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防盜設置, 比例不足的話需要到規定時間才能看到~筆芯 霍令儀一行終于抵達燕京。
她站在船頭,風揚起底下月白色的裙擺, 上頭用金線織成的幾朵金蓮在這日頭的照射下呈現幾分鮮活模樣。
杜若在身後輕輕勸着:“主子, 船頭風大…”
她看着霍令儀單薄的身影,不知爲何心下總覺得有幾分異樣, 自打郡主上回在驿站醒來後, 便有幾分不同尋常…明明人還是那個人,模樣也還是那副模樣, 可這性子較起往昔卻又顯得有些不同。
比起以往, 郡主的性子更加冷靜, 也更加沉着。
私下她與紅玉也曾提起過,紅玉倒是并未覺得有什麽,臨來卻是說了一句“郡主心裏怕是也不好受,世子年幼, 王妃又是那樣的性子…府裏的那幾位可都還虎視眈眈瞧着。郡主若不再堅強些, 隻怕要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杜若想到這,心下卻是又沉沉歎了一口氣…
她把胳膊上挂着的披風重新替人系上,跟着是與人一道往前看去。
霍令儀的脊背挺得很直,她修長的指根輕輕撫過披風上繡着的牡丹花, 眼卻依舊往前看去…天子腳下,一如往日般熱鬧,它不會因爲少了什麽人而有幾分不同, 這天啊還是那個天, 這地啊也還是那個地。
“等進了城, 便去梧桐巷把李神醫請到府中…”霍令儀收回指尖負于身後,她微微仰着頭,長睫恰好擋住了眼中的思緒,跟着是一句:“他若不肯來,便說我在邊陲尋了幾個釀酒方子。”
杜若聞言卻是一怔,不過她什麽都未說,隻低着頭輕輕應了“是”。
霍令儀見此也就未再說什麽,她仍舊看着那碼頭上的光景,眼瞧着那股子熱鬧越來越清晰,負于身後的手也就跟着越發收緊了幾分。
希望…她隻是未雨綢缪了。
…
等船停——
陸機才又出現,他依舊是一身程子衣的打扮,待見到霍令儀,他也未說什麽,隻是與她拱手一禮。
霍令儀便也什麽都未說。
船上這幾日,她一直拘于船艙之中,偶爾出來也不過是在這船頭透透風。就如陸機所說,這船上的人的确不多,除了那位船夫和廚娘,就連陸機也不常出現…更不必說那人了。隻是霍令儀卻知道,這船上的每一處地方隻怕都隐着人。
那人位高權重,即便此次回來未曾透露什麽風聲,可又怎麽可能隻單單攜一個陸機?
她朝陸機的方向屈身一禮,跟着是朝東廂的位置又打了個大禮…
是爲感謝。
既然他不願表露身份,她自然也不會上趕着去見他…霍令儀等打完禮便轉身朝甲闆走去,紅玉和杜若忙跟着她一道往外走去。等下了船上了碼頭,她才朝身後的船隻看去,船上已無一人,就連先前的陸機也早已不見。
紅玉順着她的眼看去,見到此景便輕聲嘟囔道:“也不知這家主人是個什麽來頭,真是奇怪…”
霍令儀卻未再說話,她收回眼朝外頭走去,口中是跟着淡淡一句:“走吧。”
…
東廂房。
陸機推門進去,待瞧見屏風後頭的那道身影便又垂了眸,口中是跟着恭聲一句:“主子,人已走了。”
他這話說完也未聽人答,便稍稍掀了眼簾往前看去,船艙中的光線并不算明亮,卻還是能透過這層白紗隐約瞧見個大概。屏風後頭的那個身影端坐在塌上,他一手支着頭瞧着模樣像是在假寐,另一隻手卻握着那串紫光檀佛珠,正有一下沒一下得輕輕撥動着。
陸機見此便又垂下了眼眸。
船艙無人說話便顯得有些靜谧,卻是又過了許久,李懷瑾才開了口:“她可說了什麽?”
