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防盜設置, 比例不足的話需要到規定時間才能看到~筆芯 他這話說完是從袖中取過一個油紙包放到了霍令儀的手上,口中是跟着一句:“你往日時常鬧着要吃那陳家鋪子的蜜餞,今兒個我恰好路過便替你帶了一包過來…隻是蜜餞酸口,你還是要少吃。”
霍令儀看着手中的那個油紙包, 陳家鋪子的蜜餞,酸甜入口,她往日是最喜歡吃的。
隻是, 也有許久未曾吃到了。
前世每回路過陳家鋪子的時候, 霍令儀都會讓馬車停下來朝着那家鋪子望一眼, 想着舊時記憶裏每回柳予安拿着這樣的一個油紙包放到她的手上, 一面笑她“貪吃”, 一面卻又忍不住給她帶了一回又一回。
那年少記憶裏的柳予安一直都是很好的。
他性子溫和爲人清隽,卻也不是待誰都這樣…他有自己的堅持,也會怕她多想而拒絕其他人的靠近,曾經的她一直都以爲她是不知道修了幾世的福氣才能遇上這樣一個柳予安。
直到最後,霍令儀才知道。
她那修得哪裏是福氣?不過是人世孽緣、命中業障罷了。
霍令儀想到這便什麽都未曾說,她斂下心中所有的思緒朝人屈膝一禮, 口中也不過尋常一句:“多謝你了, 如今家中事務繁忙,我便不送你了。”她這話說完便招來小侍讓人送柳予安出去。
小侍聞言忙上前來。
柳予安心中卻還是有幾分說不出的疑惑, 他垂眼看着霍令儀有心想問上一回, 隻是看着她一身素服半面倦容, 那些疑問也都盡數消散了…或許是他想多了。
如今晏晏初遭人世大悲大拗, 自然會有情緒不穩的時候, 等再過些日子就會好了。
他思及此便也未說什麽,隻是又寬慰了人幾句才往外走去。
紅玉打了簾子走了進來,她的面上還有幾分不解,口中也是說道:“郡主,柳世子今兒個怎麽這麽早就走了?”
霍令儀聞言便朝紅玉看去,待瞧見她面上的懵懂不解,她什麽都未說,隻是把手中油紙包放到紅玉的手上徑直朝外走去。
…
錦瑟齋。
晚間,霍令儀陪着霍令君玩鬧了一會,等把他哄睡着了才打了簾子往外走去…許氏正在外頭做着女紅,見她出來便笑着說道:“瞧你這一頭汗,你弟弟頑劣,你也别總是縱着他,沒得累着了身子。”
霍令儀聞言也隻是輕輕笑了笑。
她朝人走過去,由着人拭了這滿頭的汗,才開口問道:“母妃這是在做什麽?”
許氏聞言握着帕子的手卻是一頓,她垂眼看着手中的衣裳,卻是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這衣裳還是你父王離開燕京的時候繡得,如今衣裳快繡好了他卻穿不着了…”她這話說完是又跟着幾日:“等再過幾日你父王的祭日也要到了。”
霍令儀聽到這話也跟着沉默了一瞬,她的指腹滑過衣裳上頭用金線繡着的紋路,心下是輕輕歎了口氣:“等到了那日,我陪您一道去吧。”
父王出殡的時候她在去邊陲的路上,如今七七大祭,她想去清平寺替他上一炷香。
許氏自然是應了,她把手中的衣裳放在一旁的繡簍中,跟着才又朝霍令儀看去,卻是又過了一會才開口說道:“你明年也該及笈了,若不是你父王的緣故,等過了及笈你也該嫁給信芳了。”
霍令儀聽聞這話,倚在許氏懷裏的身子還是有片刻的僵硬…可也不過這起子功夫,她便開了口:“我和他雖是自幼長大,卻也沒定個什麽婚約,何必耽誤人家。”她說話的語調未有什麽異樣,可那雙微微低垂的眼中卻是一片清冷之色。
許氏未曾察覺到她的不同尋常,聞言也隻是柔聲說道:“你和信芳雖然未曾有過婚約,可咱們兩家素來走得近,這心思卻是早就存了的…”她說到這,手便撐在霍令儀的頭上輕輕揉了一揉,跟着是一句:“何況信芳是個好孩子,早在你父王出殡那會,他就來與我說了…他願意等,等着你除服之後再迎娶你進門。”
這話——
霍令儀并不是頭回聽。
前世柳予安也曾鄭重其事得與她說過,他說他會等她,等到她除服後再娶她。彼時她聽到這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呢?那時她的父王才剛剛歸天不久,正是她這順遂人世裏最灰暗的日子,可因爲他的這番話,卻讓她對這個人世又多了幾分希望。
