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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大,前路難行,可她卻不敢耽擱。
前世就是她離開燕京的這個時候,弟弟失足落入水中, 最後雖然被救了回來, 可這身子骨到底還是折損了。
霍令儀想到這, 那雙潋滟的桃花目透露出幾分清冷之色,紅唇更是緊緊抿成一條線…如今她既然回來了, 又豈能眼睜睜得看着自己的親人再有一絲損傷?
鬥笠下的雨珠重重得砸在她握着缰繩的手上…
“不歇了, 直接去碼頭!”霍令儀這話說完,便揚起馬鞭打在馬兒身上,馬兒吃痛立時又快了些…身後的紅玉和杜若見此也就不再多言, 各自夾了馬肚, 揚了馬鞭一道朝碼頭去了。
…
碼頭。
因着連下了幾日暴雨,碼頭停着的船隻本就不多。
唯有幾隻一聽要渡河便紛紛擺了擺手,卻是再多的錢也不肯去, 有資曆的老船夫便跟着勸說道:“姑娘, 這雨太大了, 你們還是在城中歇上一日, 等明兒個天開晴了再渡也不遲。”
紅玉見此也就不再多言,她轉身朝霍令儀看去:“主子…”
霍令儀緊抿着唇線未曾說話, 她高坐在馬上, 一張明豔的面容滿是斑駁的雨水…眺望着那無邊無際的河水, 她握着缰繩的手卻是又收緊了幾分。先前老船夫的那些話她自是也聽了個全, 這些船隻大多算不得結實,平素倒也罷了,隻是今日這樣的天氣,他們不敢渡河也實屬正常。
難不成真的要再此處耽擱一日?
不行,多在路上耽擱一日,那燕京城中的危險便多上一分。
老船夫或許也瞧出了她們的緊迫,他想了想還是戴着鬥笠從船上探出半個身子,指着一處私船開口說道:“你們若真想渡河倒是可以去問問那艘船,他們的船夠大也夠結實,隻是看着像是富貴人家的,不知願不願捎你們一程。”
霍令儀順着他的眼朝那艘大船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去問問…”
紅玉聞言是輕輕應了一聲,跟着便朝那處走去…倒也沒花多少功夫,她便折身回來了。紅玉的臉上帶着笑,連帶着聲音也平添了幾分輕快:“主子,他們也是往燕京方向去的,願意捎我們一程。”
霍令儀聽到這話也松了一口氣,她翻身下了馬,領着兩人徑直朝船隻走去。
老船夫揚聲喊她們:“姑娘,你們的馬…”
紅玉看了眼霍令儀,見她點了點頭便笑着轉身與人說道:“老人家,這三匹馬便留給你了,等天晴了去賣個好價錢。”這三匹馬是常青山在邊陲給她們備下的,若要賣也能擇個好價錢。
老船夫看着她們的身影越走越遠,又瞧了瞧停在樹下的三匹馬,張了張口,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
私船雖大卻并無多少人,一位身穿程子衣披着鬥笠的男人立在船上,見她們過來便拱手一禮,口中是道:“船馬上就要開了,三位娘子且先入内…”他這話說完是引着三人往裏走去,跟着一句:“船上并無多少人,除了東邊廂房,幾位娘子都可自便。”
霍令儀亦朝人打了一禮,口中是言一句“多謝”,跟着才又說道:“我想親自去拜謝下貴主人。”
若不是他的首肯,隻怕如今她再是急迫卻也隻能耽擱在這淮安城中…于情于理,她都得親自去謝一聲。
“不必了,我家主人喜靜,不喜見客…”因着已經入了船艙,男人也就摘下了鬥笠,他半側着身子指着一處,口中是跟着一句:“三位娘子便歇在此處吧,前邊便是廚房,若有什麽想吃的盡管喚廚娘準備便是。”
霍令儀方想說話,看着他的臉卻止住了聲。
男人約莫是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并未有什麽特别,可看在霍令儀的眼中卻還是讓她怔楞了一回。
陸機,竟是陸機。
那他的主人,不就是…
霍令儀緊抿着紅唇未曾說話,袖下的手卻忍不住微微蜷了幾分,心中也生出了幾分退意。
杜若察覺到霍令儀的異樣,忙輕輕喚了她一聲,待見她回過神來才又低聲問道:“主子,您怎麽了?”
