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百轉千回



安童獨自一人坐着,看着石桌上的馬頭琴,一動不動。雪已經融化,梅花也已經開了,可天氣卻未見回暖。黛色的夜幕下,料峭的寒風吹落片片梅花瓣,給安童的背影裹上了無限的孤單。在遠處一直眼不離安童的焱兒問旁邊的姑娘:“公子這樣多久了?”

姑娘小聲的回答:“有一陣了,天快黑時就坐在那了。”

焱兒眉頭微擎,擺擺手讓姑娘下去,轉身進屋子拿過一件棉袍,向安童走去。

“公子,小心别着涼。”焱兒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給安童披上棉袍。

安童一手拉過棉袍,溫柔地向焱兒笑笑,并未搭話。

“公子是有什麽心事麽?”焱兒小心翼翼地問。

安童臉色未變,欲言又止。

焱兒善解人意,輕輕道:“公子,我給公子拉首曲吧。”

安童仍是不語,隻是微笑着點了點頭。

焱兒在安童旁邊的石凳坐下,拿過桌上馬頭琴,試了試弦,便不急不緩的拉了起來。琴聲悠揚想起,平靜溫和,低緩輕柔的琴音,像梅花瓣從枝頭翩翩而落,顫悠悠地墜于清澈的小溪當中,花瓣在湍急的水面上随波逐流,如同一片無根的浮萍,無邊無際的寂寞從琴音裏彌漫出來……

“唧——”安童一把握住焱兒的手,闆着臉說:“别拉了!”

焱兒看着安童的黑臉,片刻前還在琴弦見靈巧移動的手指瞬間僵住,嘴裏急急蹦出一句:“焱兒知錯了!”,便把頭低低地埋了下去。

“知道就好,以後我的事,不用你管。”安童一把拿過馬頭琴,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背後的焱兒,不知所措。

“公子,接到高麗李資謙世子求助。”安童剛進屋把馬頭琴放好,便有下人來報。

“什麽事?”片刻前還一副風度翩翩不經世事的安童瞬間正坐起來,“李資謙有什麽事?”

“世子請求一隊宿衛供他差遣。”

“他要宿衛做什麽?”安童皺了皺眉頭。

“禀報大人,據說他即将拿到我們要求的東西,現在要求一隊宿衛差遣。”

“好,給他一隊人馬,但要注意監視,要将他的一舉一動向我禀報。”

“諾!”下人得了安童的允諾,匆匆下去布置了。

那人剛離去,安童不放心,又叫人拿來夜行衣,出了門去。

四周黑漆漆,什麽都看不見,塗安真昏昏沉沉地睡着,一會兒冷得像掉進冰窟,一會兒又熱得如置身蒸籠,還做着怪夢。她夢見自己心上爬着許多隻螞蟻,很癢,想伸手把它們趕走卻無法動彈。突然,一隻螞蟻蜇了一下跳動的心髒,引起全身一陣痙攣,可手腳像被捆住了一樣,什麽也做不了,然後有個白影來到了她身邊,幫她拂去了螞蟻,還在她身邊撒了藥,螞蟻就再也不能近身。塗安真想看清楚那人的臉,可那人卻轉身離去,隻留下一襲白袍的背影。

“安真!安真!”塗安真聽見有人叫她,又突覺眼前有些光亮,有點刺眼。

“嗯——”塗安真努力想睜開眼,可無奈沒有足夠的力氣,隻得閉眼輕輕哼了一聲。

安童在馬車裏,輕輕地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顫抖,是激動還是欣喜?又或者是擔心,各種情緒夾雜,安童不敢再去多想。

自從得到塗安真失蹤的消息後,安童一度非常自責,他一直問自己:爲何要向燕王推薦塗安真?爲何要她去池州勸降?他去池州城問過管家,隻知道塗安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池州城,他又沿着池州城到浮梁城的官道、小道走了好多遍,卻隻發現了那株春瓶灌木,可塗安真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浮梁城塗宅無人、衢州驿所無人、燕王那裏更無人!安童看着那灌木的葉子變黃、落葉,剩下枝幹,現在又長出了新芽,依然沒有線索。

現在,她居然成了李資謙的人質!李資謙還禀報說她是成敗的關鍵,到底怎麽回事?!

安童是行走在官道上遇到塗安真的,或者說遇到了李資謙運送塗安真的人。夜已經深,早就沒有行人的官道上一片安靜,偶有林風吹過,夾雜這清冷的氣息,讓人忍不住發抖。一隊宿衛騎馬在前,安童的馬車跟在後。爲了隐秘,馬車裏也沒有點燈,安童穿着夜行衣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突然宿衛來報:“人質送來了!”