霍令儀想到這,袖下的手忍不住還是收攏了幾分。
她曾不止一次得想問一問柳予安,究竟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
她曾那樣信任他,就像相信每天的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一樣…這蒼茫人世,浮沉歲月,她什麽都不信,隻信他柳予安一個人。
她以爲這餘後的這一生,會有他的相伴…可他又是怎麽對她的?新婚之際,她一身大紅婚服坐在喜床之上,帶着滿腔的激動和對未來生活的期待,等着她的夫君出現,等着他來挑起她的紅蓋頭與她共飲一杯合衾酒。
後來,柳予安出現了——
他穿着一身大紅婚服負手站在她的身前,溫潤如玉,卻是她從未見過的肅色面容。
“夫君…”
“晏晏,我不能娶你了。”
待這話說完她便又重新拾掇了一番,等她拾掇好,初拂忙伸手替她打了簾子,林氏這才邁步走了出去,她一雙清平目滑過外頭這片亂哄哄的樣子,而後是看着那個立在屋子中間、沉臉看她的人身上。
這麽多年,林氏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霍令儀,不加掩飾的厭惡…
難不成她真得什麽都知道了?
林氏心下猛地又是一跳,就連放在初拂胳膊上的手也收緊了幾分…初拂吃痛,卻也不敢出聲,隻低垂着一雙眉眼強忍了。
屋中無人說話,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林氏才笑着開了口:“郡主怎麽過來了?若是有什麽事,隻遣人過來說道一聲便是…您這幅樣子傳出去總是不妥的。”她說話的語調很是平穩,就連面上也未有一絲變化。
隻有林氏自己才知道,她此時的這顆心藏着怎樣的恐懼。
霍令儀聽聞林氏這番話,總歸是開口說了今日的頭一句話…大開的窗棂透進早間的晨風,她的面容仍舊是一派冷凝,一雙潋滟的桃花目卻在那日頭的照射下閃射出幾道冷色,紅唇一張一合,明明豔麗無雙,偏偏聲音卻比那寒冬的冷風還要凜冽幾分:“不妥,原來側妃還知道這‘不妥’二字。”
“我還以爲側妃遮天覆地這麽多年,連本分兩字都快忘了。”
她這話說完還不等林氏開口,手中的冊子便徑直朝人砸去。
霍令儀的力道用得十足,冊子滑過林氏的臉,擊亂了她盤整的發髻,林氏今日精心挑選過的白玉簪落在地上,清脆的玉聲在這靜谧的屋中響起…伴随着衆人的驚呼聲,那支白玉簪也碎成了兩半。
盡管林氏素來再能忍,可今次這回卻着實被人激怒了。
她手撐在臉上,那處雖然未曾流血,卻還是帶着股掩不住的疼…林氏在這府中早先有林老夫人的庇護,而後又掌了中饋,她素來又是個會做人的,這麽多年還從未被人這般落過臉面,尤其還是在這衆目睽睽之下。
她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此時沾着憤懑和不平,連帶着聲也沉了幾分:“霍令儀,就算你是上了寶冊金印的郡主,可我好歹也是府中的側妃,你的長輩…你今日的做法不覺得過分嗎?”
“過分?”
霍令儀聽到這話,喉間卻忍不住化開一抹冷笑,她仍看着林氏,豔色的唇口一張一合:“側妃不打算看看這冊子上寫着什麽東西?”待這話說完,她看着林氏微動的眼神才又跟着一句:“我要是真過分,這會就該拉着公中的管事到你跟前對峙了。”
公中的管事?
這話入耳,林氏隻覺得身子一個趔趄,若不是初拂還在身邊扶着,隻怕她就要往後摔去了。
林氏的身子輕輕打起顫來,她一雙眼睛看着地上那本小冊子仿佛是在看着一條毒蛇一般,她不知道這本冊子裏寫得是什麽東西,可她知道霍令儀是的的确确知道了…若不然,霍令儀今日絕不會是這樣的表現。
她該怎麽辦?
