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陳揚,秦雨微下意識地一怔,陳揚也看到了她,微笑着迎上來朝兩人打個招呼。
“善平來了,秦小姐也一起,你小子看來是給家裏逼急了啊,叫人家秦小姐給你擋槍來了。”
“噓,你可别抖摟出去,我就是帶雨微來玩玩,不然那幫老家夥得煩死我。”
朱善平笑着,悄悄看了秦雨微一眼,似乎讓她注意自己接下來的話。
他接着道:“你還說我,你自己呢?可别以爲你就能置身事外,家裏永遠不催你結婚的?”
聽到這句話,秦雨微明白朱善平這是在幫自己試探陳揚呢,越發集中精力,仔細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聽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嘿,怎麽不管,那天跟你們碰面時,不說老爺子要介紹一個合作夥伴的女兒給我認識嗎?已經認識了,還單獨出去吃了頓飯,至于後續怎麽發展,看他安排,我反正無條件配合就行。”
“喲,你這不等于是把自己賣身出去,聽天由命了?”
“就那麽回事兒吧,反正,爲了家裏的事業,我早就有犧牲小我的覺悟了……”
陳揚一邊說一邊笑,臉上半點兒也看不出爲難的神色,或者說……這些話題中的事都完全沒能進入他心裏,就像别人的故事,像一篇劇本,他則是劇中的演員,導演讓他怎麽做,他就怎麽做,公事公辦,毫無怨言。
不對……這不正常。
秦雨微暗暗搖頭,她現在看得很清楚,能完全确定陳揚現在的表現是發自内心的——他沒有壓抑痛苦,沒有言不由衷,從他的神情、語氣和面部表情裏,秦雨微都隻看到了“自然”兩個字,現在的陳揚,是真正發自内心地說出那些話的。
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黎明雅了。
但是……爲什麽呢?
秦雨微的疑惑梗在心裏,越來越難以解釋,她找不到陳揚發生如此大變化的原因——什麽事情都總得有個緣由吧?到底是什麽讓陳揚變成了這樣?
百思不得其解中,陳揚已帶着兩人走入了屋内,走到金碧輝煌的大廳上。由于宴會還沒正式宣布開始,因此現在廳中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散在外面,三三兩兩地聊天,或參觀這座華麗的大宅。
廳内,服務生們制服整齊,穿行其間,爲即将開始的宴會做着最後的準備檢查,淡淡香氣萦繞在空氣裏,優雅的輕音樂流瀉而過。
陳揚朝站在大廳一側的少女走去,對兩人道:“來認識一下,我妹妹陳思芸。”
秦雨微在走入這間大廳的時候就注意到她了,她可是今天的女主角,陳俊從外面帶回來的小女兒。
陳思芸和韓鈞提供的那份資料裏看起來一個樣:個頭不高,瘦瘦的,五官清秀,整個人的氣質很清純,一看就是沒畢業的學生,還有些怯生生的。她今天化了妝,頭發挽起來,再穿一身小禮服,顯得成熟莊重了少許。
看幾人走過來,陳思芸有瞬間的緊張,手足無措地愣了幾秒,才小聲招呼:“四……四哥。”
“思芸,這是朱善平朱總,四哥的好朋友,這位是秦雨微姐姐,她也是長甯大學畢業的,算是你的師姐哦。”
“啊,是嗎?”
聽陳揚這麽說,陳思芸不由得雙眼一亮,臉上露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放松感,緊緊盯着秦雨微,招呼道:“師姐好,我,我……”
她接連“我”了幾下,也沒能說出下面的話,雙頰猛地一紅,連忙又低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丫頭可真緊張啊……還沒開始呢,就這麽手足無措的,等會兒正式開始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時候,她該怎麽辦?
看陳思芸如臨大敵,渾身緊繃的模樣,秦雨微忍不住在心裏感歎。
然而轉念一想,這陳思芸畢竟隻有十九歲,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家大業大的陳家,今天第一次參加如此高規格的正式宴會,就當了萬衆矚目的女主角,緊張、害怕、發揮失常都是能理解的。
想到這裏,她對陳思芸生出一絲同情,朝她主動伸出手,笑着問道:“好巧啊,思芸妹妹,咱們是校友呢,不知你哪個學院的?”
“我……我是……”
陳思芸小聲回答,猶豫片刻,也伸手和秦雨微握了握,秦雨微摸到她掌心裏細密的冷汗,不由暗暗搖頭。
唉,如果陳家給的壓力當真這麽大,又何必回來呢?硬氣一點,勇敢一點,果斷拒絕陳揚的施舍,現在不就自在得多了?
可是……她畢竟隻有個沒有經濟能力的學生,又剛剛失去了扶養她長大的母親,要求她堅強勇敢,拒絕陳家的一切誘惑和幫助,是不是又太苛刻了一點?
