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微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幾圈,終于在一扇大窗戶下面看到了朱善平,他背對自己站在那兒,正跟兩個男人談話。就在她考慮要不要上前湊個熱鬧的時候,朱善平已轉頭看到了她,朝她招招手,秦雨微便走過去。
朱善平笑道:“雨微,我給你介紹下,這位是陳揚的大哥陳威,二哥陳風。”
“兩位好,幸會。”
秦雨微禮貌地打招呼,心裏暗暗評估陳俊的長子和次子。她知道陳俊總共有四個兒子,最小的就是陳揚,這四個孩子目前都在陳氏集團任職,可謂是陳俊重要的左膀右臂。
幾人寒暄一陣,回到剛才的話題上,繼續談論地産項目上的事情,秦雨微站在旁邊默默聽着,同時仔細觀察這兩位陳家俊才的一舉一動。
漸漸的,她察覺到一件事——陳揚的大哥和二哥身上似乎也有一種跟他類似的感覺。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麽,秦雨微還形容不出來,隻能說是一種讓人隐隐感到“好像有什麽不對”的氣質。
這種氣質……該怎麽去描繪呢?
他們這會兒談着生意場上的話題,有陳氏集團在江邊又拿下了兩塊地皮的事,還有商業項目開發進展順利的事,以及在虞山市投資的主題樂園建設進度加快,即将開張等等……
聽起來都是好事,說明陳氏集團最近的發展一路暢通,手頭上的項目都是優質資産,穩賺不賠。
秦雨微一面聽,一面在腦子裏琢磨,尋找剛才那種隐隐約約的感覺,忽然靈光一閃,發現到底是什麽不對勁了!
在陳家兄弟和朱善平談工作的時候,那種感覺就悄然消失,隐藏到了旁人難以觸及的深處,一切都顯得非常自然。而在自己剛過來跟他們兄弟倆認識的時候,他倆在寒暄中打趣了兩句,拿自己和朱善平開玩笑。
他們顯然知道朱家老爺子催婚兒子的事,說人家秦小姐這麽個大美人願意來給你擋槍,你幹脆假戲真做,從了人家吧……總之就是些涉及感情的玩笑話。
朱善平跟他倆熟,可不怕他們打趣,三言兩語就就化解過去了,而自己所感覺到的不自然,就出現在那一段。
好像……那些玩笑話顯得有些言不由衷,顯得有幾分生硬,甚至有一點……在背稿子走場面的感覺了。
奇怪,爲什麽呢?理論上說,這些不費腦子的寒暄辭令應該是他們生意人最擅長,早就能信手拈來才對。
她壓住疑惑,繼續聽下去,朱善平和陳家兄弟的談話已漸漸進入深水區,說得很具體,也比較專業,秦雨微開始聽不懂了,但她能确定在這個時候,那種難以用語言描繪的,同時存在于陳揚和他兩個大哥身上的奇特感覺确實消失了。
就在這時,幾位富态的夫人從她身邊走過,邊走邊說笑,也是在談陳家近期的事業發展,口吻中充滿了羨慕和欽佩,都說這陳俊果然是個商業奇才,六十好幾的人,前段時間還動了個大手術,都以爲他要退休交班了,哪知道又煥發了第二春,集團上下一把抓,把各個項目搞得風生水起,真是……大概這就叫做有發财的命吧。
呵,那可不一定……
闊太太團隊中,走在最後面的女人忽然冷笑一聲。
她聲音很小,語氣中的情感冷冷淡淡的,好似三伏天一場細雨,一下就給澎湃沸騰的氣氛降了溫。
這句話立刻吸引了另幾位闊太太的注意,秦雨微也聽見了,心裏不由一動,偷眼一瞥朱善平,見他和陳家兄弟正說到興頭上,估計不會注意到自己,于是退開來,悄悄跟在她們後邊,朝宴會廳外走去。
大廳外面是一條走廊,兩旁有幾間小巧的休息室,供喝多了的來賓暫時小憩用,再過去就是這一側的衛生間。這幾名闊太太離開大廳,來到走廊盡頭空着的一間休息室裏,随手掩上門,繼續她們隐秘的交流。
秦雨微輕手輕腳地跟在後面,貼在門外偷聽,她直覺這些人的八卦中有料可挖。
“……廖姐,你剛說什麽不一定?”
果然,剛剛那句話把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剛一進門,就有人迫不及待問起來。
被稱爲廖姐的自然就是那個走在最後的女人。她性子頗有幾分不甘寂寞,這會兒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露出隐隐得意的神色,聲音也不由自主放大了,繪聲繪色講起來。
“發改局丁科長,管批項目蓋章的,你們曉得伐?”
