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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嘉樹深刻體會了什麽是色令智昏。

若是以往, 以他五感敏銳,早已察覺賈敏到來,提早避開了。然而,溫香軟玉在懷, 他根本無暇分心。

整個心神隻有懷中之人。

然後, 被撞見個正着。

見黛玉咬着唇, 窘迫不已,謝嘉樹安撫地拍了拍她的頭,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向賈敏行禮, 他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林夫人”, 誠懇地賠罪。

黛玉望着擋在面前的身影, 一怔,然後渾身仿佛被春日暖陽包圍,心中發軟。

晨光照進室内, 少年不卑不亢地立在眼前, 躬身賠罪, 他精緻的眉眼褪去清冷,完全柔和下來,令人不忍苛責。

見賈敏神色稍有緩和,謝嘉樹解釋道:“前些時日,玉兒失去部分記憶。我日夜思考對策,今晨忽有一法, 未及多思就匆匆來了, 實在是我行事不妥帖, 還請林夫人莫要責怪玉兒。”

賈敏聽聞黛玉的怪病有了解決之法,又驚又喜,不由走到床畔坐下,望着黛玉詢問道:“你如今感覺如何?”

黛玉露出一個笑,輕輕颔首:“已經都想起來了。”

賈敏聞言松了口氣,目光流露出幾分喜悅,對謝嘉樹惱怒又消了幾分。

許久,她沉吟道:“這麽說,你是事出有因,并非居心不良咯?”

黛玉羞惱不已,嗔道:“母親!”

賈敏若有似無地瞪了她一眼。

黛玉垂眸不再說話,卷翹的長睫在眼下落下密密的陰影。

謝嘉樹卻不閃不避地對上賈敏的目光:“我待玉兒向來守禮,不敢逾矩,但,心中确實傾慕于她,若林夫人成全,我願承諾,此生永遠護她周全,愛她敬她,決不納二色!”

賈敏未料他小小年紀,如此有擔當,竟有勇氣直抒胸臆。她微微一愣,目中流露出幾分欣賞,詢問地看向黛玉。

黛玉的雙眸仿佛暈滿星光點點,直直凝視着謝嘉樹,裏面的情意,滿的幾乎要溢出來。

她回顧兩人相識以來的點滴,是哪一瞬間,令她心動。是他如仙人般憑空出現,替她驅走鬼物?還是他偷偷來見她,不過短短幾句交談,就面紅耳赤?或者他蹲下身,放低姿态,就爲了替她穿上繡鞋……

謝嘉樹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回望過去。

兩人視線相觸,謝嘉樹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他的笑容很淺,幾不可察,卻讓直面的賈敏感到一種醉人的甜蜜。

兩人之間不自覺流露出的獨特氛圍,幾乎閃瞎人眼。

賈敏暗歎了口氣。這樣一個充滿靈氣,氣質出衆的少年,她看了都心生喜歡,更何況未經世事的女兒。

畢竟,誰都喜歡美好的事物。

将謝嘉樹送走,賈敏就沉思起來。

勳貴之家在外人看來,是滔天富貴,但内裏關系盤根錯節,生存不易。靖安侯府是世襲罔替的爵位,幾代富貴,關系網隻會更加龐大繁雜。

但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謝嘉樹是靖安侯唯一嫡孫,頗有才幹,地位穩固,府中将無人敢慢待黛玉。其它旁支仰仗侯府,也隻會服服帖帖。

最重要的是,謝嘉樹的态度。

賈敏出生于榮國府興盛之時,對勳貴子弟的做派和習性是早有領教的,故而兩人年幼時,她見謝嘉樹從來對黛玉輕聲細語,關懷備至,她就暗暗驚奇。

謝嘉樹規矩懂事的簡直不像勳貴子弟!

可惜,林如海很快就調任揚州。她本以爲兩人的緣分将無疾而終,卻未料到,峰回路轉,兩人竟……暗度陳倉?

賈敏微微地笑起來。

……

怕賈敏爲難黛玉,謝嘉樹回到蘭亭苑後,用傳音符聯系黛玉。

他問:“你怎麽樣?林夫人可有責怪你?”

黛玉嘴角上揚,卻輕哼道:“母親爲何要責怪我?她隻會怪你這個登徒子。”

話落,就聽到對面低沉的笑聲傳來,讓黛玉的臉慢慢灼燒起來。

這樣的交流,讓她感覺那人仿佛就在身邊。她有些不好意思,轉移話題道:“小木人的新衣裳是怎麽回事?”

