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文钰的身上沒有半分妖氣或者仙氣,而剛剛恢複點實力的林繁塵又沒有學會靠氣息感應來判别普通人。所以在這位新娘闖進他家之前,某人一直把這急促的腳步聲當成了晨練歸來的鄰居。
當然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東方文钰直接“破門而入”的時候,某人剛将昏倒的黎理緊緊抱住……
其實不用猜也知道,東方文钰連衣服都不換地沖過來,最起碼也是要有幾句話對林繁塵說的。但世上最大度的女孩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估計也隻能暫時陷入無言狀态罷。
說起來,某人倒真沒這麽遲鈍,隻不過當他發現黎理不僅是旗袍破爛這麽簡單,身上還到處濺着或紅或金色的血液——幸虧是劍仙的血和她自己的血都有,看上去雖然花哨了點,好歹不會太容易被人聯想到兇案——隻是顔色還好說,離近了血腥氣可完全遮蓋不住。所以他也隻能咬着牙擺出無辜狀,然後任憑局面僵在那裏。
“世界還在等着我來拯救,在這個時候兒女情長顯然是不合适的……”事到如今,林同學也隻能這樣安慰自己,然後期待着自己十幾年的青梅竹馬主動失望地離去。
可惜的是,這種不堪一擊的借口被東方文钰隻用三句話便徹底粉碎掉了——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爲什麽要從婚禮跑到你這邊來。”
第一句,略帶鼻音。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今天就要結婚了?”
第二句,前半句聲音高亢,後半句卻被濃重的鼻音壓低了下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啊!”
第三句,平平淡淡。
東方文钰每問出一句,林繁塵的臉色便變化幾分。然而東方文钰到底還是很迅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因爲對面的傻瓜雖然從表情上來看很符合自己預期,但某人卻依然沒有半點松開懷中女孩的意思,這又實在令她傷透了心。
所以,當第三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新娘子倒是表面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因爲她東方文钰就算要輸,也要輸得體體面面才行。
某個傻瓜啜嗫良久,最後嘟哝出來的東西連自己也聽不懂:“十幾歲的時候,我的确想給你幸福。但是現在,我恐怕隻能祝你幸福了。”
“我是開玩笑的。”東方文钰盡量優雅地擡起右手,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然後擺出了一副标準的新娘幸福笑容來。“怎麽樣,被我騙了吧?”
這個問題,更是難以回答。
于是,林繁塵隻能默默地看着對方優雅地告别,優雅地轉身離去。
房門,輕輕地關閉,緊接着便是明顯雜亂無章的下樓梯聲……
林同學并不知道,新娘子在小跑着下樓的時候,提着婚紗下擺的力道幾乎要将那純白禮服直接扯裂。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剛剛發生的這所謂現實一幕,簡直比回溯記憶時還要顯得混亂不堪得多!
最起碼,在他将黎理抱回床上的時候,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然後他轉身朝房門走去的時候也是腦中一片空白,遲疑地伸手出去,半途中又縮回的時候還是腦中一片空白……
到底哪個是真的,到底哪個不是真的?林同學現在是真的有些疑惑了。
如果說這三天中莫名其妙出現的,自己“親身經曆”的洪荒記憶是真實的話,那麽剛才十幾年的青梅竹馬出門前,于焉墜落的那滴淚珠難道是假的不成?
不能去破壞那明顯是悲劇的婚禮,反而隻能去享受未來無窮無盡的追殺麽?
似乎不止是,選擇的問題。似乎也不止是,前世今生。
“後悔了嗎,小石頭?”
一道似曾相識的稚嫩嗓音在林繁塵的背後響起,出自黎理所在的床鋪方向,但那又絕對不是黎理的聲音。
“還是……有什麽東西找不到了呢?”
如臨大敵的林繁塵猛然轉身,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面容似曾相識的半大小女孩虛像。
“不用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那不稱職的……繼承人啊……”的确是這個小女孩在開口沒錯,但是這語氣,這暗示。
某個完全荒謬的想法突然占據了林繁塵的腦海,甚至令他說話都顫抖了起來。“女……女娲大人?!您不是已經……”
“鎮定下來,小石頭。”無論外貌和聲線都實打實地頗爲稚嫩,但是這語氣聽起來可相對老氣橫秋多了。不,或許不是老氣橫秋,而是當年山河社稷圖之中,那仿佛與天地融爲一體的标準聲音腔調。“吾身爲妖族真正的守護者,怎麽可能先于你們這些不成器的小輩輕易隕落呢?!”
語氣沒錯,妖族的傲氣也沒錯,“可是……在那個過去的洪荒世界裏……”
“那就選擇一個吧!”小女孩形态的妖族聖人手中亮起了某人熟悉的五彩光芒。“選一個你真心喜歡的世界!”
