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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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時辰還算早,天見兒得卻已通亮了幾分。

兩排的窗棂大開着, 林氏坐在銅鏡前由着初拂在身後替她梳着發…這陣子府裏多了個霍令儀,她行起事來免不得要多幾分小心,沒得被那人尋到了錯處又是一通哄鬧。她一手掩着紅唇打着呵欠,一面是朝人問道:“令章這個月的信可來了?”

“主子忘了?二公子半月前才遣人給您送來了信…”初拂的聲音很柔,眉眼也泛開着溫和的笑意,待前話說完便又跟着一句:“二公子素來是個有孝心的,他如今雖然求學在外,可怕您憂心, 每月的書信從來都是不落的。”

林氏聞言,那股子倦意也少了許多,就連面上的笑也沾了幾分難得的真切。

“真是忙忘了…”她一面說着話, 一面是伸手從妝盒裏取了一支白玉發簪遞給初拂, 跟着是柔聲一句:“令章是個好孩子,我呀現在就盼着他這回擇了個好先生, 來年能高中, 我就謝天謝地了。”

“您呀就放寬了心吧——”

初拂笑着接過簪子替人細細簪上,待這話說完便扶了林氏起來:“二公子的才學素來是不錯,這回的陸先生不還誇他日後必有所成嗎?”她這話說完便又笑跟着一句:“咱們二公子來年必定能高中的,到得那時您就是狀元爺的娘,風光着呢。”

許是這話說到了林氏的心坎上——

林氏臉上的笑便又多了幾分, 連帶着說話的聲調也柔和了許多:“就你會說話。”如今她雖然掌着府中中饋, 在這燕京城貴人圈裏的名聲也不算小, 可人心總是不足的…何況,她想要的可從來不止是這些。

外頭小侍正在布着早膳,林氏甫一坐下還未曾用膳便聽得外頭有人來禀,道是“李婆子來了”。

這個時候?

林氏折了一雙眉心,這個李婆子平素也鮮少過來,大多都是她遣人去尋的…今兒個卻是怎麽回事?

她握着帕子細細擦了回手,心中也跟着轉了幾回才讓人進來。

簾起簾落,沒一會功夫李婆子就進來了…林氏剛用過茶,這會便握着帕子拭着手,等瞧見李婆子臉上未曾遮掩的慌張和蒼白,林氏握着帕子的手一頓,心下更是猛地一跳,她讓初拂把其餘丫鬟打發出去才朝李婆子看去:“出了什麽事?”

聲調低沉,可還是能窺見那話中的幾分緊張。

李婆子聽到這一聲,雙膝一軟便直直跪了下去。她整個身子伏在地上還在打着顫,連帶着聲音也有着無邊的恐懼:“側妃,出,出大事了!”



而此時的容安齋外。

林氏身邊的大丫鬟雲開正在廊下候着,她遠遠看着霍令儀朝這處走來,心下自是一驚…這麽多年,這位扶風郡主可從未登過容安齋的門,今兒個卻是怎麽回事?她也不敢耽擱,忙迎了過去,待至人前便恭恭敬敬打了一禮,口中是跟着恭聲一句:“郡主怎麽過來了?側妃這會還在用早膳,奴去替您通傳一聲。”

霍令儀聞言未曾說話、也未曾止步,她仍舊沉着一張臉大步朝裏走去。

她若不笑得時候,明豔的面容便是冷寂的,何況她今日本就未曾遮掩自己身上的氣勢…不拘是丫鬟還是婆子但凡瞧見的皆被她唬了一跳。

雲開瞧見這幅模樣心下也是一驚,她何時見過這樣的霍令儀?

雖說她們側妃和這位郡主不和是明擺着的事,可明面上誰也未曾戳破那層布,今兒個究竟是出了什麽事竟讓這位郡主連這明面上的功夫也不肯做了?雲開心下思緒不停,待念及裏頭那位李婆子,她心下便又一驚,忙快走幾步攔在了人跟前。

她終歸跟着林氏多年,雖然心中也覺得有些駭,倒也不至于如旁人一樣…隻是她剛剛攔到人前,還未曾說話便被杜若伸手揮開了。

霍令儀自幼随父習武,身邊幾個丫鬟大多也都是有底子的…杜若這個力道用得不輕,雲開連着退了好幾步才停。連側妃身邊的大丫鬟也攔不住這位郡主,院中、廊下的其餘丫鬟哪裏還敢去攔?

自是各個避開了路由人前行,簾外的丫鬟更是顫着身子打起了簾子。

雲開眼看着霍令儀的身影穿過布簾沒一會就沒了蹤影,她咬了咬牙也不敢耽擱,卻是朝昆侖齋的方向跑去了。



此時屋中除了初拂已無别的丫鬟。

林氏的手撐在桌子上,她低垂着一雙眉目看着李婆子,先前紊亂的心還未曾平穩…出大事了?這些年,她左右交待給李婆子的也不過那麽一樁事。若是出事,出得自然便是那樁事。

她撐在桌子上的手收緊,紅唇緊抿,聲線更是低沉了幾分:“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她還遣人去特地叮囑過,那時一切都還好好地,怎麽今兒個竟出事了?

