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馬戲城的主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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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管,反正過一會兒它就走了。”劉海有些頭疼地撐着腦袋, “怎麽走都會回來, 怎麽走都會回來, 不能上這個鬼巴士, 也不能逃出這裏, 這究竟是什麽鬼世界!”

“來個鬼沖過來殺人也好啊,至少讓爺爺我知道該幹什麽!X他X的!”劉海說到動怒處, 直接壯着膽子對駕駛座上的紙紮人爆粗口。

不過既然車裏的乘客是紙紮的, 自然也不可能因爲劉海所說的話而動怒。

車門又“吱嘎”了一聲, 卻并沒有立刻關上。

原本一直直視着前方的紙紮人司機突然折過頭,一個非男非女特别陰沉尖銳的聲音在包括蘇青行在内的所有人耳邊響起——

“下車。”

“下車?”陳芳芳聽到那個聲音後有些吃驚, “是我聽錯了嗎?他不是讓我們上車,而是說了‘下車’這兩個字?”

“是下車沒錯。”陳老先生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 “可我們所有人都已經下車了啊?”

那個聲音好像聽見了陳雄兵所說的話一樣,又一次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

“車輛到站, 必須有乘客下車!”

“下車!”

最後一聲如同轟雷一般, 讓所有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就連蘇青行也第一時間捂住了小白狗思思的兩隻耳朵, 并且往人群的後方退了一步。

緊接着,一顆白色帶着卡通豬豬圖案的小皮球從車廂過道滾了出來。

“咚……咚……”

皮球一下一下地跳下巴士台階, 最終落地, 跳了幾下之後又停留在了許芸的腳邊。

“啊啊啊啊!人頭啊!是人頭啊!”

雖然那個小皮球完全沒有變化, 隻是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裏,但許芸卻已經吓得跳腳,瞬間撲向離她其實很遠的蘇青行。

“救命啊!”許芸筆直地向着蘇青行撲了過去。

不過意外發生,還沒等許芸沖進蘇青行懷裏,旁邊的劉海就把她一把撈了過去。劉海的臉勉強算是端正,隻可惜目光不正,使得整個人看起來也沒有絲毫正氣。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劉海緊緊摟着許芸,右手則不斷向下探,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隻要你跟我,就算是陳芳芳死了,我也會讓你平安無事。”

“劉海,你……”陳芳芳不禁睜大了眼睛,但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許芸原本想要掙紮,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青行,看了一眼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變成人頭的小皮球,又看了一眼全身匪氣的劉海之後,她最終停下動作,乖順地躺進劉海的懷裏。

一陣寒風吹過車站。

蘇青行看見那個皮球又向許芸的方向滾了滾,就這麽在路燈下變成慘白的孩童頭顱。

“姐姐,你是不是看見我的頭了?”車站的水泥地上,不斷流着血的頭顱就躺在那裏,“不過我也好喜歡你的頭,把它送給我好不好?”

“隻是一個死人頭,也敢這麽嚣張!”劉海似乎有意在許芸的面前好好表現,所以一擡腿就直接将那顆腦袋踢進馬路對面的草叢裏。

車站恢複了平靜,但……

“車輛到站,必須有乘客下車是什麽意思?”陳老先生看着抱在一起的劉海和許芸,以及站在一旁的陳芳芳,就算一把年紀了面對這種狀況還是有些頭疼,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轉移話題。

“啊,啊啊!”蘇青行也很配合地指了指山路另一邊的草叢,那個腦袋被踢飛之後好像安安分分的,再沒了動作。

“巴士第一次停車的時候,我和劉海他們一起下了車。”陳芳芳雖然語氣柔柔的,但條理卻很清晰,“巴士第二次停車的時候,蘇青行和陳老爺子下了車。”

“巴士第三次停車的時候,車上已經沒有活人。”劉海也補充說,“下車的是那個沒用的死人頭!”

“那麽等巴士第四次停車的時候……”很多人臉上的表情因爲陳老先生的話而變得沉重起來,“下車的會是什麽呢?”

必須有乘客下車。

無論是人還是鬼。

巴士到站後都必須有乘客下車!

