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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我們家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六


晉江原創網正版首發, 您訂閱不足, 請補訂或等防盜時間後觀看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裏有多少波瀾萬丈。

莫名其妙一張眼來到這地方的時間已經不短,她自認自己也認清楚了這家的标準配置。

無非是極品偏心奶奶, 極品姑姑小叔, 和任勞任怨被壓迫的包子親爹及大伯組成的一家, 看着堂姐堂哥才小小的人比姑姑杏花幹的活多了何止幾倍, 她便暗地裏籌劃起帶着自家的包子親爹分家離開。

可還沒等她的計劃完善好, 變數便一個接一個來。

先是在家裏毫無存在感, 即使是自個兒子女兒被使喚來使喚去都無怨無悔的大伯父不知爲何和人出去倒賣東西意外離世, 那時她心裏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要盡快從林家脫身。

畢竟以她對孫金花的了解程度,對方是絕對不會因爲大伯的過世突生什麽悔改之心的。

畢竟在自己來這之前,原身可是因爲孫金花不肯拿錢出來讓她看病生生失去了一條命。

可如果她的想法沒錯,那現在眼前這一幕又是爲何呢?

自個那個甚至不配被稱上一句奶奶的人,現在跪在簡單擺設的靈堂中間哭得厲害,如果說虛情假意, 那也未免太過賣力了吧??

從那日她聽聞大伯離世的消息匆匆回家開始, 孫金花幾乎天天以淚洗面, 動不動就大呼兒子的名字, 死去活來的模樣讓林情差點以爲孫金花被什麽天外來客魂穿或是重生了, 可經過幾次明裏暗裏的試探,才發覺大概是自己想多。

畢竟她想, 大概不會有個穿越而來的人聽到她假裝無意的說蘋果真好玩就被跳着腳追問去哪裏偷的蘋果, 怎麽不給她吧……還好她裝着人小不懂事糊弄了過去。

對于孫金花而言, 這幾天簡直是不順到了頂點, 打落牙齒和血吞是什麽意思她總算明白了!

就是說的她這樣的!

想到她那不識相的死鬼丈夫居然還在昨夜問她,怎麽突然換了個性子,莫不是良心發現她就氣得想跳腳!

可這一口氣明明都沖到了腦門還得憋回去。

誰讓她這大媳婦死了個丈夫突然轉性了!原來那些喏喏模樣全都沒了,還在外人面前假惺惺,好像孝順得不行,讓她都快嘔死了。

可她現在哪敢繼續整這個兒媳婦,她早就摸清楚底細,要是被人舉報上去,小兒子肯定要吃瓜落!隻得忍一忍,等之後再好好收拾她!

這邊孫金花自有自己的小算盤,那邊的單靜秋也早有準備。

她看着跪趴在自己前面不遠的“好婆婆”,心裏的想法繞了一圈又一圈。

許是來自于未來的世界,她對這個年代的可怖了解遠遠不夠,當看到原身留下的一雙兒女時,她幾乎是出離奮鬥了。

林雄和林玉瘦的面黃肌瘦,手和腳幾乎是一樣的纖細,常年幹活的手已經滿是粗繭,常年暴曬之下的皮膚幾乎如同黑炭,即使要試圖說服自己這年頭的孩子都這樣,但看到孫金花自個白白胖胖,還有她那自稱十裏八鄉一枝花的寶貝女兒杏花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她便無法說服自己忍耐。

經曆了上個世界的她,已經越發能代入這個母親的角色,尤其是有了原身的記憶,她深深地知道這一家子除了又蠢又善良,從未做過半丁點兒錯事。

她實在是不明白,孫金花對自己親生的兒女怎麽能僅僅因爲一句迷信就搞成這樣呢?