兩種矛盾的心思在秦雨微心裏打架,哪一邊都有道理,哪一邊也都沒辦法把另一邊完全壓過去,所謂現實和理想的沖突,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
秦雨微不是法官,不能斷定是非,也不是完全不能體諒陳思芸的處境,但工作就是工作,等會兒該清理的時候還是要清理的,至少現在還沒有開始,手環還沒有反應,那她多少可以陪陳思芸說說話,緩解一下這位師妹的緊張情緒。
想到這裏,秦雨微朝陳思芸笑笑,問起她學校裏的事情,希望能通過這些熟悉的話題,讓陳思芸放松一點兒。
果然,陳思芸很快就把秦雨微看做了緩解緊張的好辦法,拉着她說了不少學校的事,朱善平和陳揚則走到一邊,談生意上的東西去了。
不多時,天色漸漸暗下來,賓客們也在服務生的引領下來到大廳,燈光越發明亮,陳家人一一現身,到陳俊出現時,現場氣氛幾乎達到高潮。在熱烈的掌聲和喜樂的音樂中,陳俊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地走到場地中央,朝四方點點頭,感謝各位來賓的光臨,然後宣布今晚的宴會正式開始。
緊接着,該女主角登場了。
就在陳俊出現的刹那,陳思芸臉色猛然一變,一把抓住秦雨微的手,下意識地用力握緊,指關節都泛白了。秦雨微給她抓得有些疼,卻不好叫她放開,隻是反複安撫和安慰。當陳俊宣布宴會正式開始,要介紹今天的主角時,他犀利深沉的目光一掃,立刻鎖定了陳思芸瘦弱的身影。
“……過去吧,你父親叫你了。”
知道她是躲不過這場亮相的,秦雨微小聲催促。
陳思芸嘴唇顫抖着,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屈服在父親嚴厲的目光下,緩緩放開秦雨微,小步小步地走上前去,站到陳俊身邊,緊繃得像一根電線杆。
陳俊也注意到了女兒的膽怯和緊張,目光中掠過一絲陰影,抿抿嘴角,清清嗓子,朝賓客大聲介紹回歸陳家的陳思芸。
明亮的燈光仿佛在這一刻化爲無數光影的利劍,全數落到陳思芸單薄的肩膀上,盤旋的音樂悄然停止,滿大廳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來。這些目光有的審視,有的嚴肅,有的輕佻,有的無所謂,還有更多則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算計和權衡,唯獨缺少她最期盼,也最不可得的親情關愛。
站在這些目光的包圍裏,陳思芸目光僵硬,渾身發抖,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跌坐在地。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來,賓客們紛紛鼓掌,七嘴八舌地恭喜陳俊接回女兒,也恭喜陳思芸正式被陳家接納。
陳思芸陷在歡呼和掌聲裏,如同被恐懼填滿的行屍走肉,步伐僵硬地跟在陳俊身邊,機械地向各路賓客緻謝、賠笑,小口抿香槟和紅酒,時不時的還因爲話說得慢了,或說得不夠得體,被陳俊犀利的目光盯住,如同犯了錯誤後被請進老師辦公室的小學生。
秦雨微沒有上去湊熱鬧,在外圍默默觀察着陳思芸的一舉一動,發現她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畏懼,好像懸崖邊的一粒小石子兒,下一秒就要被暴風刮飛出去,向黑暗的深淵中摔得粉身碎骨。
陳俊就是這陣暴風,可以送她直上青雲,也能将她刮入谷底。
陳思芸的臉色漸漸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她感覺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雲上,也踏在燒紅的碎石灘上,穿慣了運動鞋的腳在高跟鞋裏是那麽難受,幾乎已忍耐到了極限,腳趾和後跟不停地發出抗議。
現在,陳思芸經曆着的每一秒鍾都被拉長,長得像永遠盼不到頭的無期徒刑。
秦雨微明白,陳思芸現在非常難受。
但她的難受沒有人會在意,不但陳俊不在意,圍上來讨好的賓客們也不在意,這些人個個都比陳思芸成熟和精明,不可能看不出她的難受,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漠視,按照陳俊需要的劇本進行着。
衣香鬓影,觥籌交錯,精緻的美食,愉悅的氛圍,貼心的服務,空中流動着芬芳和音樂,明亮光影中,陳家奢華的宴會是那麽完美,像繁華都市皇冠上的一顆明珠,熠熠生輝,引人垂涎。
陳思芸躲在這顆明珠投下的陰影裏,格格不入,華麗衣飾下隐藏着痛苦。
“唉……”
長歎口氣,秦雨微有些不忍心看了,轉開注意力,去尋找朱善平的身影,剛剛他端着酒杯跟人聊天去了,這會兒不知道晃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