巴士再次停靠還需要一段時間,一行人都重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此時此刻,整個天地間似乎隻有一盞路燈,一個車站,一群不知道何去何從的人。

巴士到達的速度似乎變得越來越慢,一行人等了很久之後,就連蘇青行都開始有了睡意。撇開一切隻說體力的話,蘇青行真的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别。

而一直被蘇青行抱在懷裏的那隻小白狗思思,在注意到他開始閉目養神之後,擡着小腦袋看了蘇青行很久很久,就好像怎麽都看不夠。

也不知道多久之後,淺眠中的蘇青行突然聽到了什麽動靜,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劉海攙扶着許芸向車站的後面走去。許芸的動作看起來有些不情願,但最終沒有掙紮。

“那個女孩真傻。”坐在蘇青行身邊的陳老先生雖然沒睜開眼睛,卻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劉海自稱是資深者,但又不是什麽功夫高手,也沒有你們年輕人喜歡的超能力,根本沒有什麽值得依靠的地方。”

陳老先生說話的聲音很輕,蘇青行也隻是剛好聽見而已。

蘇青行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小白狗放到陳老先生懷裏,自己則從長椅上起身,向劉海他們離開的方向看去。

“我以爲你的任務是觀察,但你卻好像很在意那個女歌手。”陳雄兵睜開眼睛看向蘇青行,“明明劉海的那個女朋友都還沒有動靜。”

陳芳芳依舊坐在距離蘇青行他們最遠的地方睡着,應該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兩個人都已經消失不見。

“她不應該屬于這裏。”蘇青行壓低聲音,卻使得原本略顯清冷的聲音軟了下來,“和您,和劉海,和陳芳芳不同,她不應該來這裏,至少現在還不應該來這裏。”

“所以作爲引路者,我有責任把誤入者帶回她原來的地方。”蘇青行說着,又笑着摸了摸乖巧看着他的小白狗,然後向劉海他們消失的地方走去。

人世間有一種傳說,人死後有兩個地方可以去。

一個在天上。

一個在地下。

但有一種人不該去天上,也不該去地下。

那就是還活着的人。

蘇青行從一開始就看不見許芸的死亡信息,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唯一的解釋就是許芸還活着,因爲某些同樣不可思議地原因而誤入冥界試煉!

蘇青行從沒遇過這樣的情況,但卻知道如果活人死在冥界試煉中,就會立刻灰飛煙滅,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比那些死在冥界試煉中的鬼還要更加糟糕。

活人不應該才加冥界試煉,也不應該死在冥界試煉中。

這也是蘇青行從一開始關注許芸的真正原因。

除此之外,蘇青行眼中的許芸和一具行走的白骨沒有什麽區别,與其多看她兩眼,還不如多捏捏思思的小爪子小肉墊。

“嗷……”看到蘇青行一個人離開,趴在陳老先生膝蓋上的思思低聲吼了一句。

“别着急,那孩子很快會回來的。”陳老先生看了思思一眼,“好奇怪啊,你這小家夥是從哪裏來的?聽聲音不怎麽像是小狗,看長相也像是以前打仗時候遇到過的雪狼。嗯……也許隻是錯覺吧,是不是,小狗?”

隻可惜,剛才還跟蘇青行撒嬌的思思,看都沒有看陳雄兵一眼,隻是趴在那裏看着蘇青行的背影,尾巴垂在那裏晃了晃,完全不搭理。

“……”

而在車站的後面,許芸在半推半就之下被劉海推倒在了地上,那樣的畫面讓蘇青行恨不得轉身就走,完全不明白劉海這樣的人是怎麽活過兩個恐怖世界的。

眼看着情況即将變得更加辣眼睛,蘇青行偷偷給劉海記了一筆,還好沒讓思思也看見這種少兒不宜的畫面。

“啊,啊啊……”蘇青行一邊出聲,一邊露出非常慌張的表情,“啊……”

“啊!!”許芸下一秒就将劉海直接推開,連滾帶爬地遠離劉海和蘇青行所在的位置,用蘇青行給她的校服死死遮住自己,“劉,劉海先生,我看還是算了吧,好不好……”

“該死!”在看到蘇青行的一瞬間,劉海提起褲子沖了過來,一把揪住蘇青行的襯衫衣領,面容兇狠地吼道,“啞巴,這是你第幾次壞爺爺好事!”