“停!”安童輕聲地命令道,迅速地下了馬車,隻見官道側邊的小路上隐約出現兩個黑影,還扛着一個東西,宿衛迎上去,對好了暗号,就把這麻袋接了過來,扛在肩上,兩個黑影跟着宿衛走近了安童。

隻聽見那兩個人其中一人說:“還請公子助我家王爺一臂之力。”

沒有燈,安童根本看不清說話人的樣貌,隻是聽得出他的北方口音,安童答道:“你家王爺有何要求?”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除了保護王爺的人質以外,我家王爺還想請宿衛兵進山協助。”

安童沉默了,沒有回答,轉而去看送來的人質。

這一看不要緊,發現竟是尋找了多日的塗安真!

安童心砰砰地跳得很快,可表面上無任何變化,依然用毫無情緒的語氣說道:“先把人質擡進馬車。”說着,一起上了馬車,還點起了燈。

昏黃的燭火映得塗安真的臉通紅。終于找到她了!這麽長時間的失蹤,她又謎一樣的出現了!安童握着塗安真的手,心疼地擦着她額頭上的汗水,又摸了摸被汗水浸濕了的頭發,一陣心疼。

“我說你們幫還是不幫啊?”馬車外的人見安童進了馬車點起了燈卻半天沒動靜,在外面嚷嚷了起來。

宿衛兵見狀連忙阻止:“大膽!不得對将軍無理!”

“我管你是公子還是将軍,你們到底幫還是不幫我家王爺?”那人又嚷了起來。

“幫!”安童一邊握着塗安真的手,一邊說。起初答應李資謙,安童并未多想,權當給李資謙行個方便,因爲李資謙稱他能拿到衢州布防圖。依照約定,隻要李資謙能将衢州的布防圖送給安童,安童便派人護送李資謙回他那個家鄉高麗。衢州北接臨安,一旦拿到了衢州布防圖,就意味着宋人死守的臨安南界沒有了秘密,無論是安童的婺州軍還是燕王的池州軍,都可按圖索骥,北上直搗臨安!茲事體大,安童自然不敢怠慢。隻是……塗安真竟也攙和進來了,爲了她,他自然不會輕易一知究竟的時機。

“但有個條件,人質留下!”安童斬釘截鐵地說。

“公子,你……我家王爺命令我們不得離開人質!”李資謙的人遲疑。

“這還有你說話的餘地麽?”安童反問。

“……”兩個合影無奈間沉默。

“人質留下,宿衛兵供你差遣,既能保護人質的安全,還能幫助你們王爺,你們可不虧啊。”安童順勢說道。

“好,跟我走。”李資謙的人倒也爽快,直接就答應了。

安童從馬車探出頭來,在宿衛隊長的耳邊說了幾句,宿衛隊長有些遲疑,安童又說了幾句,接着就回到馬車去了。

“帶路,走!”宿衛隊長話不多,但一發令,語氣中的威嚴讓人顫栗,李資謙的人一抖,連忙帶着人走進了官道旁的樹林裏。

原來安童命令宿衛隊長帶着宿衛跟李資謙的人走,并要沿途留下記号,他自己帶着塗安真先回池州城,當然安童要做什麽并不用和宿衛隊長彙報,隻是宿衛隊長認爲安童一人可能會有危險,想問是否要分幾個宿衛給安童,安童斷然打消了宿衛隊長的念頭,讓他小心的跟着李資謙的人進山就好。

安童一直握着塗安真的手,聽着馬蹄聲漸漸走遠,這才命令車夫調轉頭朝池州城奔去。

馬車一路飛馳,馬車裏的燈光在官道上搖曳,安童連忙給塗安真松綁,解到手腕上的繩子時,他看到塗安真的兩隻手腕全是血紅的勒痕,忍不住皺了皺眉,心頭更緊;當将塗安真全身的繩子都解開時,他發現塗安真雖然手腳,關節僵硬,可背後卻濕透了?李資謙究竟對她做了什麽?!安童解下佩劍,把塗安真摟進了懷裏,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塗安真……一會,塗安真又開始全身發熱,關節似乎有些放松,嘴上卻□□了起來,還伴着些許不安的扭動。安童注視着塗安真通紅的臉,眉頭擰成了結。