“無…”
陸機這話說完察覺到那人撥動佛珠的聲音一滞,忙又跟了一句:“隻是在走得時候,朝您這處打了個大禮…很是恭敬。”
李懷瑾聽到這話才輕輕“嗯”了一聲,手中的佛珠也跟着重新撥動了起來:“倒還算乖巧,比起她那個父親,聰明不少…”他的聲調依舊是清寂的,語句卻帶着一股子難得的閑适之意。
隻是再閑适的話從他的口中出來還是變了個模樣,不過也足夠讓陸機驚訝了。
待這話說完,李懷瑾便收起佛珠站起身,一身青袍長衫即便久坐也未見一絲褶皺:“走吧,去清平寺。”
“那李家…”
“先不回。”
…
烏衣巷。
信王府正門。
霍令儀一路打馬而來,等至正門才翻身下馬。
門前的小厮乍然見到一人一馬剛想問話,待見到她的身影卻是一怔,跟着是忙跑了幾步朝她打了一禮,口中是恭聲一句:“郡主,您,您回來了。”
霍令儀淡淡應了一聲,跟着便徑直朝裏頭走去。
自打母親和弟弟接連去世後,她就再未登過門,倒是未曾想到如今再入此門,卻已是隔了一世光景…隻是霍令儀此時卻無心情去看這府中光景。她得去看看她的母親和弟弟,看看他們如今可一切都好。
等邁進二門,迎面卻走來一個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餘歲,卻是府中的管家,因他自幼随着父王一道長大,便又賜了名字更了霍姓…霍長松瞧見迎面走來的霍令儀也是一怔,他止了步子,跟着是又連走了幾步與她一禮,口中是一句:“郡主,您回來了。”
霍令儀聞言是點了點頭…
她先前走得急倒是未曾察覺到霍長松面上的焦急,如今停了步子才瞧見他額頭上布着的汗…霍令儀的面色止不住一變,連帶着聲線也跟着沉了幾分:“出了什麽事?”
霍長松聞言是又跟了一聲長歎:“世子,世子他落水了!”
他這話剛落——
霍令儀的臉色便又蒼白了幾分,她袖下的手緊緊攥着,強撐着身子骨沉聲問道:“令君現在在何處?”
“已被移去王妃那處了…”
霍長松一面說着話,一面是又說道:“這幾日馮大夫恰好歸家,屬下正打算去外頭請大夫來看。”
霍令儀聞言卻未再說什麽,她寒着臉抿着唇疾步朝錦瑟齋的方向走去。
…
錦瑟齋位于信王府偏東的方向。
霍令儀一路走得急,此時日頭已有些高,等邁進院子的時候,她的額頭與身後已冒了不少汗。母妃身邊的知夏正站在廊下,瞧見她便忙迎了過來,等恭恭敬敬打完一禮,知夏便迎着她往裏頭走去,口中是跟着一句:“郡主,世子他…”
霍令儀聞言忙問道:“令君他怎麽樣了?”
她一面說着話,一面是掃了下院子。廊下候着的隻有母妃身邊的幾個人,估摸着令君落水還沒有多少功夫,若不然這院子也不會這麽安靜。
知夏見人已知曉,便恭聲答道:“還不見醒,霍管家已去請大夫了,這會王妃和那位正在屋子裏照看着。”
那位說得是誰,霍令儀自是知曉…
她什麽話都未說,隻是這雙桃花目中的情緒卻又冷上了幾分,就連先前抿着的唇線也跟着收緊了幾分。
知夏也未再說話,她伸手打了簾子,霍令儀便彎腰走了進去——
屋子裏頭的人瞧見她皆是一怔,一位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輕婦人瞧見她進來更是一驚,不過也隻有這一瞬的功夫,她便又恢複了如常模樣,一面朝人迎來,一面是跟着一句:“大姐兒您可總算回來了,你若再不回來…”
霍令儀看着她,袖下握着的手更是緊攥了幾分…
林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等平了心下思緒,才掀了眼簾朝林氏看去…此時日頭正偏,屋中的光線并不充裕,霍令儀這一雙桃花美目仿佛泛着幾許幽幽冷光,無情無緒,無波無瀾。
林氏何曾見過這樣的眼神?一時之間竟被逼着退了幾步,聲也跟着停了。
霍令儀見到她這幅模樣才收回眼神,她不再看人徑直打了簾子朝裏頭走去。
“側妃…”
林氏聽到聲響才回過神來,她面色一變,卻是此時才發覺自己竟被那個小丫頭逼着倒退…她面上未有什麽變化,袖下握着帕子的手卻跟着收緊了幾分,眼瞧着那一塊還在晃動的錦緞布簾,眼中的神色便又沉了幾分。
那個丫頭,何時竟變得這樣可怕了?