蘇青行眨了眨眼睛,轉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害怕一些,很是慌忙地比劃着一些什麽。

“啞巴,看來我得告訴你一些事情。”劉海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爺爺我留着你們這些廢物,可不是爲了讓你們留下來壞爺爺好事,而是等到必要的時候替爺爺去死,懂不懂?”

“不懂就對了,這種事情隻有資深者才懂!”劉海一臉得意地看着蘇青行,松開了他的衣領,“隻有資深者才能更順利地從恐怖世界逃出去,隻有依靠資深者才能從這個世界活下去,懂了嗎?”

“啊,啊……”蘇青行立刻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

“那現在還不快滾?!”劉海點燃了一支煙,在煙霧中看着眼前的蘇青行,“還是說,啞巴你想要和我們一起玩?雖然我對男人沒興趣,不過如果是你的話……”

“嗷!”

劉海的話還沒說完,一隻白色的小“狗”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了蘇青行的身邊,明明是軟萌軟萌的小家夥,這會兒卻讓被盯着的劉海有一種心慌的感覺。

那隻“狗”平靜地站在蘇青行的面前,原本墨黑色的漂亮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深紅色,即使是在缺少光亮的野外,也讓劉海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忍不住後退數步。

沒有背毛豎起,沒有龇牙咧嘴……

但小白“狗”給人的感覺,卻好像是平靜中醞釀着風暴,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多,讓人覺得汗毛豎起,牙齒打顫!

總而言之就是,完全無法想象這樣的家夥剛才還膩在蘇青行的懷裏蹭啊蹭的!

“是巴士!巴士來了!”突然,車站的方向傳來陳芳芳的驚呼聲,“劉海!劉海!”

“管好你的狗!”看着思思,劉海莫名的一陣心虛恐懼。不過陳芳芳的聲音給了劉海一個台階下,所以他一邊嘴上罵罵咧咧,一邊撇下蘇青行和縮在一旁的許芸,獨自一個人返回車站的方向,“哼,從沒見過這麽急着當替死鬼的!”

蘇青行覺得自己基本上可以幫劉海那個家夥在十八層地獄預訂好座位了,雖然他是一個敬職敬業的引路者,不到最後一刻絕對不會暴露自己。

但公報私仇什麽的,卻完全沒有問題。

而劉海剛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有一個異常冷峭的聲音傳入他的腦海——

“劉海是嗎?我記住這個名字了。哼,如果不是……”

“誰,是誰在說話?!”突然聽到陌生的聲音,劉海極爲恐慌地環顧四周,手裏拿着那把美工刀四處揮舞,但周圍除了荒野和完全沒有說話的蘇青行和許芸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是人是鬼,你給我出來啊!”

一無所獲的劉海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一得罪就得罪了兩個!

蘇青行卻不知道劉海在幹什麽,也沒有聽到任何人在說話,最終也隻是将小白狗思思抱回到自己懷裏。

想到剛才思思小小的身體護在自己面前的畫面,蘇青行笑着在小白狗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悄悄在思思的耳邊說:“謝謝。”

以前,蘇青行隻在書本上看過小動物保護主人的故事,卻沒有想到那些看起來很誇張的故事竟然是真的,就連才認識沒多久的思思都願意爲了他挺身而出。

“嗷嗚!”思思變回墨黑色的眼睛像是在發亮,下一秒竟然縮在蘇青行的懷裏打了個滾,然後繼續和之前一樣蹭啊蹭,看上去開心得不得了。

沒有理會一直跟在身後的許芸,蘇青行就這麽心情愉悅地抱着思思往回走,甯願逗小“狗”玩,也不打算回頭和許芸交流。

和蘇青行的好心情相比,劉海和陳芳芳的心情就沒有那麽輕松了。

消失很久的旅行巴士再次出現在路的盡頭,打開的車燈搖搖晃晃地向他們所在的車站靠近。

“等車停下後,會有乘客下車。”劉海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輛越來越近的巴士,“這次……會是什麽?”