原本想着直接把這雙兒女帶走的她在反複斟酌了原身的記憶之後驚愕的發現,在這個特殊的時期,全靠上工工分,想出個遠門還得介紹信,她想帶着兒女說走就走?可真是想得太美。

不僅是這個,和林雄、林玉近距離接觸的幾天,面對着他們的單靜秋心下很是焦灼。

這兩個在她眼裏恍如她上輩子孫兒大小的孩子心中已然種植下了根。

林雄雖然是男孩,但也許是受着父親的影響,分外的老實巴交,對于零星半點欲望都不敢說出,單靜秋昨日打了碗雞蛋水給他時,他甚至會憂心的問是不是從奶奶那偷的,拍得難以下咽。

而林玉呢?則不同,她自小便對這些不公的待遇滿是不滿,對自己從不反抗的父母也産生了怨怼。

單靜秋不會因此生孩子的氣,畢竟哪怕是在她心裏,也已經無數次爲原身的包子性格氣得扶額。

更别提這對從孩提時便開始備受磋磨的孩子了。

打定了要在這繼續過日子的單靜秋已經細細地研究了系統商城裏随着她積分剩餘擴展開的列表,精挑細選了在她承受範圍内的最優能力。

把同自己跪在一起的林雄、林玉小小的沒有骨頭的手抓在手心,責任感充斥在心中,眼睛輕輕眯着看着前面裝模作樣的孫金花心裏暗笑,不知道她受得住别人的磋磨嗎。

雖說在大同村裏那些個封建習俗根子還在,但最近幾年公社天天抓人去開會,讓大隊長李強早就敲鑼打鼓地聲明了不可大辦喪儀,更别說林建國非喜喪的死法在傳統說法裏也不是什麽吉利事。

再說了,現在家家戶戶都困難,連早些年再苦都要擺出來招待親朋的鹹飯都未曾準備。

禮金什麽的也早就免了,能帶幾個雞蛋上門都得登記造冊等之後别人家的喪禮還禮回去。

少出一天工就得少一天工分,這對大同村的人家來說也是個問題。

所以林建國的喪事便也這麽随着棺木入土徹底畫上句号。

可在林家,這一切卻遠遠尚未終結。

最近幾天的夥食都按着單靜秋的要求平均分配,上輩子做大廚的經驗讓她對隻要拿勺子這麽一筆畫,哪怕是一根菜苗都能給你均分清楚,真正做到了平均主義。

幾日來,原本被餓得面黃肌瘦的單靜秋一家、林建軍一家均是以肉眼可看的速度圓潤了起來。

隻有孫金花和林耀西、林杏花三個人頓頓擺着張黑臉。

常年在這家享受着特權主義的三人現在一平均便滿心不耐,絲毫不覺得自己之前享受的那些有何不對。

忍無可忍的孫金花幾乎快被逼得受不了,自家的女兒和丈夫成天不了解自己,天天問自己爲什麽突然變了性子支持大兒媳,他們連飯都吃不順了。

這能是她願意的嗎?她也少吃了多少!看林玉、林情兩個賠錢貨居然也敢吃家裏存的雞蛋她就氣得不行。

她決心今天好好的和單靜秋談一談,哪怕有舉報這座大山壓着,她尋思着這單靜秋自己不怎麽吃都得給自家的兒女甚至連老二家的賠錢貨一起吃,一旦舉報這全家落難的事情她肯定也不能做。

自覺終于又找回了主導權的孫金秋很是嘚瑟,決心不能讓單靜秋再這麽作妖下去了。

她三步做兩步到了自家廚房,敗家媳婦又在給那幾個孩子燒紅薯,孫金花挑着眉氣的不行,怎麽就這麽糟踐東西呢!

孫金花竄了過去,一把搶下單靜秋正欲遞給幾個小的的紅薯,狠狠地瞪了一圈。

看到林玉、林情兩個人不服的眼神,她明白這幾天她可把家裏這幾個小的心養野了,要是再這樣,這辛辛苦苦建立的規矩肯定會被破壞!

“看什麽看,反了你們?吃什麽吃!”孫金花叉着腰橫眉瞪眼的樣子很是兇悍。

單靜秋能感覺到林雄瑟縮的模樣和林玉怒火中燒的心情,她大概猜到孫金花想做什麽。

想了想,她輕聲細語地對三個小的說話:“阿雄,你先帶妹妹們出去外面一會,我和你奶有點事情要商量。”便示意已經怕的厲害的兒子趕快出去。

被孫金花惡狠狠地眼神吓着了的林雄隻想趕快把妹妹們帶走,拉起林情和林玉就是往外跑。

林玉回頭眼神複雜,混雜着擔心和傷心,她想她那個能制服壞奶奶的媽媽可能又要變回從前那樣了……她說不出心裏是恨還是什麽……

孫金花的聲音高昂,感覺自己似乎大獲全勝,能幻想到之後狠狠整治單靜秋的樣子便露出詭異的笑。

單靜秋整着竈台,不用回頭她也知道孫金花這下肯定是小人得志的模樣。

“我告訴你,你這個喪門精,你要去說就去說去,到時候你的兒子女兒都要一起吃瓜落!大不了咱們整家一起出事,我不怕!”