…
裏屋的人先前也已聽到了外頭的聲響,等霍令儀進了屋子便齊齊朝她看來,坐在床邊的一位年輕婦人也跟着轉身看來。婦人約莫三十餘歲的年紀,穿着一身素色長褙子,全身上下并無多少裝飾,即便臉上滿是斑駁的淚水,卻還是無法遮掩她那一段美貌柔情。
“晏晏。”
許氏輕喚着她,聲音柔和一如舊日。
她的手中握着一塊翠綠色帕子,想去擦拭掉臉上的淚,隻是想着床上躺着的幼子卻又忍不住悲從心來,這淚也跟斷了線的珍珠似得,怎麽擦也擦不幹淨:“你弟弟他…”她已經沒了丈夫,要是連令君也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
霍令儀看着她這幅模樣,眼眶也忍不住紅了幾分…她快步朝人走去,等到人身前便蹲下了身子:“您别擔心。”
她一面說着話,一面是接過知夏遞來的帕子輕柔得擦拭着許氏的臉,口中是跟着一句:“我已着人去請了李神醫,有他在,令君絕不會有事的。”
身後的林氏正打簾進來,待聽到“李神醫”三個字,她打簾的動作止不住便又停頓了一瞬。
等看到霍令儀朝她看來的眼神,林氏才回過神來,面上也恢複成素日的模樣:“還是大姐兒有本事…”她這話說完便朝許氏看去,聲音恭謹:“姐姐放心,李神醫醫術高超,有他在,世子絕不會有事的。”
霍令儀見此也未曾理她。
她轉了身子朝拔步床看去,床上的小孩約莫才七歲模樣,小臉蒼白,往日的鮮活模樣歸爲死寂。若不是還有那一口氣在,霍令儀隻當他和前世一樣沒了氣斷了魂…她思及此心下便又跟着疼了幾分。
霍令儀的手緊緊握着霍令君的小手,她還未曾說話便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跟着是一道老邁的聲音:“我這都是造了什麽孽,我的乖孫兒啊。”
霍令儀聽到這個聲音,脊背卻又僵直了幾分,就連握着霍令君的手止不住也收緊了幾分。
林老夫人自然不喜,她素來就不喜許氏,自是覺得她做什麽都不對…何況把孫兒放到她跟前教養,這日後她這個祖母還有什麽位置?可這回許氏卻意外得很是堅持,不管林老夫人如何說道都不肯妥協,又有霍令儀私下幫着說道幾句,林老夫人縱然再不喜卻也沒法再說些什麽了。
…
連着落了幾日雨,今兒個總算是開了晴。
霍令儀坐在軟榻上翻書看着,幾個丫鬟便在屋子裏換着簾子、床帏等物,如今這天是越漸熱了,那錦緞布簾瞧着就怪是熱得,因此便換成了更輕便的絲綢、竹簾等物,也替這夏日先送來一段清涼。
等換完這起子東西——
其餘丫鬟便盡數退下了,霍令儀單隻留了杜若在身旁伺候着。
杜若素來是個行事得體的,她很聰明也懂得遮掩鋒芒,前世的霍令儀或許更喜歡紅玉這類鮮活的性格,可如今她卻更喜歡把杜若留在自己身邊。有些事即便她不細說,杜若也能很快了解到其中意,也省了很多功夫。
靠着軟塌的一排木頭窗棂盡數開着,因着這邊避着陽倒也不覺得熱,反倒還有幾許涼風從外頭打進來——
霍令儀任由這涼風拂面,聽着外頭的聲響也未曾擡頭。
她仍舊彎着一段脖頸翻着手中的書,等又翻了一頁,才開口問道:“外頭在鬧什麽?”
杜若聞言便擡了頭,她是細細辨了一會而後才開口說道:“聽着聲音倒像是紅玉和合歡的…”這幾日郡主有意無意的提拔合歡,合歡又是個不懂遮掩的性子,起初幾日倒還好些,這幾日卻是越發肆無忌憚了,有時候就連和紅玉說話也夾槍帶棒的。
偏偏紅玉也是個直性子,兩廂一來二回自是免不得要争論起來。
隻是往日她們還未曾鬧到郡主這處,今兒個…
杜若想到這便也折了一段眉,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口中是跟着一句:“奴去外頭瞧瞧。”
“不用…”霍令儀仍舊翻着書看着,卻是又停了一瞬才開口說道:“讓她們進來。”
“是…”
簾子一起一落,沒一會功夫,杜若便領着兩人進來了。不管她們在外頭鬧成什麽模樣,可到了霍令儀跟前卻也不得不斂下了性子,兩人什麽話也未曾說,恭恭敬敬地請完安打完禮,便跪在地上等着霍令儀發話。
霍令儀卻未曾叫她們起來,也未曾發說道什麽。
屋子裏一片靜谧,唯有外頭的風打得屋中的珠簾發出清越的聲響…約莫過了兩刻有餘,霍令儀才把手中的書冊輕折了個頁置在茶案上,而後是接過放在一旁的涼茶用了一口,跟着才掀了眼簾朝兩人看去:“說吧,究竟是出了什麽什麽事?”