“劉海,你剛剛去哪裏了?”陳芳芳一覺醒來沒有看見劉海,所以随口問了一句。

“你别煩!”劉海轉頭等了陳芳芳一樣,然後就回過頭繼續盯着近在咫尺的旅行巴士。

蘇青行抱着思思,和陳老先生站在一起,看着那些熟悉的紙紮人重新回到車站。

但這一次情況有些不同。

“快看!”陳雄兵舉起拐杖,指了指巴士車門的方向。

所有人循着拐杖看去,幾乎同時倒抽了一口氣。因爲他們看見有一個“東西”正站在車門附近,似乎随時準備下車!

那是一個穿着運動服的小孩,隻不過……

“它”沒有頭!

血從脖子的切斷處流下來,甚至從巴士車門的縫隙中流出,在路上留下一條恐怖的血痕……

劉海的呼吸在變重,雙手緊緊握拳,幾乎要讓指甲嵌進肉裏。

“吱~~~茲~~~”

熟悉的刹車聲。

“吱嘎。”

熟悉的開門聲。

“上車!!!!!!!”在那一刻,劉海突然竭嘶底裏地喊了起來,“車門打開的時候,我們不會受到攻擊,所以我們可以上車!”

說着,劉海已經沖進車門,甚至不顧一切地将那個無頭鬼撞下車!

“啊啊啊!”

慌亂中,爲了躲避流着血的無頭鬼,所有人都陸陸續續跟着劉海上車。在這樣的情形下,除了聽從劉海的命令之外,大部分人的腦子已經有些轉不過來。

而蘇青行則和陳老先生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眼神裏都有些詫異。

沒有想到劉海竟然能在最後一刻想到了這麽一個法子,看來這家夥也不是完全靠運氣成爲資深者的。

詫異歸詫異,蘇青行很快就攙扶着陳老先生與那個無頭鬼擦肩而過,一起登上巴士台階,回到了劉海他們曾經避不可及的巴士車廂裏。

“嘻嘻嘻嘻……”

滿車的紙紮人似乎都在歡迎他們的回歸。

剛剛成爲守塔人的時候,老人曾經見過那個妖怪,那是一位看起來十分安靜,有着老人無法形容之美的存在,即使身處于幽暗的石塔,即使被醜陋的石鎖困住,也無法掩飾那種讓人屏住呼吸的畫面。

完全看不出任何危險的樣子。

守塔人被要求不得靠近那個妖怪,所以他收留了一個被遺棄在荒地的男孩,成爲這座石塔的雜役,負責照顧那個妖怪。

一個黑色頭發,有着漂亮黑眼睛的男孩,不知道自己的來曆,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關在這裏的妖怪其實不需要水和食物,但新來的小雜役卻固執而不聽話,每天拿了口糧去照顧那個妖怪,日複一日……

在這段時間裏,老人也了解了更多和那個神秘妖怪相關的事情。聽說,妖怪的身體裏有兩種不同的血統,一種來自于母親,一種來自于父親。

來自母親的力量很溫和,似乎是一種已經沒落的稀少種族,常年在冥界的入口處徘徊。

而來自父親的那份力量……似乎才是他被困鎖在這座石塔中的主要原因。

可惜,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位妖怪大人的父親是誰,那份危險的力量又是什麽……

一直以來,妖怪被困鎖在塔頂,老人和男孩則生活在塔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然而有一天,已經長大了一些的男孩突然跑過來問老人——

“爺爺,我能和青行大人一起出去玩嗎?”

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帶着抱歉的眼神對男孩說:“不可以,青行大人是被很厲害很厲害的人下令囚禁在這裏,可能一生都無法離開。”

男孩已經能懂得很多事情,他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開口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夠變得比那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更厲害,是不是就能帶青行大人離開這裏?”

“……”老人記得自己當時也愣住了,但最終隻是将男孩的話當成是玩笑,迎合着說,“當然可以,不過我們隻是守塔人,最多也隻能變成冥界最厲害的雜役。”

“那我不做雜役了。總有一天,我會帶着青行大人離開這裏,去他最想去的地方!”

清亮幹脆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是個玩笑,但男孩的身影卻真的從石塔消失了。

石塔還是原來的石塔。

守塔人還是原來的守塔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石塔外面的荒地越發荒涼,甚至起了飛沙。

一個披着黑色鬥篷的少年出現在老人的面前。

“小……小思?”老人看着那似曾相識的臉,嘗試着喊出了那個久違的名字。

“爺爺,好久不見。”少年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疲憊,眼睛卻依舊很亮,“青行大人還好嗎?”

