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防盜設置, 比例不足的話需要到規定時間才能看到~筆芯 如今時辰還早。
霍令儀因着心中有事昨兒個也未怎麽睡好,今兒個倒也起得早…
她簡單拾掇了一番便往昆侖齋走去。
昆侖齋是林老夫人的住處, 位于信王府正中的位置, 與她的大觀齋相距倒也不算遠。
林老夫人素來信天道命數,早些年特地請了個天師進府改了名字, 又把這處裏裏外外按着他的說法拾掇了一遍…遠遠瞧去, 昆侖齋呈圓形模樣, 外圍皆植着樹木, 院子裏建着池水擺着玉石、錦鯉等物,中心還有一個老龜伏在水上, 寓意長壽, 瞧起來還真有幾分玉虛昆侖的模樣。
…
霍令儀到的時候, 日頭才剛剛升起。
院子裏的人還在做着灑掃的活計,瞧見她過來皆是一愣,跟着便又齊齊朝她打了個禮,口中是喚一聲“郡主”。一個穿着柳黃色繡玉竹的丫鬟聽到聲響便打了簾子走了出來, 卻是林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名喚“玉竹”。
玉竹看着霍令儀也是一怔, 不過也隻是這一瞬的功夫, 她便笑着迎了過來。一面是與霍令儀打了個禮, 一面是柔聲說道:“老夫人剛醒來, 原想着讓奴去您那處說一聲, 讓您今兒個好生歇息, 不必過來請安了。”
“無事…”
霍令儀的聲音依舊帶着無邊的清寂, 眉目倒是添着份笑,聞言也隻是說道:“我在外頭一個月,已許久未曾在祖母面前好生敬孝道了,如今既然回了府中,哪裏還有在屋子裏懈怠偷懶的道理?”
玉竹見此也就不再說話,她笑着迎了人往裏頭進去。
林老夫人剛洗漱完,這會正坐在椅子上,由人布着早膳…眼瞧着霍令儀進來,她便笑着擡了頭,一面是朝她招了手,一面是笑說說道:“先前聽到聲響還以爲是我聽錯了,今兒個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霍令儀看着林老夫人面上的笑,還有那隻伸出的手,卻還是停了一瞬才握住。
昨兒個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卻還是沒想好究竟該以什麽樣的心情來面對祖母。前世她自出嫁之後便再未登過門,私下裏倒是聽過幾樁事,知曉祖母後來過得大抵也算不上好…可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對祖母的恨,自然也懶得去理會她。
如今眼看着她面上未加掩實慈愛的笑…
霍令儀的心下還是漾出一聲綿長的歎息,她低垂了眉目看着兩人交握在一道的手,口中是跟着一句:“想着祖母這兒的早膳了,便早些來了。”她的聲調微揚,眉目含笑,卻是舊日面對她時的模樣。
林老夫人聞言是笑着伸手點了點霍令儀的額頭:“你這丫頭,府裏特地給你備了小廚房,由着你想吃什麽便吃什麽,偏還來念我這處的東西,真是個小貪心鬼…”她話是這樣說,卻還是讓人去備了一份碗筷。
祖孫兩人吃完早膳,時辰也差不多了。
霍令儀接過玉竹遞來的帕子,替林老夫人擦拭了回手,而後是扶着人往正堂走去。正堂裏除了還在病中的霍令君,人都已來全,聽着腳步聲音便都站起了身朝林老夫人的方向打了個禮。
林老夫人接過玉竹奉來的茶水,待用下一口才說了話:“都坐下吧…”
等一幹人等都坐了下,林氏便擡了頭,她面上仍舊帶着素日溫和的笑,方想開口卻瞧見坐在林老夫人身邊的霍令儀。她臉上的笑頓時一僵,卻是過了好一會功夫才又笑着說道:“大姐兒今兒個倒是來得早。”
往日哪回不是掐着時辰才到的,如今倒也知曉在老夫人跟前扮乖了…林氏想到這,袖下握着帕子的手便又用了幾分力道。
霍令儀聞言也未曾接話。
她挽了兩節袖子,低垂着眉目從一旁擺着的果盤中取了荔枝慢慢剝起來,等剝完便又用那銀勺把核一剔,再放到林老夫人跟前的盤子上…卻是半分沒給林氏面子。