這要是真出了什麽事…

林氏面色一白,她心下紊亂不已,就連右眼也連着跳了好幾下。

李婆子聽着這一聲,身子更是忍不住打了幾個冷顫,她也不知道這好端端得那本冊子怎麽說沒就沒了?昨兒個她還好生查探過,那個時候,冊子還好好地放在夾層的地闆上。可今早一翻,那本冊子就沒了蹤影。

她心下是又怕又駭,連着把整個屋子都翻看了一遍也未曾找到什麽蹤影…這若是讓人拿走了那本冊子,那她和長順可都完了啊!李婆子想到這,身子更是抖成了篩糠,她的手仍撐在地上,蒼白的唇畔一張一合,因爲害怕,喉嚨裏竟是一個字也發不出…

林氏此時本就心緒不穩,眼看着李婆子這幅模樣更是沉了面色,她剛要說話便聽到外頭傳來丫鬟的聲音:“郡主,郡主,您不能進去。”

霍令儀?

這個時候,她怎麽過來了?

幾人心下的思緒還未轉,便又看到合歡打了簾子走了出來…相較紅玉先前臉上的黑沉與委屈,合歡的氣色卻很好。

這一番相較,她們即便再震驚卻也不得不相信,這大觀齋的天是真的變了,就連郡主身邊的大紅人都比不過合歡,更何況是她們幾個小的了?一時之間,幾個小丫頭自然是變了臉色,恭維的恭維,說笑的說笑,自是好不熱鬧。

合歡素來不會遮掩,先前又在郡主跟前讓紅玉吃了虧,如今聽着這一陣恭維自是滿心開懷。

等夜裏回了後罩房,同住在一處的小丫頭便捧着糕點恭維起合歡:“姐姐當真厲害,這才幾日功夫,就連那紅玉也比不上姐姐了。我瞧呀,不消再幾日光景,咱們整個大觀齋就要以姐姐馬首是瞻了。”

合歡聞言,一雙細眉便又挑起了幾分。

她往日可從未想到過還會有這樣的機會,如今卻也忍不住想着這要是真成了郡主身邊的大紅人,這大觀齋上上下下還不是由她說了算?到那時,什麽紅玉還是杜若,可不都得聽她的。

小丫頭看着她這幅模樣,便又開口說道:“咱們郡主和柳世子可是自幼青梅竹馬一道長大,我聽王妃身邊的婆子說,上個月柳世子還特地過來與王妃說等除了服便迎娶郡主進門。姐姐若是成爲郡主身邊的紅人,日後自是要一道陪嫁過去的,等到那時,姐姐您可真是苦盡甘來了…”

合歡聞言眼神一動,她也曾遠遠見過幾回柳世子,那個人就是天上的雲…她豈敢肖想?

可先前這話卻讓她忍不住動了心。

是啊,若是她成了郡主跟前的紅人,陪着郡主一道嫁過去,但凡隻是得個姨娘也是一世清福了。隻是她的年歲已經大了,尋常丫鬟等過了十六就要被主子指婚發配了,除非她成了郡主最得力的助手,讓郡主舍不掉她。

合歡想到這,便擡了眼朝那暖色燈火看去,手中握着帕子的力道也多用了幾分。

看來有些事的确得好好想一回了。



翌日。

等吃完午膳,霍令儀便陪着林老夫人在院子裏散着步消着食。林老夫人素來貪涼,昆侖齋自然也就多植了樹木用來遮陽避日,如今時辰雖已過了正午,可這昆侖齋的院子裏卻是一片清涼,祖孫兩人便在這小道之中緩步走着。

林老夫人一面散着步,一面是與霍令儀笑說道:“你這幾日倒是來得勤,往日你可是半日在家裏都閑不住,我若喚你散步你準是頭一個要走得。”

霍令儀仍舊扶着林老夫人慢慢往前走着,聞言她一張明豔的面容也添了幾分笑:“往日年歲小不懂事,如今長大了自然也懂事了,外頭再好,哪有陪着祖母要緊?”回家這段日子她也想通了幾分,祖母終歸是她的祖母。

她也終究不能拿對林氏的态度去面對她…隻要日後祖母不要過分縱着林氏他們,她自然也願意好生待她。

林老夫人聽到這話是握着霍令儀的手輕輕拍了一拍,口中也跟着一句:“的确是懂事了,不過我年紀大了,你也不必整日陪着…如今你還年輕,該會的友還是要會,該聚得宴也還是該聚。如今你多交幾個閨中友,日後出嫁了也能互相幫持着些。”

霍令儀聽着她話中未掩的關心,眉目便也散開了幾分笑,多了幾分真心。

她輕輕笑着應了一聲“是”,似是想到什麽便又開口說道:“說來,晏晏今兒個正好有一樁事要與您商量一番呢。”