老人記得,少年說他離開石塔之後,一路跌跌撞撞,最終到達了冥界的邊緣,被稱爲冥界入口的地方,成爲了某座鬼城的一名引路者。

他去看了,那位青行大人一直想看的風景。

并且因此而感到喜悅。

難以想象當初那樣稚嫩的孩子,究竟是如何穿過荒地,在那麽多冥界惡鬼兇獸的威脅下,去往冥界的邊緣。老人隻知道,這一路的“風景”絕對比少年自己述說的要更恐怖,更可怕。

“去見見他吧?”老人指了指塔頂的方向。

但少年卻搖了搖頭,說:“因爲和青行大人的承諾,我才堅持着一路走來。總而言之,我還不能以這樣一無所成的樣子去見青行大人!”

少年說,他在鬼城的工作很優秀,所以有人想要将他提拔。但少年放棄了更舒适的工作環境,主動請求加入冥界的軍隊,前往某個戰場。

“會死的。”老人很了解冥界的戰争,除了雙方的首領,剩下的就隻是去送死而已。

“但隻要活下來,就能離青行大人更進一步了。”少年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

少年活下來了。

不知過了多少歲月,老人再次見到了那個少年……那個少年此刻已經變成了青年,看上去卻……很不好。

殘破的甲胄,耷拉着的右手,身上遍布血迹,原本黑色的頭發不知爲何轉爲銀白,就連那雙漂亮的黑眼睛,都裹上了粗布,止住鮮血流淌。

“小思!”老人可能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樣的畫面。

血迹一路步入石塔,難以想象這個人究竟是怎樣走到這裏。

“爺爺,好久不見。”說着和當初一模一樣的話語,青年就這麽在石塔的門口坐下,“青行大人還好嗎?”

“如果你再不去見見他,也許他不會再記得你了。”老人隻覺得鼻子一酸,“這麽久了去見一見吧!不過等我先把你的傷口處理了再說!”

老人至少希望那位妖怪大人能夠知道,有一個人一直都在爲了他的自由不斷努力着,無論是流汗還是流血……竟然會有這樣一個人,爲了多少年前的一個承諾,戰鬥到如此地步!

但青年仍舊隻是搖了搖頭,虛弱地笑了笑說:“比起我,永遠隻能帶着石鎖仰望天空的青行大人要更加痛苦。”

“爺爺,我馬上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青年正了正神色,“等我回來的時候,也許我就能帶青行大人離開這裏!”

“你要去哪裏!”老人有了不祥的預感。

“如果我回不來……”青年的眼神黯淡了下來,“那麽青行大人不記得我也是一件好事。”

“孩子,你這麽做值得嗎?”老人不明白青年做過什麽,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在老人的心裏,他永遠都是那個躺在荒地上被撿回來的小孩子,卻偏偏想要走一條根本不可能到達終點的路。

“很值得。”青年笑着看向遠方,“爺爺你知道嗎?一路走來,我見到了很多美麗的風景,很多奇妙的事情,很多有意思的人,聽說和遇到了許多故事……”

“如果我永遠是石塔的小雜役,也許一生都不可能擁有那麽多經曆。”青年的眼裏多了一份缱绻,那是老人從未見過的表情。

“很想……帶青行大人一起去看一看。”

這個孩子……

在老人的目送中,粗略包紮了一下傷口的青年再次消失在荒地。

對于青年而言,那位青行大人已經不僅僅是年少時的夢和憧憬,而成了一種支撐生命的信念,促使他不斷蛻變的信念!

之後……又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孤寂,這裏依舊是沒有人來訪的石塔……

一個被遺棄之地。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時光歲月,就在老人都以爲青年已經在某個地方遭遇不測的時候,一支堪稱軍隊的隊伍來到了荒地!