安童在命令宿衛與李資謙的人同去的時候,就想好了對塗安真的安排:她不是受了風寒就是被人下了毒,必須給安真找一個安靜又安全的地方,從官道此地到衢州驿所需一個時辰,到池州城需兩個時辰,可衢州驿所無人照顧安真,且李資謙的人在衢州勢力很大,難保他不會出現其他狀況要擄走安真;池州城有真金,真金對她失蹤一事也深感内疚,如果将她送到池州,真金一定可以保她安全的;正是這樣,他才決定将塗安真送到池州,避開李資謙。

天還沒有亮,屋外偶有幾聲鳥叫,給春寒料峭的早晨平添幾分生氣,真金已經起身做早課了。在漢地随窦默生活了二十幾年,真金早就養成了漢人儒生的早起做早課的習慣,當下池州、安慶、浮梁三城的城務都需處理,真金還要面對王庭中的各方勢力,正如阿合馬忽辛一幹等人,自當勤奮謹慎。

突然,一陣焦急的馬車聲由遠而近的傳來,打破了池州城早晨的甯靜。

“哈蘭術,出去看看什麽人?”真金所住的都督府就在池州大街盡頭,城中的風吹草動皆可輕易得知,更不用說大清早的馬蹄聲了。

還沒等哈蘭術推門往外走,隻見安童一身黑衣,懷裏抱着個人直接進到了都督府裏,哈蘭術一看架勢不對,連忙在門口扯着嗓子叫道:“安童大将軍來訪!”

一聽到哈蘭術的通傳,真金立刻起身向外走去,隻見安童黑着臉,眉頭緊鎖,急急地說:“是安真姑娘!”

真金眼裏泛起了光,“找到她了?”

“先不說這些,給她換件幹衣服,去找大夫!”一路上,安童發覺塗安真不是發冷就是發熱,衣服濕的都能能擰出水來,這樣下去,本來沒受涼都要感染的風寒。當安童看到真金時,實在顧不得禮數,直接對真金說。

真金也不介意,幫助安童把塗安真安頓到床上,即刻命下人取來幹衣服給塗安真換上,還命哈蘭術去城中請大夫,兩人也便退出門外。

“到底怎麽回事?”趁着大夫診治的間隙,真金問安童。

“安真姑娘是李資謙的人質!”

“什麽?”真金一臉不相信。

“臣也是恰巧碰到,李資謙說衢州布防圖收獲在即,請求保護他的人質,臣前去迎接,沒想到就是安真姑娘。”

“安真怎麽會在李資謙手裏?”

“臣也不知……”

這時,大夫出來了,大夫搖搖頭,歎氣地對真金說:“啓禀将軍,小人隻是蒙古随軍軍醫,能力有限……”

“有什麽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真金嗔怒,他最見不得自己的人什麽沒學到,反倒學會了漢人的虛與委蛇。

那大夫被真金這麽一呵斥,臉色都變了,他低着頭緊張地說:“這位姑娘身重奇毒導緻忽冷忽熱,她脈象雖細弱,但也還算平穩,應無性命之憂,其他的小人不得而知。”

“廢物!”真金大怒,“哈蘭術!你去哪裏找的大夫?”

“小人該死,可是……可是城裏的大夫都……”一旁的哈蘭術連忙跪倒,卧在地上顫顫巍巍搭話。

“城裏的大夫怎麽了?”真金怒意未減。

“城裏的大夫都不願意醫治我們,這段時間以來小的們有病都隻得找自己的軍醫!”哈蘭術鼓起勇氣,一口氣說完。

“怪不得城裏人的總說蒙古大夫蒙古大夫,就是這個意思!”真金欲發作,被安童攔住了,“燕王……”。

安童又轉而對哈蘭術說:“出去!再去找找有沒有其他大夫。”

“諾!”哈蘭術得令,匆忙把大夫帶下去了。

“你看,這些漢人就是這麽頑固,總是分什麽漢人蒙古人,不都是人麽?”真金黑下了臉。

安童惦記屋裏的塗安真,邊推門進屋邊說:“燕王可有其他辦法?”