孫金花底氣十足:“你信不信到時候我什麽事都不會有!”

果然,單靜秋就知道當孫金花意識到她不願意牽扯老二家和自家孩子後便肯定會趾高氣揚地來耀武揚威。

不過……她确實是不敢魚死網破,但不代表她隻有這麽一招呀。

孫金花放着狠話,看單靜秋半天沒反應反倒心慌了起來。

單靜秋回過身看着孫金花勾起來嘴角,聲音輕輕溫柔得很。

“媽,我從小呢,就力氣很大,您知道嗎?”

“……啊?”孫金花愣了愣,不知這是什麽意思,她知道自家兒媳力氣大啊,如果不是這把力氣怎麽能憑借一個女人拿男人的工分呢。

看着孫金花愣愣的樣子,單靜秋繼續說道:“媽,我從小家裏孩子多,就沒有吃飽過,最近幾天,才算吃飽了……”

孫金花更是不明白自家兒媳婦在搞點什麽,她是知道兒媳家很窮,不然怎麽會肯換親呢?被帶着思前想後好一會她回過神,惡狠狠地兇了回去:“别說七說八,别想給我轉移話題!”自覺戳破兒媳的陰謀詭計,她更是嚣張了起來。

單靜秋從竈頭旁堆着的火柴堆挑了根手臂粗的柴火轉過身來盯着孫金花。

孫金花下意識往後一退,心想莫不是自己把單靜秋逼急了要動粗?

單靜秋笑着說:“媽,我自從能吃飽,才知道自個兒力氣好像啊……有點大。”随着有點大這三個字落地隻見單靜秋手似乎沒有怎麽用力,就這麽輕輕一捏,這根柴火就咔嚓一聲被捏斷墜落在地,能看到從中間攔腰折斷的端口是被壓扁成末的。

孫金花瞬間面色慘白,踉踉跄跄地就是往外一陣狂奔,明明廚房不大,卻差點摔倒,好容易才奪門而出頭也不回跑到房中,隻聽見門被狠狠關上的聲音,那房内便再無半點聲響。

單靜秋收起因爲錯愕差點露出痕迹的表情。

其實她也不知道這所謂的武力·初級居然能達到這個程度,剛剛她自己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她就這麽一伸手,一捏,那根柴火在手中看似是很快折斷,其實是被輕易地捏扁斷裂的……

結果就這麽成爲了怪力女嗎?

不再多想,有些愛笑,想想隻要能達到威懾住孫金花的作用就好,随意地走出去想說喊那幾個孩子回來吃紅薯。

單靜秋慢悠悠地拿着紅薯就往外走,卻突然目瞪口呆的站在了門口。

自家的兩個孩子和林情剛剛居然沒走,就這麽偷偷躲在門邊偷看了?現在三個孩子臉上是如同複制黏貼般一模一樣地震驚臉,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爲自己辯解。

大眼看小眼半天,反而是林情先反應過來。

她錯愕地看着自家如有神力的大伯母,就這麽下意識僵硬地鼓起了掌,并一字一句地說着:“大伯母你好厲害……”

已經是傻乎乎地林雄、林玉竟然也就這麽伸出了手一頓一頓地鼓起了掌。

雙手拿着兩個紅薯的單靜秋欲哭無淚。

我不是!我沒有!别瞎說!

“哎,要是那翠花能生個兒子就好了!”這是聽說了翠花肚子裏的孩子落地還是個女孩的人。

“是啊,是啊,如果最後生個兒子就用不得離婚了!”剛讨論完還意猶未盡的人一個兩個又湊了過來。

“就算生個兒子又怎麽樣,翠花差點被打死了!這種男人要來有什麽用啊!”斜眼看來,氣得厲害的女人插了嘴,她則是堅定的離婚派,最最受不了男人打女人。

而思想頑固有所松動的人通常這麽說:“哎……打老婆可不太對,但是離婚什麽的也太過了,離了婚哪還有人要啊!”