林氏見此倒也未說什麽,她隻是擡了頭看着林老夫人繼續說道:“媳婦昨兒個把該處置的人都處置了一遍,李婆子是家中老人,媳婦使人打了三十闆子又罰了她三個月的俸祿。至于月見,她身爲世子身邊的大丫鬟,卻沒能護好主子,媳婦已着人打了一頓闆子打算午後便遣了牙婆進府把她發賣出去。”
她這話說完是稍稍停頓了一瞬,跟着便又站起身走到正中間跪了下去,聲音添着幾分愧疚,聲線也低了不少:“至于媳婦…媳婦能得您和姐姐看重掌府中中饋,卻險些累得令君出事。”
“媳婦自知有愧,不敢申辯,但請您責罰。”
林老夫人聞言卻輕輕皺了皺眉:“咱們府中下人這麽多,你難免有注意不到的時候,此事與你也沒什麽關系…”她這話說完是接過霍令儀遞來的果肉,等這股子涼意入了口,才舒展了眉心繼續說道:“不過晏晏說得對,如今安北去了,咱們府裏可就這麽個寶貝疙瘩,你平素還是得細心些。”
林氏聽聞這話握着帕子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不過也就這會功夫,她便已回過神來,她輕輕應了一聲“是”,口中是跟着一句“媳婦記下了”。
等林氏重新歸了座,眼卻不動聲色得朝霍令儀那處看去,待見她仍低垂着頭剔着果肉,林氏這一雙柳葉眉便又輕輕蜷了幾分。昨兒個霍令儀那副模樣可不像小事化了的樣子,怎麽今朝她這樣處置卻是半句未說?
還有那個合歡…
林氏想着早間聽到的消息,眉心便又收攏了幾分,她到底想做什麽?
…
林老夫人早間有念佛的習慣,往常霍令儀和霍令德皆會留下抄寫佛經,今次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林老夫人在裏間念佛,兩人便在外間的碧紗櫥抄着佛經。
霍令德眼看着坐在對面的霍令儀,自打父王死後,霍令儀也就鮮少穿紅,今兒個她不過穿着一身簡單的素色豎領長袍,身上也未做什麽打扮…可即便是這樣,卻還是未能掩去她半點容色,反倒是另添了一份别緻。
她不喜歡霍令儀,打小就不喜歡。
母親讓她修身養性,讓她不要和霍令儀去比,可她怎麽做得到?但凡隻要有霍令儀出現的地方,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是霍家的女兒,也是信王府的正經小姐,可這燕京城卻隻知霍令儀,不知霍令德。
霍令儀究竟有什麽好!
霍令德想到這握着毛筆的手便又收緊了幾分,墨水順着筆尖落下,在那紙上泛開一個圈,先前寫得卻是盡數報廢了。
她還未來得及遮掩,便聽到霍令儀已淡淡開了口:“抄經使人清明,三妹卻似是越發浮躁了…”
霍令儀這話說完便收起了筆,她接過身邊丫鬟遞來的帕子,一雙桃花目微微掀起幾分眼看着霍令德面前的那張紙,無情無緒得又添了一句:“若是讓祖母知曉,該斥你一句不敬神明了。”
霍令德聞言面色一紅,卻是氣得。
她低着頭,緊抿着唇卻是又過了許久才說了話:“大姐教訓得是。”
霍令儀見此也就未再說什麽,她剛要邁步往外走去,玉竹便已穿過槅扇走了進來,她是先朝兩人打了一禮,跟着是又與霍令儀笑着開口說道:“郡主,柳世子來了,這會正在花廳候着您呢。”
日子已轉入七月。
這天卻還未曾放晴,好在七月的雨總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今日早間難得未曾下雨,霍家一門上下特地趕了個大早朝清平寺去,就連剛剛病愈的霍令君也在其中。霍安北死于戰場,連具屍首也未曾留下,霍家隻能替他建了一座衣冠冢,後來林老夫人又特地花了重金在清平寺中買了一間小佛堂供着他的超度牌位。
她素來信佛,自然認爲這牌位若是放在寺裏,由着僧人日夜超度,也能早登極樂世界。
清平寺位于城外偏東的一處山上,因着今兒個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霍家一行人走得倒也通暢…等馬車停下,霍令儀扶着林老夫人走下馬車。
許是昨兒個剛下了雨的緣故,這會清明寺外圍還帶着股子氤氲之汽,遠遠瞧着倒恍若仙山阙樓一般。
伴随着寺中隐隐傳來的陣陣佛音——