林氏掌府中中饋多年,這其中雖然少不了林老夫人的幫持,卻也有她自身的本事…可如今她卻覺得心緒紊亂、思緒複雜,竟是連一條對策也想不出來。
若是讓别人知曉,她就完了!
林氏想到這便蹲下身,她想去把那本冊子徹底毀掉,隻要毀掉了這個東西,那麽也許…可她的手還未曾觸及冊子,便聽到霍令儀站在一旁淡淡說道:“側妃聰明一世,難道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世間之事從來沒有萬全的說法,毀了這冊子又如何?”
霍令儀仍負手站在這屋中,她低垂着一雙沒有絲毫情緒的眉眼,就這樣看着林氏…口中是跟着一句:“但凡我把府外的掌櫃召集一通再重新比對一回公中的賬,你以爲你真逃得了?”
是啊…
林氏軟了身子癱坐在地上,她素來自持身份,何曾有過這樣倉惶不措的時候?可屋中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扶她。能在這信王府中侍候得都不是傻子,先前郡主那話說得明明白白,不消多少功夫她們都磨出了幾分味道…林側妃竟是做了假賬?
這樁事可無論放在哪都是重中之重的。
再看林側妃此時這幅模樣,滿面蒼白與倉惶,可見是已認了此事。
屋中一時無人說話,外頭卻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有人打了簾子,一衆丫鬟和婆子簇擁着林老夫人走了進來…霍令德也在其中。
霍令德是先張望了眼屋中,待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林氏忍不住驚呼一聲。她忙小跑到林氏身邊,眼看着林氏如今這幅模樣,面容失神、發髻散亂,臉上還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哪裏還有往日的清雅自持?
霍令德一雙眼眶通紅,她到底年紀還小,平日再是聰慧,如今眼看着林氏出了這樣的事,哪裏還冷靜得了?
她手扶着林氏,一雙含淚帶怒的眼睛朝霍令儀看去,聲音是未加掩飾的指責:“大姐姐,母親究竟是哪裏得罪你,竟勞你這樣對她!”
林老夫人原先急切的面容在聽到這一句後還是忍不住折了眉心,隻是還未等她說道什麽,簾外便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跟着幾聲丫鬟、婆子的叫喊“王妃”,卻是許氏來了。
可穿在霍令儀的身上卻半分沒有遮掩她的顔色,反倒是越發襯得她端貴莊重了幾分。
屋中衆人總算是回過神來,她們掩下面上的驚愕與心中的難堪齊齊與她屈膝一禮,口中是跟着一句:“給扶風郡主請安,郡主金安。”今日聚宴的大多是士族名門的貴女,自然也有不乏出自公侯府中的,可面對霍令儀這個上了皇家寶冊金印的郡主卻還是低了一分。
霍令儀聞言什麽話也沒說,她收回了握着布簾的手,而後是款步往裏走去,待至鄭福盈前她才伸手扶了一把,口中是跟着淡淡一句:“都起來吧。”
衆人忙又謝了一聲,才跟着起來。
霍令儀擡了手,杜若忙奉上一個錦盒,她把錦盒遞給了鄭福盈,是道:“路上擁堵,我來晚了…今次是你的好日子,我祝你福壽安康,事事順意。”
鄭福盈忙笑着接過錦盒,聞言便柔聲說了話:“你來就是,何必多費這起子心?”
她這話說完便把錦盒交到了身旁小侍的手中,而後便扶她入了座,待想起先前屋中幾話,鄭福盈的面上便又起了幾分躊躇:“她們先前說得不過是玩笑話,令儀,你别放在心上。”
霍令儀聞言卻隻是輕輕笑了笑,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抽回了手。
身旁小侍奉上一盞樓中好茶,霍令儀便這樣捧在手中,她伸手揭開了茶蓋,那股子茶香伴随着熱氣也就跟着四溢出來:“先前我聽有人說我不敢見人,我倒是奇怪,我有什麽不敢見人的,嗯?”
她的聲音很是平常,仿佛一絲波瀾也未曾驚起,可先前說話的那等人卻還是被這話惹得面色一紅…
這位扶風郡主往日就不是個好相處的,隻是以前喜怒大多還形于色,可今兒個這無情無緒的一句話反倒是更加駭人幾分。
霍令儀沒聽見聲也未說什麽,隻是半垂了眉眼握着茶盞飲下一口熱茶,氤氲熱氣蓋了滿面,她一雙眉眼也跟着舒展開來…茶是好茶,入口爲澀,化開便爲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