霍令儀搖了搖頭,示意“無事”,她重新朝陸機看去,掩去了心中的驚濤駭浪和眼中的那一抹驚疑,化爲一句平常話:“既如此,我便不去擾貴主人了。”即便真的是他,那又如何?今生的他們還未有什麽淵源,即便相見也不過是一對陌人罷了。
陸機見此也就未再多言,他拱手與人一禮,卻是先告退了。
…
等入了船廂。
霍令儀卸下了身上的鬥笠,紅玉去廚房準備熱水和姜湯,杜若便蹲在一側絞着她被雨水打濕的裙擺…她一面絞着裙擺,一面是擡頭朝人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主子可是認識那人?”
先前主子的那副模樣,即便隻有一瞬,可她卻還是察覺到了。
霍令儀低垂着眉目,她的手中握着一塊幹淨的帕子正在小心翼翼得擦拭着匕首,聞言她也未曾說話,隻是擦拭匕首的動作卻還是停了一瞬。杜若素來聰慧,她既然有此疑問,必定是已察覺到了什麽。
隻是不知那位陸機是否也察覺到了什麽?若是他察覺了,那麽那人…
霍令儀心下思緒微轉,她仍低着頭擦拭着匕首,口中卻是問道:“老定國公是何時沒的?”
這話沒個首尾,杜若聞言着實是愣了一回,她似是想了一瞬才輕聲答道:“十六年。”
霍令儀聞言也未曾擡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她的指腹輕輕滑過刀柄上的紋路…三年前,老定國公去世,其後李懷瑾便以爲家父守孝的名義辭官歸故土。隻是天子惜才,替他保留了内閣首輔的位置,如今三年期滿,他也的确到了回去的時候了。
隻是未曾想到,他們竟然能在淮安相遇,她還坐上了他的船…
霍令儀想到這,半擡了臉朝那覆着白紙的窗棂看去,船已經開了,暴雨随着風砸在窗上,倒是把這靜寂一室也鬧出了幾分聲響…她手中仍舊握着匕首,紅唇緊緊抿着,卻是什麽話都未再說。
…
東廂房。
陸機推門進去,桌子上擺着的那個蓮花香爐依舊燃着一抹老檀香,許是燃得時間太久了,這香味倒也未有最初時分那般濃郁了…他從一旁的香盒中剛取出一塊想放進香爐裏,便聽到屏風後頭靜坐的那個身影開了口:“不必再添。”
沒有半點起伏,也沒有什麽情緒波瀾…清冷的聲調卻是要比那冬日的寒風還要凜冽幾分。
陸機聞言忙輕輕應了一聲“是”,他把香料重新放進盒中,跟着是又續了一盞熱茶低垂着眉目奉到了茶案上,口中是跟着一句:“信王府的那位小主子已上船了,不過屬下看她先前的模樣倒像是認得屬下。”
他後話說得有幾分躊躇,語調便也跟着放緩了不少。
李懷瑾聞言也未曾睜開眼,他仍舊端坐在塌上,手肘卻搭在那紫檀幾面上,青袍身後的頭發順着這個動作也跟着半傾了幾分,倒是平添了幾分随意:“你素日跟着我,她識得也實屬正常。”
香爐中的檀香已經燃盡。
屋中的老檀香味也開始變得缥缈起來。
李懷瑾的指腹掐在那紫光檀佛珠上頭,等掐到最後一顆他才又開口一句:“我隻是好奇,她這次去邊陲可曾有什麽發現?”他這話雖說是問句,聲調卻依舊如故,未有什麽波瀾,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沒有什麽變化。
廂房裏頭光線分明——
他這隻握着佛珠的手指骨分明,在這半明半暗中越發透出了幾分冷冽。
陸機聞言也折了一雙眉,他似是沉吟了一瞬才開口說道:“依屬下愚見,那位應是未曾查探到什麽…”