即便霍令儀素來不信佛,此時免不得也多了幾分肅容。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待平了心下紊亂的思緒,跟着是扶着林老夫人往前走去…
清平寺外早已有知客僧等候,見他們過來便垂眸迎了上去。打首的知客僧先朝衆人作了個合十禮,跟着是與林老夫人說道:“老夫人,東西都已備好,請。”他這話說完,便半側着身子,引了衆人往裏走去。
…
雨後的清平寺透着股子難得的靜谧。
衆人由知客僧一路引領着往裏走去,此時寺中并無多少人,大多僧人都在正殿坐着功課,唯有幾個小僧在院子裏做着灑掃的活,瞧見他們過來便忙垂了眸子避于一側,口中跟着念一句法号。
如今時辰還早,日頭還未升起,青石闆鋪成的地面上還有些濕潤。
霍令儀一行穿過一排禅院,跟着是走到了一間僻靜的小佛堂前…知客僧停下了步子,他轉過身子朝衆人又打了個合十禮。
衆人亦與他回了一禮,而後霍家的丫鬟、婆子侯在外頭,幾位主子便邁步往裏頭走去。
小佛堂并不算大,光線也有些昏暗,唯有的光亮也是來自那兩排篆着經文木架上點着的長明燈。正中間倒是擺着個香案,上頭擺着香茶瓜果,都是時下最新鮮的東西。再往上便是一個獸形香爐,如今香爐裏插着的香正好滅盡,引線的煙氣倒還在半空中缥缈着,半是遮掩住了那牌位上的幾個字。
等那煙氣盡散——
那塊用黑漆而制的超度牌位也就顯現了出來,牌位上的字是用金箔而拟“鎮國大将軍霍安北”…唯有八字,卻道盡一生功勳。
衆人看着眼前的這塊牌位皆露出了一副傷懷面色,林老夫人更是抑制不住得落了一行老淚,她這一生也隻得了這麽個兒子。如今兒子不幸歸天,雖是爲國爲民,可她的心情自然是不好受的。
她難以遮掩自己的面容,一面是握着帕子拭着淚,一面是帶着幾分悲戚與霍令儀說道:“去給你父王上幾炷香吧。”
這原本是由長子嫡孫做的事。
可霍令君年歲還小,又是大病初愈自然做不了這樣的事。
霍令儀輕輕應了一聲,她從一旁的香夾裏取了三支香,待點上火便跪在那蒲團之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一雙沾着悲戚的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牌位上的那幾個字,下颌有些收緊,就連紅唇也緊緊抿着,顯露出一份不同于這個年紀的堅韌。
她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這樣看着眼前的這塊牌位…這不是她第一回以這樣的形式來祭拜自己的父王。
隻是相較上一回那仿佛天地皆塌于身上的悲痛,如今的霍令儀雖然還是滿腔悲戚與傷懷,卻不會再把自己困于這份傷痛之中。
她斂下了這一雙眉目、也彎下了這一段身軀,而後是對着那塊牌位行三跪九叩…等霍令儀的額頭最後一次觸及地面的時候才站起身,她把手中的香插進香爐之中,而後是避于一側由衆人一一祭拜。
衆人皆已祭拜完…
霍令儀又把早先抄寫的超度佛經供奉在牌位前。
等到離開的時候,她卻還是忍不住折身往後看去,佛堂之中一如最初,可她卻仿佛能透過這塊牌位看到父王,他一定是笑着的,帶着溫和而又儒雅的笑容看着他們。
她想着父王舊時的模樣,眼眶還是抑制不住得紅了一圈。
霍令君似是也察覺到了霍令儀的悲傷,他微微仰着頭看着她,手朝霍令儀伸出去,口中是跟着輕輕喚道:“阿姐…”
他終歸年歲還小,即便自幼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裏頭那塊牌位是他最敬重的父王,他又怎麽可能真的抑制得住?
霍令儀聞言終于是回過了神…
她低垂了一雙泛紅的眼睛朝霍令君看去,待看到他眼中的淚花時。霍令儀的喉間漾出一聲綿長的歎息,她伸手覆在了他的頭上輕輕揉了揉,口中跟着溫聲一句:“别怕,阿姐在。”
弟弟年幼——
此後能依賴的也隻有她和母妃了。
前世她不能護他們周全平安。
如今她既然回來了,絕不會再讓前世那樣的悲劇降臨到他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