……

你一言我一語的,剛剛在互助班裏意猶未盡的讨論又延續着,在互助班裏更推崇的是分享,而非争論,每個人都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但不要求誰來說服誰,當然,更多的人需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辯論,這自然留在課後,讓他們自行評說。

可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分享辯論裏,慢慢的大同村、甚至周邊村子裏的女性想法有了全然的不同。

她們開始意識到,身爲女性的她們,反而是最壓迫女性的存在,曾經被婆婆欺負得擡不起頭的,反而是現在最讓媳婦唾罵的惡婆婆,曾經因爲是個女兒被家裏虐打、不當個人的,反而是現在拼了命爲了生個兒子的……

也許觀念依舊,可那些許珍貴的松動,便有一場變革在發生……

林情和林玉都依偎在單靜秋身邊,撫摸着兩個小女孩的背,看着讨論得激動甚至遠遠地都能聽到聲音的那些個離去的背影,心下想法萬千。

林玉不解地擡起頭,看着自家媽媽:“媽,她們有些人想的那麽錯,爲什麽不直接告訴她們呢?有錯誤不就得改嗎?你看居然還有人覺得翠花姨不該離婚。”

即使是受到了再多的愛,她心底的那些個小偏激、小性子仍舊沒能完全抹去,面對不平之事,總是忍不住聲音激動,恨不能馬上發聲。

單靜秋低着頭,看着快趕上自己身高的女兒,已經成長爲青澀的少女模樣,凝視着她的眼,語調輕柔:“阿玉覺得應該直接告訴她們離婚是對的,是應該的是嗎?”

林玉用力地點了點頭:“是的!她們本來就是錯的呀,你看翠花姨和妮兒姐她們都被打成什麽樣了!怎麽能不離婚呢?”

就像曾經的她,恨死這個家了,能離開爲什麽不離開呢?當然,現在這樣可好了,她才不想離開呢!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媽媽也不能保證自己說的就是對的。”單靜秋看着遠方:“媽媽能做的是給她們一個地方,讓她們互相聽聽别人的故事,你看大部分的人都是普通人,她們聽到了那些惡婆婆欺負兒媳婦的故事會氣得跳腳、聽到壞丈夫虐待妻子的故事恨不得挽袖子上去打、聽到那些對自己的子女不好的事情心疼得直掉眼淚……她們隻是輪到了自己的時候,沒發覺自己做的事情也許沒那麽對。”

單靜秋繼續道:“媽媽懂得阿玉的心情,阿玉很生氣爲什麽翠花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有人會這麽想,但是人和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别的不說,就說媽媽和二伯母吧,媽媽比二伯母兇那麽多,二伯母呢?可能在你眼裏很少真的發脾氣,但是我們都在用自己的辦法照顧你們……”

“……在很多時候,對錯沒有一定的,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按照你想的去過人生。”她收了個尾,看着聽得呆愣愣的女兒和林情。

林玉遇到的不公平更多一些,她心底的委屈更多,更偏激。原女主現代的生活大在寵愛中成長,于是心更柔軟,更不把人當壞人,也許有些現代人通病的自私,但并不讓人讨厭。

林玉側頭思考了很久,點了點頭:“所以大伯母您除了說男女都一樣、婦女能頂半邊天什麽的,從來不去說什麽對錯對嗎?”