“沒查到最好…”
李懷瑾說這話的時候終于睜開了眼,他天生一雙丹鳳目,眼中卻無半點情。
他的姿勢仍舊沒什麽變化,隻是那搭在幾面上的手肘卻收了回來,漫不經心得把玩着佛珠下方墜着的貔貅。而後,李懷瑾半擡了臉朝那覆着白紙的窗棂看去,他的面容隐于其中看不真切,唯有那雙丹鳳目透露出幾分清冷之色:“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危險。”
霍令儀和許氏坐在臨窗的榻前,這陣子霍令君的身體越漸好了,自然也就不必時常在屋中拘着了…隻是許氏心中難免還有些擔憂,因此不拘是在自己的院子裏還是去外頭,都得讓人仔細看管着,沒得又出了上回那樣的事。
這會臨榻的木頭窗棂皆開着,恰好能瞧見院子裏的光景…
許氏眼看着在外玩鬧的霍令君,眉眼溫和,面上也跟着化開一道柔和的笑意:“我原本還擔心曆了那回事,令君會害怕,如今這樣看着倒是挺好。”
霍令儀聞言也朝外頭看去一眼,待瞧見那副鮮活樣子,她的眉眼也泛開了一抹笑,口中也跟着說道:“令君到底是姓霍,即便年歲還小,可這血緣裏牽扯的心性卻是不會變得…”待這話說完,她便把先前擇完脈絡的橘瓣遞到了人跟前的盤子上。
“是啊…”
許氏的聲音很輕,一雙眉眼卻越發溫和了幾分。她看着院中霍令君的身影倒像是在透過他看着那個已不在這個世間的男人…等再過幾年,令君和他隻怕是越發相像了。許氏想到這,心下也不知是怎樣的感覺,即便時日已過去那麽久,可每每午夜夢回的時候,她仿佛都能看到那人站在床邊看着她。
可每每等她伸出手去,那個垂眸輕笑的男人便又消失在了這虛無之中。
幾番缱绻與纏綿令得許氏的心頭還是忍不住漾開一道輕歎,可她終歸還是什麽都沒說…她隻是收回了眼朝霍令儀看去,身邊的霍令儀仍舊彎着一段脖頸,一雙修長的指根仍在摘弄着橘瓣上的脈絡。
許氏看着她這幅模樣,又看了看眼前這一盤橘瓣,倒也消了那股子愁緒意,輕輕笑了起來:“好了,已夠吃了,這橘子雖甜可用多了難免也上火…”
她這話說完見人放下手中最後一枚橘瓣,便又取過一旁放置的帕子握着霍令儀的手細細擦拭起來。等擦拭完,許氏思及先前容安齋發生的那些事,卻是又停了一瞬才開了口:“林氏這回的确有了大過錯,隻是她到底與你祖母感情厚非。”
她一面說着話,一面是細細打量着霍令儀的面色:“如今你祖母既把這事攬了過去,可見是不想把這事鬧大…若是她處事不得你的心意,你也千萬要忍着些,切莫和你祖母去吵去鬧。”
許氏是知曉霍令儀的性子,何況此次犯事的又是林氏…她還真怕晏晏會不管不顧鬧上前去。
母親雖然疼晏晏,可若真被晚輩這樣抹了臉,難免也有些難堪…爲了一個林氏,折損她祖孫兩人的情分委實沒有這個必要。
她後話說得極慢,還帶着幾分未加掩飾的擔憂。
霍令儀隻聽了一消便明白了,她輕輕笑了下卻是什麽都沒說,隻是手卻挽着許氏的胳膊連帶着整個身子也跟着靠了過去,跟着才開了口,聲音溫和,眉眼含笑:“母親放心,祖母是長輩,我又怎麽會與她去鬧?”
“那就好…”
許氏聽得這一句總歸是松了口氣。
她握着霍令儀的手輕輕拍了一拍,先前折起的眉心也跟着松了開來…隻是話卻還帶着幾分猶疑:“雖說咱們信王府比起其他勳貴算不上富裕,可她居于這内宅後院,平素所需皆可從公中拿…我實在不懂,她究竟是爲何要去做這樣的事?”