“郡主…”
紅玉剛想開口說道,便被合歡先截了話過去:“郡主,這不關紅玉姐姐的事,是奴先前不小心摔了花瓶又沖撞了紅玉姐姐,這才起了幾句争執…您若要怪就怪奴吧。”
她這話說得真情實意,哪裏還有在外頭的嚣張跋扈模樣?紅玉素來不喜歡這樣的性子,見此更是擰着眉心說道:“這事本來就該怪你,正堂置着的花瓶是郡主往日最喜歡的,你手腳沒個輕重摔壞了不說,還沒有半點知錯的樣子。你往日手腳就不幹淨,如今…”
她這話還未曾說完,便聽得霍令儀已擱落了手中的涼茶…
這份力道用得并不算輕,正好打斷了紅玉繼續往下說去,紅玉雖然性子直卻也知曉郡主這是何意,自然也就未再往下說去,隻是面上卻還帶着股子氣憤。
霍令儀接過杜若遞來的帕子,漫不經心得拭着先前被涼茶濺到的手,口中是緩言而道:“不過是一個花瓶也值得你們鬧出這樣的動靜,你們是我身邊的大丫鬟,行事說話都代表着我的臉面,這番作态讓底下人瞧見豈不是覺得我也是那起子小家子氣的?”
這話自然嚴重,哪裏是兩個丫鬟擔得起的?不管是紅玉還是合歡都低垂了頭,忙認起了錯。
霍令儀卻還未曾說完,她把手中的帕子置于一旁,跟着才又朝紅玉開了口:“合歡是我親自選拔上來的,與你也是一樣身份沒個差别的,往日是個什麽事且不去說,往後若再讓我聽到你胡亂說道,自己去秦大娘處領闆子。”
紅玉自幼是和霍令儀一道長大,何時聽她說過這樣的話?
今次乍然聽聞,忙擡了臉朝霍令儀看去。
她那張明豔鮮活的面上帶着濃濃得不敢置信,張口就道:“郡主…”紅玉還想說道什麽,卻看到杜若和她搖了搖頭,她見此袖下的手緊緊攥着強忍着咬了唇低了頭,好不容易才應了一聲“是”。
霍令儀見此也就未再說什麽,她這幾日也未怎麽睡好,說了這麽會子功夫也有些疲累了,索性便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了。
等她們退下——
杜若才走上前,她伸手輕輕替霍令儀按着穴,口中是跟着一句:“可要奴去和紅玉說道幾句?她不知道您的安排,自然…”
“不用…”
霍令儀合了有些疲累的眼,身子也跟着往後靠去…她的雙手交握放在小腹上,卻是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她這個性子也是該磨一磨了,若不然遲早有一日鬧出事來。”
杜若聞言心下是輕輕歎了口氣,紅玉的性子的确有些過于直了。
往日郡主願意縱着她自然也不會有人說道,可若是放到了外處,她這個性子免不得是要吃虧的。
屋子裏無人說話自然又安靜了幾分,霍令儀卻是又過了一瞬才問道:“我讓你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杜若知她的意思,忙回道:“都已安排好了,隻是…”
她手中的力道沒有絲毫變化,眉心卻是輕輕折了起來:“郡主,這樣真的能成嗎?”
霍令儀聞言倒是睜開了眼,她半側着身子往外看去,院中一片綠意,她的面容沒有絲毫的變化,口中卻是緩緩而道:“能不能成,過幾日便能見分曉了。”
許氏似是未曾想到霍令儀會這樣發問,她柔和的面上帶着幾分怔楞,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待瞧見霍令儀這副神色卻又止住了想說的話…卻是又過了許久,她才握着霍令儀的手深深歎了口氣。
“你怎麽會突然問這樣的話?”她的聲音帶着幾分無奈,卻是也沒有說恨還是不恨。
許氏這話說完,也未再說,她的手仍舊握着霍令儀的手,眼卻朝那半開的木頭窗棂外的夜色看去…外頭星河點點,伴随着園中挂着的燈籠,照得這一片夜色也泛起幾許晝亮。
她恨過嗎?
自然是恨過的。
當年她嫁給霍安北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四品将軍,而她卻是英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貴,還未及笈,上門迎親的媒婆都已踩爛了幾條門檻。
世人皆說嫁女高嫁…
可她卻從未後悔過嫁給霍安北。
霍家人員簡單沒有什麽妯娌糾紛,霍安北又是個疼人的性子,雖說成婚後他們聚少離多卻也算得上夫婦和睦、琴瑟和諧,就連上頭的婆婆也是極好說話的。可自打父親死後,國公府日漸衰弱,而後霍安北因從龍之功被天子封異姓王,許多事卻都變了。
原本好說話的婆婆變了臉色,若是夫君在府中的時候還好些,但凡他不在府中,便明裏暗裏指責她生不出兒子。而後更是趁着夫君在外行軍打仗,做主擡了林氏進門…這麽多年,即便她和霍安北的情意未曾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