“也不是哦,我也覺得很多觀點不對,但是我知道被人強迫着接受的觀點,往往都不能真的被人接受。”單靜秋看向遠方揉着兩個孩子,隻覺得未來無限,她不确定她帶給原女主和她家女兒的教育一定是最好的,畢竟在大同村的環境下,總歸是比不上城市的,但她希望她的孩子有一顆開放的,願意傾聽的心,也願意做出一點自己的貢獻。

遠遠地,另外一個現在已經不能說是蘿蔔頭的高個男孩背着包往家裏走着,遠遠看見林情、林玉便跳起來大聲地同哥哥打着招呼,林雄便也蹦蹦哒哒地竄了過來,同自家的妹妹們分享起了今天學習的東西。

“今天老師和我講了現在的通訊技術,我們去縣城裏還得拍電報,寄信,好麻煩,我希望以後我能做個科學家,研究出讓我們在再遠的距離也可以聯系的工具!”林雄說的興奮,林玉崇拜地看着自家哥哥說着讓人覺得“異想天開”的那些幻想。

“阿雄哥,你可真厲害……”林情有點崇拜,在大同村裏的孩子,幾乎沒有像哥哥有這麽大“夢想”的,可她又有點擔心,怕大伯母覺得堂哥的想法太天真,畢竟什麽科學家之類的對于村子裏的人還太過遙遠。

單靜秋看着自家的孩子,心裏很是驕傲,忍不住把他的頭發揉亂,溫和地說:“那你可要努力哦。”

月上枝頭,夜色深去,林家後院裏充滿了孩子們開心的話語和母親溫柔的應答……

卧室裏,惡狠狠地關上了窗,孫金花聽着外頭的聲音念念叨叨個不停:“怎麽那麽吵,該休息了不讓孩子去休息,什麽胡鬧的媽!還有建軍和他媳婦怎麽不管管孩子,也不知道孩子會成了誰的!”

她越想越氣:“天天找一堆人來院子裏說說說!也不知道老人家不好休息。”

孫金花一點也沒想到,事實上每天也就是飯後那一點時間,而且大多數時候并不算吵人。

林耀西深深地歎了口氣,看着自家氣沖沖的婆娘,心裏很是無奈,都已經事已至此,怎麽她還半點看不清楚:“金花,你自己想想,現在是誰在養着你,是誰天天來照顧你?”

兩年多前,剛畢業的林建黨居然直接在城裏找了個姑娘就這麽倒插門了,走之前還從家裏把孫金花這幾年的積蓄全都帶走了,那時孫金花氣得當場就病倒,纏綿病榻,最近才好。

而現在他們倆人還不全憑靜秋、秋雲照顧,就連嫁出去的杏花,甚至是多年沒聯系的桃花聽說了都時常回來看看,可他們那喪良心的兒子,一次也沒回來過。

林耀西心裏也苦,但他就不明白怎麽這婆娘到了這日子還不懂呢?

孫金花嗫嚅着唇,抓着被子,愣愣地往前看着,半天緩不過神,隻是呆呆地說着:“你不懂。”

她目光所及之處,那罐麥乳精是桃花前兩天丢過來的,丢了就走;身下的棉被是建軍去幫忙新打的,怕他們老兩口着涼;身上的衣服是前幾天杏花給做回來的,針腳細密,用的是好看的花布;就連她天天指着鼻子罵的大媳婦,都給買來了金貴的水果……

可她最最寶貝的兒子建黨,一次……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孫金花慢慢地躺下,背對着自家老頭側躺着,眼淚一滴一滴掉到了枕頭上,她這輩子沒怎麽流過眼淚,熬死了那死妖婆,她笑了,送走了自家公公,她笑了,就連送走自己的大兒子時,她也隻是虛情假意地幹嚎了幾聲,可現在,她倒是真的哭得肝腸寸斷了。

她還會不懂嗎?她懂。

可是如果啊,她一旦承認了她一直以來殷殷期待着的小兒子居然真成了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她這輩子過了個什麽呢?人都說後福後福,她這日子真的有後福嗎?

……

可真苦啊,她可真苦啊!

當然,最開始起意隻是因爲單靜秋不擅長縫紉,自家倆孩子褲腿都短了半截,這年頭想買成品衣服難得很而想出來的法子,卻沒想獲得了男女老少的支持,即使到現在大家稍有餘錢的狀況,也願意到村裏的縫紉房去找個熟練工幫忙縫補縫補。

所以現在大同村裏除了那幾個縫紉工,基本上其他女人大多不怎麽做縫補活計了,除了個别閑不下來或者手藝較好的女人還習慣自己操持,畢竟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林建成家的捅了捅身旁的女人,好奇地問:“你說今天靜秋嫂子要給我們講啥?”