當時遍地的黑色制服,有着不明圖案的黑色旗幟……

身穿黑色鬥篷的人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老人的面前,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思……”

老人正準備說什麽,卻突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出聲音。莫名間,老人似乎看見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子微微搖頭。

“守塔人。”那人的聲音冷漠而疏離,仿佛從未見眼前的老人,“我來釋放塔中的囚犯,從今天開始,我将是他的婚約者。”

自百年前的約定開始,在血和淚中掙紮,遭遇無數次生死徘徊……

他終于找到了讓青行獲得自由的唯一辦法。

想到曾經的往事,老人忍不住紅了眼眶。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要告訴那位青行大人,在他承受死一般寂寞和孤獨的歲月裏,他其實并非獨自一人,因爲還有那麽一個人一直爲他而戰鬥着。

并且不惜犧牲生命,終于将名爲“自由”的珍寶,偷偷送到他的手中。

×××××

傳說中冥界的入口會以各種各樣不同的方式出現,可能是一條街,一家醫院,一間破舊的教室,一輛鬧鬼的旅行巴士,或是一家正有新片上映的電影院……

配合着結束督查的任務後,蘇青行就再次開始工作,将其它的一切任務全部都丢給朱砂,完全忽略了好友痛苦的哀嚎。

等蘇青行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自己正對着一塊電影巨幕,巨幕上沒有圖像,影廳也沒有關閉燈光,顯然電影還沒有開始。

不過在電影幕布的正上方,很土氣地拉着一條橫幅——

[歡迎來到《死神的新娘》首映禮]。

“我真的看過這部電影!”一個争辯的聲音從蘇青行身邊傳來。

蘇青行動了動略顯僵硬的脖子,轉頭看去,就看到這個空空蕩蕩的影廳裏隻有他這一排坐着四個人,應該就是這一次參加試煉的人。

其中有一個穿着白襯衫的清秀少年正努力讓其他試練者相信他所說的話,很是激動地繼續說:“雖然是很老的恐怖片,但真的很好看!”

“死神來到人間尋找自己的新娘,但他想要找到的人必須不懼怕死亡,就算是面對自己内心深處最恐懼的東西也能學會克服!但如果死神所考驗的人露出害怕和恐慌,下一秒就會迎來殘忍的死亡。”

“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坐在少年旁邊的,是一位看上去很傲氣的女性,穿着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神情不耐煩,“這裏究竟是哪裏?沒人說明的話,我就走了。時間就是金錢,understand?”

“抱歉,我也不喜歡看恐怖片。”還有一個穿着牛仔服的男人,随和地笑了笑後,就準備和那個職業女性一塊兒起身走人。

“可以當愛情片來看的!”真不知道那個清秀少年到底有多喜歡看這部恐怖,“最後死神找到了自己的新娘,一個不畏懼黑鬥篷下骷髅頭,願意親吻白骨的新娘,兩個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老不死!”

少年說完時,臉上充滿了憧憬和羞澀,就好像自己已經化身成電影中的主角,沉醉在浪漫的愛情之中……

看到這樣的場景,蘇青行難得地沉默了。

是不是……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最先死的是孩子和老人,因爲他們根本跑不快,就算不變成替死鬼,也終究會死在恐怖世界裏。然後是體力差膽子又小的人,時間長了終究會變成累贅。

像張彪這樣的惡人就算吓不了鬼,體力方面卻沒話說,所以算是有點用處的替死鬼,說不定還能一起從這個世界逃出去,所以白谷才會從女鬼手中把他就救下來。

代價是犧牲另一個人的命。

“你是個瘋子。”就連一直舔着刀口過日子的張彪,此刻也忍不住膽寒,“哪有人會爲了活下去而犧牲别人的命?老子真想下一秒就能把你撂倒在這兒,然後帶着這個小少爺離開!”

“你們能逃到哪裏去?要麽留在這裏等死,要麽跟着我尋找逃出去的機會,你們根本沒得選擇,呵呵呵呵呵……”

“是鏡子。”蘇青行停下腳步,原本漆黑的走廊裏亮起了燈,昏暗的燈光以及睫毛的扇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而一面看起來普通且陳舊的大鏡子也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到了。”

看着白谷和張彪向前走,蘇青行也跟了過去,有些好奇鏡子裏倒映出來的景象究竟是什麽樣子。

白谷拽着兩個人走到鏡子旁邊,但鏡子中的倒影卻不隻是三個人。

“白先生。”蘇青行的聲音從白谷身後傳來,本就清冷的聲音在這走廊裏更是染上些許空靈,“你剛才松開了我的手,那麽……你現在右手牽着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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