“待我再想想,李資謙那邊怎麽辦?”真金并不介意安童自作主張地進了屋子看塗安真,反倒跟了進來。

“臣讓宿衛跟着李資謙進了山,并沿路留下了記号,先去看看李資謙那邊,再回衢州再想想辦法!”看着床上氣息微弱的塗安真,安童一百個不願意離開,可是李資謙的事情迫在眉睫,照軍醫說的眼下她的情況還算良好,李資謙亦不會危及塗安真的命,畢竟她是人質,所以無論如何都應當先處理李資謙的事,更何況衢州的布防圖直接關系到大元攻打臨安的進度,在攻打宋人都城臨安這件事情上,任何事情都是應當讓路的。

安童看了看雙眼緊閉着的塗安真,心裏微微歎了口氣,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沒有說話,徑直向外走去,他去處理李資謙的事情,其他的,就交給真金。

她回來了!一切看起來是那麽的艱難,一切看起來又是那麽的容易。

當安童抱着塗安真進來時,真金心裏幾個月以來的怨怒一下子就被激了起來,嘴上雖然沒說什麽,可是他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激動得泛出一絲絲紅色,他想質問塗安真爲何不等他?爲何不打招呼就走?是不是讨厭蒙古人?甚至他想問她是不是讨厭他?

一開始,真金以爲塗安真隻是沒法接受饒仲石撞柱而亡的事實,而跑回了浮梁城,可是任他翻遍了整個浮梁城,就是找不到她;後來他又以爲她出去找兄長了,不久就會回來;畢竟,他答應過她幫忙,沒有他的幫助,她自己應該是沒有能力找到兄長的,所以不久也就會回來的;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甚至冬天都過去了,春天都要來了,她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他開始擔心,她該不會被不識相的蒙古士兵給殺了吧?或者是宋人把她給殺了?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到底安不安全?她到底怎麽樣了?

可是,當他看到看清安童懷裏女子,滿頭是汗卻又瑟瑟發抖時,他的不悅瞬間就消失了,她怎麽了?真金的心提了起來。

安童說她是李資謙的人質,她怎麽又和李資謙扯上了關系,她不就是那個家住浮梁城,會燒瓷器,喜歡唱歌,還要鬧着找兄長的塗安真麽?這是怎麽回事?

幾人一通忙裏忙外後,安童有事離開了,剩下真金一個人在塗安真的床邊坐下來。

眼前的塗安真的臉頰通紅,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沾在肌膚上,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荏弱。她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身子在微微顫抖,真金随手拿起一塊帕子擦去塗安真的汗水,忍不住又撫了她的臉,突然,他又毫無征兆地把手抽了回去,他有些不好意思。

望着床上的塗安真,真金的心中升起一團渴望,他想去了解她,了解她的家人,了解她的心思,了解她的一切……

塗安真對身邊的一切并無反應,隻是非常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真金的眉頭擰成一個結,憂心忡忡地握起她的手,一會,又讪讪地把手拿開。不知怎地,在塗安真面前,真金好像忘記了他是大元那個高貴威嚴、豪情萬丈的燕王,而隻是一個情窦初開、羞澀謹慎的大男孩。

真金起身推開門去,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叫來哈蘭術,把腰間挂着的一塊玉佩解下,遞給哈蘭術并命令道:“你馬上騎快馬到先到衢州城,到衢州驿所找安童的人安排馬,再出衢州城往西北三十裏地,看到一條河,就沿着河流而下看到的第一個鎮子就進去,那裏有個醫館,大夫叫孫承,拿我的吊牌給他,告訴他飛镖,他自然會随你過來。”

哈蘭術接過刻有“燕王”字樣的吊牌,一臉的不解,沒聽說燕王在衢州還有漢人大夫的朋友啊,怎麽就能請到大夫給安真姑娘看病?

哈蘭術還在發愣,真金嚴厲地說:“還愣什麽?不趕緊出發?”

“小人這就去辦!”哈蘭術回過神來,急忙下去了。

真金轉身又進了房間,不一會又出來了,一推門,就遇到明媚的陽光正好照進來,屋子裏一片光亮,陽光還照在了真金的一襲青色長袍上,那長袍面質厚實平滑,被陽光一照,竟泛光得有點刺眼,回頭看了看躺着床上的塗安真——依然沒有醒來,又擡眼望了望頭頂的天空,那藍色淺得發白——和大漠那湛藍的天空差别是那樣的大,就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許久沒有提及的家鄉。

他輕歎一口氣,負手而立,環顧了一下周圍,感覺像卸下一個背負了很久的包袱,身心輕松不少。停頓片刻,他朝着都督府衙走去了,等待他的是池州城的州務,還有繼續東進攻打宋朝都城的準備。

待安童趕回官道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了中午,安童翻身下馬,眼睛四處尋找着宿衛們留下的記号,宿衛隊長倒也聰敏,一路都在樹幹上畫了記号,安童按圖索骥,很快就進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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