旁邊李翠花家的二兒媳無奈地翻了下白眼:“建成家的,前幾天靜秋嫂子不是說了嗎?今天是分享會,要分享自己的經曆感受什麽的……”

缺了課般的恐慌感擊中了建成家的,神色有些狐疑:“真的?你不是騙我吧?”側頭一思考,又覺得好像聽說過這個消息便也繼續排排坐吃果果般的等待了起來。

……

大同村婦女聯合會的成立事實上才落地沒多久,因爲此前的運動中,婦聯活動早就不知不覺的停擺,就連縣城裏的婦聯都已經形同虛設,早就沒人了,而大同村的教學互助班,就是在那時靜悄悄地落了地。

是的,當然這事還是現在在大同村婦女心中堪稱楷模的單靜秋整出來的。

事情的起因是在幾年前的那個深秋,前往山裏打獵的單靜秋在河溝旁“撿到了”打算自盡的呂翠花,呂翠花是村裏李同興家的,她一連給李同興生了四個女兒,原本恩愛的夫妻倆也就随着這四個女兒的落地感情破裂,甚至原本還算老實李同興那時一醉酒回家便是拿起那些個棍棒對自家媳婦就是一個下手,甚至連幾個女兒也被打的不成人樣!而呂翠花又懷了第五胎後,李同興找了個算命的一算,說這肚子裏還是個女兒,憤怒的李同興拿起棒子就是要好好教訓呂翠花,倉皇跑走的翠花最後在河溝邊就是打着尋死的主意,對她來說,這人生苦得簡直沒有盡頭,非得死了才甘願。

救下呂翠花的單靜秋明白,這村子裏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悲劇一點也不少,面上的平和倒是不差,但是家暴的、抛兒棄女的……種種事件,數不勝數,她從不爲了任務而任務,自上個世界開始,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也爲了活一個自己,畢竟曾經碌碌無爲的平凡人生能有一次又一次的重來機會真的太過不易。

于是就這樣,大同村最初的“婦聯”就這麽落了地,一開始,那隻是爲了讓村子裏的那些日子苦得沒個頭的女人有個訴說的口,卻漸漸地越辦越興盛了起來。

單靜秋剛走進屋子,便是一陣鼓掌,看着下面滿當當地人她還是控制不住心中想扶額的心,畢竟看見這堆嗑着瓜子上課的女人,她還是一點也不習慣。

但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她也沒想過自己憑借一個未婚未育的原始身份就這麽開始對全村女人開始了教學。

她習慣性的拍了拍掌,一聽拍掌聲剛剛還稀裏嘩啦的細小聲音便也全然不見,平日裏碎嘴最唠叨的婆娘都閉上了嘴,用最真摯地眼神看向了單靜秋:“今天咱們呢,不講課、不講道理,咱們來分享一下别人的故事,大家都可以聽聽這個故事,聽完後,咱們都來說說感想。”

她用眼神示意同樣在下面的呂翠花,便也坐在下面用支持的眼光看着她。

呂翠花心跳得飛快,她隻上過掃盲班,隻會寫她家幾口人的名字,她還沒想過自己居然有給人家上課的機會,嗫嚅着嘴唇看着下面烏泱泱地人頭心跳如雷,暈眩得厲害,半天說不出話,卻又在和坐在下面支持地看着自己的單靜秋對上眼的那瞬間放下了心,寫滿了安定。

“大家好,我是呂翠花。”第一個字吐出,剩下的話便也如流水般潺潺而出了,呂翠花定神便開始說了起來:“你們應該也都認識我,我家那口子是李同興,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關于我的故事……”

本以爲會羞恥得難以啓齒的話,卻一字一句流淌而出,畢竟那時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刻在心裏,沒齒難忘。

“我呢,有另外個名字,叫做四妮她娘,爲什麽呢?因爲我生了四個女兒,大妮子、二妮子、三妮子、四妮子,我也從大妮她娘變成了四妮她娘,而我家當家的,也從一開始說大妮是寶貝女兒,到後來變成了賠錢貨……”