她這話說完見林老夫人遞過來眼,便又笑着繼續說道:“連翹如今年歲也大了,也到了該許人家的時候了,如今咱們王府出了這麽多事,我私心想着不若私下辦樁喜事,也能多帶來幾分喜氣。”

“何況——”

霍令儀說到這是稍稍停了一瞬跟着才又開口一句:“如今令君的年歲大了,等再過幾年也得搬去外院住了,這身邊也總不能有丫鬟鞍前馬後伺候着,沒得他覺得習慣了,日後真想撤也就難了。”

林老夫人聞言是沉吟了一番,跟着便點了點頭。如今他們信王府可隻有這麽個寶貝,日後整個王府都得托在他的身上,可得細心教養着萬不能出事。這内宅丫鬟婆子總歸是見識低淺了些,真要由着他們嬌寵,沒得日後養歪了…

她想到這便也開了口:“你說得對,你父王打小身邊就沒丫鬟伺候,雖說令君年歲還小,可有些事也的确得先預防起來了。”

至于預防什麽事,林老夫人卻沒細說…不過即便她不細說,霍令儀也知曉。如今他們王府也就這麽個正主,暗地裏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自然也免不得有那起子做着“飛上枝頭”美夢的丫鬟。

這些事她倒是未曾想過,不過内宅後院的腌髒事層出不窮,自然也免不了這種可能…

她可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弟弟沉迷在這女色之中。

林老夫人倒是未曾注意到霍令儀的神色,她在想先前那話,口中是一句:“連翹倒是個好丫頭…”

她這話說完便又細細想了一番,才又說道:“隻是這一時半會倒也不知該給她擇個什麽人選才好…不若等過會我讓林氏過來,問問她如今府中可有合适的人選?”林氏掌着府中中饋,自然最知曉這府中有什麽合适的人。

霍令儀聞言卻是輕輕笑着攔了一回:“祖母您呀真是近來忙糊塗了,放着身邊這麽個好才俊不選,偏偏還要舍近求遠?”

她一雙眉眼仍舊帶着笑,聲音也輕輕泛起帶着些清越的味道:“李嬷嬷伺候您這麽多年,她的兒子如今又在外院做着管事,長得端正行事也能幹,這不前些日子您還與我誇起他呢。”

“李嬷嬷的兒子?”

林老夫人聞言倒是怔了一瞬,她倒是的确忘記還有這麽個人選了,如今聽霍令儀提起才想起前些日子她還的确是誇過他一番…李嬷嬷是她的陪房,早些還求她擇一門親事,隻是王府出了這麽多事,這自然也就耽擱了。

如今若是把連翹指了過去,倒是兩廂都解決了。

她想到這便又笑着拍了拍霍令儀的手背:“這倒的确是門好親事,往日總覺得你懶得理會這後宅之事,今日這樁事倒是辦得不錯。”

若不是霍令儀先前那話還留有幾分餘音,隻當這屋子裏一直無人說話才是。

許氏似是未曾想到霍令儀會這樣發問,她柔和的面上帶着幾分怔楞,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待瞧見霍令儀這副神色卻又止住了想說的話…卻是又過了許久,她才握着霍令儀的手深深歎了口氣。

“你怎麽會突然問這樣的話?”她的聲音帶着幾分無奈,卻是也沒有說恨還是不恨。

許氏這話說完,也未再說,她的手仍舊握着霍令儀的手,眼卻朝那半開的木頭窗棂外的夜色看去…外頭星河點點,伴随着園中挂着的燈籠,照得這一片夜色也泛起幾許晝亮。

她恨過嗎?

自然是恨過的。

當年她嫁給霍安北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四品将軍,而她卻是英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貴,還未及笈,上門迎親的媒婆都已踩爛了幾條門檻。

世人皆說嫁女高嫁…

可她卻從未後悔過嫁給霍安北。

霍家人員簡單沒有什麽妯娌糾紛,霍安北又是個疼人的性子,雖說成婚後他們聚少離多卻也算得上夫婦和睦、琴瑟和諧,就連上頭的婆婆也是極好說話的。可自打父親死後,國公府日漸衰弱,而後霍安北因從龍之功被天子封異姓王,許多事卻都變了。

原本好說話的婆婆變了臉色,若是夫君在府中的時候還好些,但凡他不在府中,便明裏暗裏指責她生不出兒子。而後更是趁着夫君在外行軍打仗,做主擡了林氏進門…這麽多年,即便她和霍安北的情意未曾變。

可這其中多摻了個人,又怎麽可能真的與往日一樣?

隻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再多的恨也早就消磨得幹淨了。

許氏想到這便又深深歎了口氣,她收回眼落在霍令儀明豔的面容上,手輕柔得覆在她的頭頂,卻是又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她是長輩,即便有諸多不好,我們做晚輩的卻也隻能敬着順着,何況她也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除了在林氏的這樁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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