“不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罷了…”
霍令儀說這話的時候,微垂的眉眼還是忍不住沾了幾分冷色…林家本就不算富裕,當初林氏進府的時候雖說是擡足了嫁妝,可那其中虛虛實實的到底有多少珍貴東西,明眼人卻是一眼就能看個通透。
林氏既然能掌府中中饋,自然免不得要替她那一雙兒女好生安排一番。
霍令儀想到這卻是細細思索了一番,她重新端坐起身,眼看着許氏口中是道:“有樁事我倒是很早就想與母妃說一說了,如今令君的年歲越長,雖說已由府中的西席授予了蒙學,這若是放于别的府邸卻也是夠了。”
“隻是如今令君肩上的擔子重,咱們自然也要替他好生安排一番。”
霍令儀雖然不喜林氏這個女人,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雖說出生不高,那份心性的确是鮮少有人能及。霍令章如今也不過十三歲,林氏卻已幾經周轉替他尋了一個又一個好先生,不顧他是何等年歲便早早把他趕出王府讓他在外求學。
她又看了眼在院中玩鬧的霍令君,雖說年少聰敏,可到底太過天真爛漫了些。
許氏聽她所言倒也是細細想了一番,她終歸是出自大家,自然也知曉這其中的緊要…隻是每每看着令君稚幼的模樣,卻又舍不得把那副擔子壓在他的身上。她順着霍令儀的眼朝外頭看去,喉間也跟着漾出了一聲綿長的歎息:“是該好好考慮了。”
她從未想過要與誰去争、去計較。
可這個信王府是令君的,她決不能讓别人有可趁之機。
許氏想到這便又收回了眼與霍令儀說道:“你表哥自幼授予江先生門下,如今他既已出仕倒也無需再其底下授學。我打算來日去一趟國公府親自問一問你舅母,如今這江先生可還願意收徒…他若願意親自教導令君,你我倒也不必再擔心?”
這倒是和霍令儀想到一處去了,她原本想與許氏提及的便是此人。
她那個舅舅雖說是個纨绔不知事的,可表哥卻是個極其出色的,即便前世她被柳予安吸引,可每每見到表哥之際卻也忍不住誇贊一句“真名士自風流…”若不是因着如今英國公府在燕京的名聲委實不好聽,這“燕京第一貴公子”的名号哪裏輪得到柳予安?
霍令儀想到這便笑着挽了許氏的胳膊,口中亦跟着一句:“我與母妃一道去,我也許久未曾拜會舅母了。”
許氏聽她這話免不得心下又生了幾分高興,往先晏晏可鮮少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話。她知曉晏晏心裏對她那個哥哥是有些看不起的,好好一個國公爺在這燕京城卻比那些官員還不如…她每每想到這心裏委實也難受,可那畢竟是自幼疼愛她的哥哥,難不成她還能舍了不成?
如今晏晏既然願意放下成見,她自然是開心的。
…
等到霍令儀從錦瑟齋回去卻已有些晚了。
杜若扶着她朝大觀齋走去,待至那僻靜之處才開了口:“奴聽說林側妃這會還在老夫人那處待着呢,老夫人這回是真的動了氣,三姑娘在門前跪了大半日也沒能進去。”她說到這便又稍稍停了一瞬才又開口問道:“您說老夫人這回打算怎麽處置側妃?”
霍令儀聞言是朝昆侖齋的方向望去一眼,此時已日暮四下,大片晚霞打在她的身上恍若渡了一層餘外的光芒…她仍舊望着那處,聲音平淡,語氣缥缈:“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難不成你以爲祖母還真能把她趕走不成?”
林氏再如何終歸也是祖母的娘家人,這樣趕了林氏出府,打得豈不是她的臉面?
不過她本身的目的也不是爲了趕走林氏,趕走林氏又有什麽用?她呀要把前世所嘗受到的苦一一還給她才好。
杜若聞言卻免不得有些可惜,她還當真以爲這回能把這位側妃娘娘趕走。她擡眼朝霍令儀看去剛想說話,待看到郡主此時微仰的面上帶着一抹晦暗不明的笑容,心下卻是一驚。隻是她想再細細看上一回,那抹笑容卻又不見了。
霍令儀已從昆侖齋的方向收回眼,口中跟着淡淡一句:“走吧。”
衆人忙又謝了一聲,才跟着起來。
霍令儀擡了手,杜若忙奉上一個錦盒,她把錦盒遞給了鄭福盈,是道:“路上擁堵,我來晚了…今次是你的好日子,我祝你福壽安康,事事順意。”
鄭福盈忙笑着接過錦盒,聞言便柔聲說了話:“你來就是,何必多費這起子心?”
她這話說完便把錦盒交到了身旁小侍的手中,而後便扶她入了座,待想起先前屋中幾話,鄭福盈的面上便又起了幾分躊躇:“她們先前說得不過是玩笑話,令儀,你别放在心上。”
霍令儀聞言卻隻是輕輕笑了笑,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抽回了手。
身旁小侍奉上一盞樓中好茶,霍令儀便這樣捧在手中,她伸手揭開了茶蓋,那股子茶香伴随着熱氣也就跟着四溢出來:“先前我聽有人說我不敢見人,我倒是奇怪,我有什麽不敢見人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