這回答也未免太不着邊際了,甚至連幾天來被迫吸收的洪荒記憶都似乎沒眼前這麽離譜,林同學甚至都被女娲那莫名自信的氣勢壓得結巴了起來:“怎麽……怎麽可能?這麽扯的事……事情……”
“有比妲己她們公然反叛我還扯麽?會比你單槍匹馬面對那麽多洪荒聖人還扯麽?”五彩光芒,以及女娲那年幼卻依然明豔不可方物的面孔同時貼近了林繁塵。“繼承了妖族驕傲的你,當然有資格去選擇自己的道路啊!”
“我真的……可以選擇麽?”
“當然可以啊,别看這個半妖小姑娘把局勢說的這麽命懸一線。如果你肯下狠心犧牲掉她的話,沒準你剛剛蘇醒的妖族血脈又會沉睡回去也說不定。那幫沒用的劍仙是揪不到你的。”是錯覺麽?女娲的語氣之中,爲什麽像是帶着幾分嘲諷的意味呢?
某人不是前生那個石頭林,所以很明顯地遲疑了起來。“那……那妲己姐她們……”
“剛才跑掉的小姑娘和你那九尾狐狸有什麽區别?我看她明明就在等你去追的……至于洪荒麽,你還沒成妖的時候,我就已經守護它無數歲月了!”那種不屑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某人深深地垂下了頭:“不對……有哪裏不對……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那應該是怎樣的?!”女娲突然拔高了嗓音,并且在林繁塵因這個高音猛然擡頭的同時,捧着五彩光芒的右手直接點向林繁塵的胸膛。“不想被‘如果,應該,這樣’之類迷惑的話,就照着自己選擇的路堅決走下去啊!”
那團五彩光芒是躍動的,不安分的,無比熾熱的,仿佛在霎那間便将林繁塵的胸膛徹底燃燒起來一般。“是……是的!就是這個!!就是這樣!!!”
“不要再忘了,我所守護的洪荒,妲己她們守護的洪荒,同樣也是你這個傻瓜自己要守護下去的洪荒啊!”女娲的笑容真切無比,盡管隻是個十一二歲小女孩的外貌,但又确實會讓人真切地聯想起當初那位妖族聖人。“可惡……這麽看起來的話,你已經比我高出這麽多了啊……”
于是,林繁塵也不由得笑了起來,而且和女娲的笑聲逐漸應和在一起,笑得暢快淋漓。“那麽,我要走了,女娲大人。”
“是啊,恐怕這次是真的要永别了。”那隻小手并沒有收回,反而是握拳輕敲某人的胸膛。“去吧,石頭!”
同樣擡起右手,将那個小拳頭在自己胸前虛按一下:“才不是永别,您不是要一直看着我們麽!”
小女孩的虛像微微點頭,然後便逐漸模糊了起來。而原本躺在她身後的黎理,竟已然恢複到了完好無損的狀态。
将胸口的五彩光芒穩穩握在手中,林繁塵微笑着大喝出聲:“來吧,傾世元禳!”
奪目銀光,直貫長空。
……
同一時刻,東方文钰正略顯狼狽地扶着自己偷開來的轎車後窗,而在這車窗上,映出的是她英俊新郎的關心面容。“我們,回去吧……婚紗都亂了……”
“不……不對……”
“爸爸媽媽都等急了,我們做小輩的不能太過任性。”
“不對……”
“我知道你對我很不滿意,不過之前不是約好了麽,各走各路,反正兩家……”
“不對!”東方文钰猛然擡頭,一拳砸在那車窗上。“給我出來,女娲!”
車窗搖下,後座上霍然是當初那綻放成熟魅力的妖族第一美人。在這個成年版女娲的手中,竟也同樣有那一團熟悉的五彩光芒。
“雖然不情願,不過看來還是要說聲謝謝呢!”婚紗悄然褪去,如意羽衣伴着那頭标志性的火紅長發同時現出。
女娲并沒有開口,隻是很随意地将五彩光芒丢了過來。
一把将那光芒攬在手中,九尾妖狐的笑容明豔無比。“我醒了呦。”
金光乍現。
……
大劍少女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淡金色光芒逐漸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
一道,兩道……
不止是帝都,在真實世界的各個或明或暗的角落,當林繁塵化身的那道璀璨銀光劃破天際之時,點點淡金色光芒依次亮起……
甚至,在某個空洞黑暗的封閉空間裏,用來釘人的刑具也伴着銀光消散。
然後,手持三尖兩刃刀的白衣少女終于真正現出身來。
“呦,這個夢,終于要醒了麽?”
淡金色,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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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開頭結尾的格式要改一下了,以後終于不用發愁湊句式了。
這卷沒有解釋完的,下卷的開頭會有解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