呂翠花哽咽着:“我每天看着别人的兒子,我都很羨慕,是我真的非要個兒子嗎?我四個妮兒都很乖,天天幫家裏做事,從來不胡鬧,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女兒不好,可他們都說,我一定要一個兒子,沒有兒子我就是絕了老李家的根,所以我就拼命的生拼命地生,每次生下來一看是女兒,月子也不敢做趕緊起來幹活,就擔心他們一生氣把妮兒送人了……”

剛開始說,下面忍不住就竊竊私語着,雖然上了許多期婦女互助會,但許多人的思想還是很頑強,例如李翠花家的大兒媳,她最引以爲傲的就是生了三個兒子,她挺着胸對旁邊的人就是小聲地說:“生四個女兒被罵、被看不起不是正常得很嘛!還是得要個兒子!”

當然,諸如此類的話并不少,可随着話語便一點點的所有人都變得沉默,大多人的心并非那麽堅固頑強,即使再頑固的觀念看到悲劇時也會動搖,隻是動搖的情緒很快便會結束……

“那天我回家我家那口子又打我了,他喝了酒抓着棍子就要捶我,我家大妮兒幫我擋着他,就讓我跑,我那時吓跑了就往外跑,回頭看隻看到我家大妮、二妮、三妮幫我抓着她爹,四妮在旁邊哇哇哭,那時我很怕,就是拼命往前跑……”

她聲聲泣血:“後來我到了河畔邊,真的不明白這日子還有什麽意思,我過不下去了,看着那河水幾乎就想跳下去……”

單靜秋站了起來接過話茬,便也繼續往下說:“後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我帶着翠花回去他們家,那時候幾個妮兒已經被他爹打了好幾下,但是不管多疼都在到處找媽,而孩子她爹早就在床上撒完酒瘋睡得沉了……”

……

這事在那時鬧騰得厲害,因爲呂翠花是大同村第一個離婚的,那時李家和呂家差點打起來,呂家在村子畢竟是小姓,但背後好歹站着石拳頭和村長,倒是一時之間鬧個勢均力敵,但後來哪怕是李同興悔悟兩人也是離婚收了場。

呂翠花擦着眼淚緩了過來:“也許有的人會說,我怎麽那麽不懂事,生個兒子就好了,可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那時其實靜秋嫂子拉我回去我也是不想過了的,那晚上靜秋嫂子把我們帶回家睡覺,我爹找上門,我以爲他會打我罵我,他隻是哭着對我說。”

“他說,你這孩子怎麽就不和爹說呢?”呂翠花的眼淚已經擦不幹淨了:“他怎麽能欺負我女兒呢?我女兒不是生下來讓他糟蹋的!那時就想去和孩子她爹講道理……”

“我也是那時才明白,我不能糟蹋我自己,糟蹋我的女兒,是,大家都說兒子好,可我也知道我的妮兒們都是寶,我被她爹打的時候,是妮兒們不顧自己被打都要護着我跑,甚至我走了還被她那個心狠手辣的爹打了,我不能就這麽回去道歉,就算生兒子了他不打了呢?我是個人,妮兒們也是人,我不是生孩子的牲畜,他得把我當人看!他得把我當人看……”

呂翠花定定神,淚水也停了:“所以再多人勸我、罵我,我都知道這日子我過不了了,我出來過可能窮、可能累,可我能做個人!”

話音一落,下面便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沒一會便連成了一片,每個人都發自内心的紅着眼鼓着掌,哪怕是再不認同的人,聽着那句做個人,也不知怎地好像心底的弦被觸動,激動了起來。

呂翠花的臉激動得也紅了,這應該是自離婚之後第一次那麽多人爲她鼓掌,也許,她确實沒做錯,她一步一步走下台,台下的呂大妮,也就是剛改了姓沒多久的李大妮握住了母親的手,緊緊地抓着牽住她便是坐在台下,聽着掌聲依偎在了一起,感覺到了莫大的力量。

拉着他唠叨了半天估計是一句沒聽進去,最後問他聽懂了嗎,他居然還傻乎乎地點頭,要不是之前得了單靜秋送的一個豬肚,說要幫着照顧老二,又看是二哥家的孩子,他可不會幫忙。

下了工便同下面的幾個小領導站在村頭等來又等去,就是等不到人,可把林耀北給急壞了。

這林建軍不是把人給帶丢了吧?但這他都給他家建黨送了多少次東西了,這還能丢?

