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57


靖安侯夫人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

謝嘉樹對她的動靜一清二楚,對她去做什麽也心中有數。他沉默地坐在書房,覺得自己有些卑鄙。

兩世加起來,他已年近四十, 見識過現代浮華, 見識過皇權富貴, 經曆了太多人、事,反而看淡了。

穿越前,他一向認爲若有一天, 他心有所愛, 應該是不緊不慢地展開追求, 兩情相悅而自然結合。

但昨天,他失去了平時的克制和冷靜,頭腦發熱地讓祖父、祖母去林家提親, 想要利用這個時代的局限, 将她打上他的烙印。

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他性情磊落, 向來不屑這樣的手段。

他的心亂了。

與他的淡薄不同,黛玉的心靈世界是多姿多彩的,她身上那種率性、真誠、善良是他生平僅見,正因難能可貴,所以讓他感到觸動。

讓他不知不覺心動。

情不知所起。

但黛玉的遺忘,讓她望向他的眸中不再充滿信賴和依戀, 取而代之的, 是迷惘和猶疑。

他蓦然發現, 或許正是她那種充滿情意而不自知的眼神,讓他漸漸沉淪。

越喜歡,越在意,越會失去冷靜。他不再覺得,愛一個人就隻要她幸福,而是下定了決心,要将她娶回家,由他來守護她的幸福。

他心理年齡大她許多,所以,他可以包容她,給她提供廣闊的天地,用全部生命去寵愛她,讓她幸福。

他會做的比其他人都好,生活中的未知和磨難,都會替她擋在前頭。

所以,哪怕不磊落一次,他亦認了。

思緒越來越清晰,謝嘉樹站起身,往林府而去。

蒼疏齋,黛玉還在酣眠。

小木人則距離幾步之遙,睡在他專屬的娃娃屋裏。

謝嘉樹望了眼天色,失笑。

他沒有驚動兩人,緩緩走到了黛玉床畔。

她側着身子,臉朝裏地半趴着,一頭青絲柔軟地鋪在軟枕上,晨光從幔帳外透入,襯的她臉頰、脖頸的肌膚細膩如雪。

謝嘉樹的眸光霎時溫柔下來。

黛玉一無所覺,靜靜地卧着,小小的身影又嬌憨,又乖巧,讓人心中發軟。

謝嘉樹不由屏住呼吸,撩開幔帳,緩緩走近。

随着距離接近,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從黛玉體内溢散而出,謝嘉樹瞬間面色大變。

……

黛玉正在做夢。

夢中,她父母雙亡,孤身被接到了榮國府。家中資産不翼而飛,她寄人籬下,被下人諷刺爲“打秋風的窮親戚”。

她是不受喜愛的存在,唯有賈寶玉是特别的。

她與賈寶玉一起長大,彼此投契,心靈相通。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她在榮國府,從六歲長到了十四歲,一切仿佛親身經曆,真實,又入木三分。

可是她卻隐隐覺得哪裏不對。

她對賈寶玉無法生出那種感情。

這種違和感,讓整個夢境的真實性大打折扣,就如同有個人将記憶強加給她,令她心生厭惡。

黛玉思緒仿佛分裂,一邊渾渾噩噩地經曆着一切,一邊又冷眼旁觀,冷冷審視着一切。

随着時間推進,她越來越清醒。

當賈寶玉握住她的手,想要親近她時,她腦中突然靈光乍現,掙脫了冥冥中的一縷束縛。

天地霎時變換。

熟悉的蒼疏齋,又帶了幾絲陌生,讓黛玉心生混亂。

雖不知真相如何,但她知道她現在的記憶是錯的。

她直直盯着目光癡迷的賈寶玉,揮手抽了他一個耳光,冷笑道:“誰允許你對我對手動腳的?”

賈寶玉被打得歪過頭去,他呆呆地捂住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林妹妹……”

周圍空氣湧動,每一絲一縷都在告訴黛玉,她愛慕賈寶玉,可她的内心卻無半絲波動。

打了人,黛玉猶不解氣,毫不客氣地抓住賈寶玉的胳膊,略一使勁,就将他整個人摔了出去。

賈寶玉身體撞擊在地面,發出一聲鈍響。

黛玉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她分明應身體病弱,常年吃藥,爲何竟有這樣的力氣?

越是思索,黛玉頭腦就越昏沉,她索性将疑惑棄之不理,隻揚起下颔,冷冷地俯視着賈寶玉:“下次再如此輕浮無禮,即使你是我的表兄,我也不會客氣的。”

賈寶玉被摔得爬不起來。

黛玉不再理他,轉身慢慢踱步,查看起四周。

蒼疏齋仿佛變成了一個迷宮,将她牢牢困住,任憑她如何尋找出路,都是徒勞。

更何況,黛玉對這兒的印象,還停留在幼時。

不知過了多久,黛玉累極,她慢慢蹲下身,埋下頭蜷縮成一團。

……

謝嘉樹已進入夢境中尋找黛玉。

他沒有破開夢境,而是選擇進入,因爲他發現了這個夢的玄機——

這是一個根據人心制造的幻夢。

風月寶鑒,一體兩面,說是專治治邪思妄念,又何嘗不是在勾動人心?