哦……知道。秦雨微暗暗點頭,來的路上朱善平專門指給她看過。
這個丁科長怎麽了?
好奇心被勾了起來,秦雨微深吸口氣,警惕地四下看一圈,走廊上空無一人,旁邊休息室裏傳來隐約的鼾聲,沒有人注意到她在偷聽。
她繞到門邊,背對虛掩的房門,假裝看手機,實則豎起耳朵仔細聽着。
“丁科長的親姐姐可是我的老牌搭子了,我跟她也一起吃過飯,今年已經特别特别熟悉的了。”
廖姐停頓一下,刻意吊人胃口,“我看到她今天來了,剛過去跟她聊了一陣,說到這陳家的事情啊,她跟我講……哎,這個話我們隻能私下說哈,拿不到台面上去的,你們今天聽了也就聽了,不許說出去的哦。”
哎呀,快說快說,不要說一半藏一半的。
就是,你趕緊講,我們口風都緊的,絕對不會跟外頭人亂說。
其他幾人都急了,七嘴八舌的催促。秦雨微在聽得暗暗好笑,這種所謂的“絕對不告訴别人”的保證是最靠不住,沒準兒今天宴會還沒散場,這裏說的事情就已經傳開了。
“噢喲,那我就真說了啊……丁科長跟我講啊,她覺得陳家現在有點怪。他們家那幾個兒子,原來她工作中都多少接觸過,感覺四個都不是那種……怎麽講,不是那種特别特别想接班,至少沒有一門心思撲在家裏事業上,而是有點自己小心思的。像老二吧,就喜歡搞藝術,老三呢,想開個餐廳,老四有一次跟她那裏弄材料的時候,還說想當老師呢。丁科長本來以爲,他們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思想活絡,随便想想,結果沒過多久,老三不聲不響的找好了店鋪,裝修隊都進場了,說要弄一個什麽主題餐廳的,還把項目書報給了丁科長,申請扶持個人創業的項目貸款,結果……”
啊?創業貸款?一位闊太太笑起來,你不要開玩笑哦,廖姐,陳家如果想進軍餐飲業,還需要找什麽貸款?
就是,怎麽可能嘛,這麽家大業大的,開個餐廳還要跑貸款,說出去不給人笑掉大牙了。
哎,不對啊,我老公就是搞這塊的,沒聽說過陳家要進軍餐飲業啊。
“哎呀,你們聽我說完嘛。不是陳家要進軍餐飲業,陳老爺子才沒那個想法呢,是陳家老三自己想開!他不打算靠家裏的背景和門路,就自己單幹,搞一個普通的小餐廳,開起來了,他也就不給家裏打工了,安心當餐廳老闆,安心做菜。”
說到這裏,廖姐停頓了一下,忽然歎口氣,悠悠道:“可惜啊,丁科長說這個餐廳最後還是沒開起來,本來她都準備批的,結果老三跟陳俊攤牌的時候失敗了,父子倆具體怎麽談的不知道,反正餐廳黃了。上星期陳家老三去發改局辦事,丁科長見到他,問起餐廳的情況,他卻隻說不要緊,不在意,無所謂的,然後就專心辦集團的事情了。那副樣子讓丁科長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聽到這裏,休息室裏的人都歎了口氣,自己開餐廳,當然遠不如在陳氏集團任職待遇好,但聽到這麽一個小小的夢想在父親威壓下破滅,還是讓幾位太太有點唏噓。
秦雨微在外邊聽見,心裏更是驚訝,這……這不就是陳揚和黎明雅故事的翻版嗎?!
雖然一個追求的是事業,一個追求的是愛情,但殊途同歸,他們都失敗了,敗在父親陳俊的強勢之下。并且在失敗後,陳家兄弟倆都仿佛不曾經曆過那件事,完全沒有表現出懷念或遺憾的态度來。
果然……有什麽不對勁。
“啧,要我說啊,這陳俊還真是把自己當土皇帝了。”廖姐繼續在休息室裏跟人嘀咕,“但是他想沒想過,他都快七十的人了,遲早要去見馬克思的,到現在還不肯放手,控制得這麽強,等他不在了怎麽辦……”
就是啊,人家都說富不過三代,我們肯定不會說陳家也富不過,那有點咒人家的意思了,但是呢,這個事情……
總之,當爹媽的還是該放手就要放手,壓得那麽死幹嘛?
……
廳内人七嘴八舌,評論紛紛,秦雨微搖搖頭,準備返回大廳,離開太久怕朱善平不放心找過來,也怕其他人發現她的偷聽行爲,還是先撤了吧。
她順着走廊走回去,正要拐進大廳側門,忽然從門裏邊閃出一個人來,差點和她撞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