記憶變得越來越清晰,小木人的男裝讓她一下子難以适應。

可小木人卻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想起母親離開後,小木人絮絮叨叨的話語:“我一醒來就見你和謝嘉樹在親親我我,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隻有繼續躺着,結果你母親又過來了,和你說了許多,我裝睡裝的好辛苦啊……”

黛玉又是羞澀又是歡喜,停止了和小木人互相傷害,轉而問起謝嘉樹。

謝嘉樹聽着她軟嫩的聲音,溫柔在眼角眉梢漾開,低聲解釋道:“将小木人交予你之時,你還年幼,故而并未解釋清楚。其實小木人是皇長孫徒甯……”

謝嘉樹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攥着傳音符,靠在蘭亭苑回廊朱漆廊柱上,半垂着頭,嘴角含笑,姿态閑适又優雅,平時淡然莫測的一個人,此刻渾身都散發着歲月靜好的氣息。

蘭亭苑中下仆無不驚異莫名,卻無人敢接近打擾。

黛玉靜靜地聽他娓娓道來,末了,不服氣道:“什麽叫我還年幼,我隻比你小兩歲。”她似有所悟,氣哼哼道:“你從小待我那麽好,莫不是早對我圖謀不軌?”

謝嘉樹輕笑:“因爲上天示警,冥冥中知道你我有緣。”

黛玉心中一甜,半晌,她才聲如蚊蚋道了一句:“是很有緣。”

說完,她的臉陣陣發熱,手忙腳亂地将傳音符切斷,就整個人撲到榻上,臉深深埋進柔軟的衾被中。

謝嘉樹得到黛玉的回應,一時怔住了。

心跳大作,欣喜一點一點地從胸腔溢出,蔓延到四肢百骸。

此刻,他竟隻想再見一見心愛的姑娘。

哪怕隻是一眼。

謝嘉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喃喃道:“你還真的跟個初戀的小少年一樣了。”

他抑制着心中的沖動,緩緩步入寝室中。

可是,初嘗戀情的心難以餍足。

他滿心滿眼竟都在尋着理由去見她。

目光在室内遊移着,一個想法漸漸在腦中成型。

……

傍晚,蒼疏齋。

和室外的寒冷相比,寝室中燒了地龍,到處溫暖舒适。

黛玉剛洗過發,半濕的披散着,整個人倚在美人榻上,身後墊着一個軟枕,讀着一冊書。周圍環境清幽,讓她的身影憑添了幾分悠然自得。

在這樣的傍晚,一夜困于幻境的黛玉有些昏昏欲睡。

謝嘉樹踏入屋中,正好目睹她手中的書歪倒的樣子,不由發出一聲輕笑。

黛玉聽到聲響,一下子驚醒過來。

見是他,黛玉微微一愣。

她原以爲上午才被母親撞見,以謝嘉樹的性子,短期内不會出現。

黛玉慢慢坐直了身體,臉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歡喜。

謝嘉樹停在半步外,掏出一對樣式簡單的戒指,煞有介事地道:“傳音符畢竟不便,我做了一對傳音的法器。”

他攤開手,就見兩枚銀白色戒指躺在手心,靈光内蘊,很是小巧可愛。

黛玉好奇道:“這與傳音符有何不同?”

謝嘉樹輕聲道:“傳音符攜帶不便,這戒指隻要戴在手上,你卻可以随時與我說話。而且,若你有危險,我也能很快找到你。”

黛玉“哦”了聲,點頭認同。

謝嘉樹半跪在美人榻旁,執起她的左手,親手爲她戴上。

一陣風拂來,門口的珠簾相互碰撞發出一陣清脆聲響,少年身上幹淨清冽的氣息密密襲來,将黛玉的心變得柔軟而安甯。

少年一襲素色衣裳,既有成年人的沉穩,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新,黛玉不好意思再看,垂眸把玩着指間的戒指。

室内靜谧、甯和。

謝嘉樹見一旁的小案上擺放着幾個蘋果,就拿起一把金雕藍柄果刀,拿了個蘋果削起來。

他垂眸專心緻志,動作不緊不慢,果皮就順着他筆直美好的手指延伸而下。

黛玉靜靜地看着書,時不時瞄他一眼,心裏有說不出的柔軟感覺。

謝嘉樹自然而然将削好的蘋果遞給黛玉。

黛玉輕輕咬着蘋果,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曾稍離,不知不覺脫口詢問道:“你要吃嗎?”

謝嘉樹含笑着搖搖頭:“我不吃,你吃。”

黛玉問出口已有些後悔,但對上他溫柔包容的目光,卻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手中蘋果完好的那一面遞到他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謝嘉樹無奈地看着她,輕輕咬了一口。甜意從口中一直擴散到胸口,彌漫了整個身體。

……

大觀園、怡紅院。

一聲巨大的碎裂聲響在安靜的室内驟然響起。

幾名丫鬟聽到聲響,忙圍攏過來,就見屋中的大菱花鏡碎裂了一地,賈寶玉伏在桌案上,雖毫發無傷,卻渾身汗液沁出,滿臉紫脹。

襲人一陣心慌,忙輕輕去推寶玉,企圖将他喚醒。

寶玉渾身一哆嗦,順着她推動的力氣倒在了地上,雙眼發直,口角津液流出,仿佛毫無知覺。

衆人大驚,屋中瞬間充滿了丫鬟的哭聲。

賈寶玉卻不再如往常一般安慰她們,癡癡呆呆地呢喃着:“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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