫摸着自己。

塗安真,你到底做了什麽?

她突然很讨厭自己,想當初站在已經結了親卻全家死的死散的散的陳家大門前,自己是那麽的厭惡戰争,痛恨發動戰争的人,可現在是爲了什麽?爲了一己私利,爲了得到蒙古王爺的幫助,勸降都督,害死了都督!

塗安真你幫了蒙古人!幫了蒙古人!

她腦子一片混沌,恍惚間,用力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廳堂。推開門時管家正準備離去,恰被奪門而出的塗安真驚到了。看着塗安真反常的舉動,劉伯深深歎了一口氣。

跟随真金受降回來的侍衛把池州城說得屍骨遍地、腐血四流、惡臭難忍,一時間,軍中談池州變色,誰也不再提起屠城的事情,真金一邊讓哈蘭術秘密接濟池州城内的饑民,杜絕再有餓死人的事情發生,一邊趁機緊鑼密鼓地展開徹查池州人口、交通、貿易等的事宜,力圖盡快接管池州城,一時間繁重的軍務和州務讓得他喘不過氣來。

間隙想到塗安真,真金的嘴角莫名地松了送,露出旁人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心裏暗自盤算:如果自己領着一隊人馬去接她,可能會讓本來就對自己的身份忌憚三分的塗安真更不願意接近自己,隻能等一個成熟的時機,單獨去接她。

可什麽時機才成熟呢?

猶豫間,手邊的軍務州務又多了起來,去接她的事情也就放下了。

可這一放,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哈蘭術興沖沖地從帳外進來,讨賞似的對真金說:“主子,我這漢文的功夫還不錯吧?要不是有我添油加醋的編排,把說得池州像漢人說所的十八層地獄,說不定弟兄們都還争着搶着去呢?您說,要是我們大元有科舉,我去參加是不是可以考個狀元回來啊?”

真金笑着敲了一下哈蘭術的腦袋:“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你以爲在藏書閣裏掃幾年地就能考狀元啦?”

哈蘭術幻想似的說:“啓禀燕王,要是我們大元真開科舉了,我一定第一個報名,拿個次第,然後上我娘墳頭燒個高香,告訴她老人家,她兒子也可以當官了,再也不用受人欺負了!”說着閉上了眼,一臉憧憬。

真金眯着眼看着哈蘭術,心頭蓦地沉重起來:大元到了要選拔人才的時候了!曆朝曆代,哪個君主不是廣開科舉,從民間選拔人才,再任用于民間。漠北草原速戰速決、斬草除根、暴力統治的方略,在漢地行不通。要開科舉,必定要選用漢人的方法,回去後一定要請教善贊窦默,一同向父皇秉明策略。

不過,漢人,漢人,瓷器,瓷器,塗安真……真金冷不丁地問哈蘭術:“塗安真在哪裏?”

還在沉浸在臆想中的哈蘭術猛地回過神來,腿一軟,慌忙跪了下來:“啓禀燕王,安真姑娘她……她……”

“她怎麽了?”真金一把拉過哈蘭術的衣領,着急地問。

“她走了!”哈蘭術被真金吓住了,傾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這麽一句。

真金放開哈蘭術的衣領,哈蘭術癱軟地趴在了地上。真金突然道歉似的說:“剛才我……”,看着趴在地上的頭縮進衣服領子裏的哈蘭術,真金最後幾個字還是沒有說出口。

哈蘭術不敢擡頭,心裏又是惶恐又是蹊跷,剛才抓着自己衣領的燕王,蒼白的臉血氣上湧,漲得通紅,像是要殺人一樣,現在怎麽一副做錯事情的語氣,和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真金怒火中燒:塗安真你真的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你不需要我找兄長了?可又像身處冰窖,全身涼涼的,心裏有個意識很清醒:她要走,你是攔不住的!

是麽?低頭看着眼前一摞厚厚的州務文書,旁邊翻開的書冊的是池州城的“戶籍”,真金心裏清楚,自己想保全的池州城裏的大部分會燒瓷器的工匠确實還活着,這次池州城和平受降,相比安童的婺州城大部分百姓選擇戰死也不投降,還有之前的徽州屠城,自己能接手到的池州幾乎是有史以來最完整的城池,況且池州除了池州城玩,還下轄浮梁、安慶兩城,這兩城雖被戰事拖累,但幾乎沒有召到人爲破壞,所以這次可以算得上是元朝大軍南下以來結果最好的一次戰役,可爲何真金心裏空蕩蕩的,帳外晃動的士兵的身影也顯得那麽的惆怅,就像一個人騎着馬兒在草原上奔跑,跑着跑着,什麽也沒有,也越來越無趣……

“哈蘭術,更衣,我要外出。”真金盯着帳中準備撤掉的沙盤,突然明白了塗安真會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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