可要是沒丢,這一大堆子人走哪了?

思來想去的林耀北沒想通,摸了摸兜裏珍貴的幾根煙,想了想還是沒舍得抽,一臉無奈地看向了一起等着都開始吹牛聊天起來的幾個小隊長:“你們說,他們去哪了?”疑惑過後便是擔憂,“要不我們去找找他?”

副隊長李同知可不耐煩林耀北的矯情模樣,在他看來林耀北雖然是老資曆,在村裏一呼百應,但就是太磨叽,想得太多:“不用管不用管!”

林建軍又不是什麽不知輕重的小年輕了,再說了,他一個一窮二白的農民樣子,真要幹嘛也輪不到他!

“我尋思着,他是不是帶着那些知青走回來了?”老會計孫軍雄老道多了,他倒很是沉着。

這林耀北還是不懂這底下彎彎繞,林建軍的媽孫金花可是他的大侄女,那把錢把得有多厲害?啧啧,過路的鳥她都能扒點毛下來,更何況是自家不中用的二兒子。

就是這半點不懂孫金花厲害的林耀北還以爲自個弟媳婦是什麽良善人,會給自家孩子零花呢!沒分家,哪有存自家的道理。

被孫軍雄的話驚的目瞪口呆的林耀北尋思明白了,得,他是不太關注那些娘們事情,不過還是有所耳聞的,聽說現在林家的錢被他們那個怪力大兒媳單靜秋把着,看來這年頭小叔子也不好做啊!

于是便帶着他倆回去繼續收拾田裏的事,畢竟村頭裏躲懶的人多得是,他們這些老頭不看着點田裏的事情,那肯定被瞎霍霍!

莫名其妙繼石拳頭在林耀北心裏留下惡毒大嫂名号的單靜秋正在山裏找些野物貼補些家裏人,她哪知道不明真相的林耀北給自己又加了新的标簽。

她現在管着錢,有空就去山裏摸點野物,哪怕沒有,深山也是值得開采的地方。

别人怕野獸,進深山就是喂狼喂動物。

她可不怕!

于是迎接她的是未經開采的豐富物資,哪怕是那天運氣再差,也能摸幾個野雞蛋,采上一把野菜。

而兜裏有錢的她,率先在家進行了資産再分配,現在就連老二一家也有了自己的私房錢,幾個小的時不時有點零花,就連杏花,真真切切自己把錢拿到手的感覺,讓她對這嫂子也沒有那麽強烈的惡感。

隻有孫金花日日捶胸頓足,幾乎要把自己氣得暈倒。

這分出去的每一分錢,都像從孫金花身上剮肉!都說淩遲最痛,要是孫金花有點見識,聽過這種刑罰,肯定認定了單靜秋在淩遲她,不給她個痛快讓她日夜難睡,苦得很!

而自家的死老頭、小女兒、二兒子居然全部叛變,說起了單靜秋的好!

不就是有點錢買煙、存私房嗎!全都是不會過日子的!遲早把家敗光!

她現在就日日夜夜求神拜佛希望自個小兒子趕快回來,替她做主!可自個小兒子在縣裏讀書,很少回來,這讓孫金花隻能等了又等。

不知不覺讓自家嫂子背了黑鍋的林建軍對已經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事實上他們的小家已經有了之前難以想象的巨額存款,雖然隻有可憐巴巴的十塊錢,但相比之前連病了要去看都要求自個母親已經是天壤之别了!

自從從嫂子陸陸續續拿到這些錢,如何防止錢被偷就成了他和秋雲最大的難題。

他們甚至去找人換了一點破布頭,在褲子裏頭縫了個兜,把錢給藏了進去,可剛放過去憂慮的就成了要是濕了呢?要是袋子破了呢?換褲子的時候忘記拿了呢?

藏在櫃子裏又擔心被老鼠咬了,畢竟老鼠哪裏知道這十塊錢多金貴。

兩個人還半夜爬起來偷偷移床挖地,想找個盒子把錢放進去,但是還是怕被什麽老鼠之類的作孽玩意給霍霍了!那兩天他倆見天的抓老鼠,人還以爲他倆有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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