他對風月寶鑒所知甚少,貿然打破,若黛玉的記憶就此停留在虛假裏,無法回到真實怎麽辦?

他想起黛玉失去的記憶……

他們想迷惑黛玉,他正好反其道而行之,何嘗不是一個幫黛玉補全記憶的良機?

想到這裏,謝嘉樹立即手中掐訣,争奪起幻境的控制權。

……

黛玉滿心彷徨,不知等待了多久,空氣突然一陣波動,一個眉眼如畫的少年從虛空中走出,停在她面前。

他向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好看的唇線勾起:“跟我走。”

聲音溫暖,又仿佛透出無限的溫柔。

“你是誰?”黛玉癡癡地看着少年,在她被篡改的記憶中,并無此人存在。

少年彎下腰,與她平視,柔聲道:“你隻是忘了修煉的事,所以輕易受制于人而已。”

黛玉茫然地眨眨眼。

少年微微一笑,拉起了她的手,牽着她往前走。他的手指觸感溫潤,不黏不膩,卻無比堅定。

黛玉不知爲何,心中對他充滿了信任,竟毫無反抗之心。

他推開一扇門,牽着她走入。

榮國府那些令人難受的記憶霎時湮滅。

他将她引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陪伴着她重新長大。無數新的記憶湧入黛玉腦海,取代了舊的記憶。

沒有父母雙亡,弟弟健康長大,她的生活單純而幸福。

她在香茗山與他相識,跟着他修煉,親手爲他打絡子,繪小像。

他救了她和家人,送了小木人保護她。

時間一直過渡到十四歲這年,她從秋千上摔落,跌入了少年的懷抱。少年順勢摟住了她,靜谧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彼此深深凝望。

他的唇輕輕落下來,軟軟地碰在她的額頭,一觸即離,她的臉卻迅速漲紅。

她擡眸,看見他清澈的笑容,雙眸中溫柔的寵溺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遲疑。

“我是謝嘉樹。這次,不要再忘了。”

溫柔的語調,深邃的眼眸,讓她情不自禁地點頭。

……

黛玉羽睫輕顫,緩緩地睜開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

夢中的經曆漸漸清晰,黛玉緩緩坐起身,定定望着謝嘉樹腰間玉佩的絡子,不由伸手勾住,輕聲嘀咕道:“這就是我失去的記憶嗎?”

其實有輕微的差别。

陪伴她重新長大的他,是戀慕着她的他。

謝嘉樹卻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黛玉徹底誤會了兩人的進展,想起夢中一吻,她的眸中盡是羞怯。

掩飾地垂下眸,她嗫嚅道:“那、那我們兩情相悅嗎?”

她已經信了,因爲心中的喜歡是真實的。

心動的感覺騙不了人。

當夢中世界告訴她,她喜歡賈寶玉時,她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

但面對謝嘉樹,她卻隻有歡喜。

謝嘉樹舉棋不定,最後鄭重道:“我心慕于你。”

黛玉心中霎時一甜,她微微擡眸,對上他的雙眸,她未料到平時淡然如斯的人會有如此灼人的視線,一下子怔住了。

謝嘉樹繼續輕聲道:“我已求了祖母今日上門提親,但如今還在國孝中,定親恐怕還要等上好幾個月……”

黛玉羞惱道:“你胡說什麽!”

謝嘉樹見她模樣,嘴角不自覺勾起,緩緩坐到床畔,擡手輕輕摟住了黛玉。

黛玉并不反抗,靠在他的胸口,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漸漸安定下來。

……

靖安侯夫人主動登門,姿态擺的這樣低,讓賈敏非常意外。

靖安侯夫人談吐文雅,性情寬和,并不是難相處的人。謝嘉樹年少有爲,相貌出色,與女兒極爲登對,她與丈夫都十分滿意。

可女兒如今忘記了謝嘉樹,若直接訂下婚事,恐怕不妥。

賈敏斟酌道:“這件事,我要與老爺商量過才能回複。”

靖安侯夫人連連點頭,道:“應該的。”

她又補充道:“嘉樹六歲承世子爵位,選了九皇子伴讀後,更是刻苦,騎射六藝,樣樣精通……而且他潔身自好,至今也沒有通房……林姑娘若嫁進來,我一定當作親孫女一樣……”

這做派,可謂誠意十足了。

賈敏更動心了,她強自抑制住了直接點頭應允的沖動,送走靖安侯夫人,立刻問碧樹道:“玉兒醒了嗎?”

碧樹一直在旁侍候,滿臉笑意:“夫人不如親自去瞧瞧?”

賈敏被說中心事,不再遲疑,立刻動身往蒼疏齋走去。

踏入院中,到處靜悄悄的。

賈敏見雪雁、白鷗都未近身伺候,以爲黛玉仍未醒,不由輕手輕腳地走進屋中。

一跨入房間,她就怔住了。

謝嘉樹竟在女兒房中。

作爲一個外男,這是十分失禮的。

黛玉見到母親,又窘迫又慌亂,埋怨道:“母親,您怎麽來了?”

賈敏不動聲色地反問:“我……不能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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