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丹霄


林熠趁着蕭桓和玉衡君說話,跑去找聶焉骊, 聶焉骊正倚在高閣欄凳上一邊飲酒, 一邊看着丹霄宮下的江陵城,見林熠來, 抛給他一隻瓷瓶。

“這是什麽?”林熠晃了晃瓷瓶,聽來是一粒粒丹藥。

“蕭桓的藥, 咒術通常一年不會發作幾次, 但還是得時常備着, 他不在意, 給他他也不随身帶着,還勞小侯爺替他收起來。”聶焉骊朝他眨眨眼。

林熠想着他們這段時間都是一路去金陵, 便收起來,躍上欄杆與聶焉骊面對面坐下,小腿淩空晃蕩着,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紅塵。

“蕭桓小時候什麽樣的?”林熠問。

聶焉骊垂眸想了想, 風流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其實一直沒變, 從小待人分寸得當, 卻也疏離清冷, 身邊總歸就這麽幾個人,身世使然,他不可能交太多朋友,你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林熠看了看聶焉骊手裏的青瓷酒瓶:“他酒量深不可測, 是在霜閣的這一年灌出來的罷。”

聶焉骊似有所思:“大約是, 他從前滴酒不沾, 也不知是霜閣裏的日子太悶還是怎麽着,飲酒如飲水,他閉門不出,我們尋常見不到他,也不知他醉過沒有。”

“那咒術總歸是一門邪術,除了發作時令他身手受限,還有什麽影響?”林熠最擔心的是這個,咒術與蠱術不同,他在蕭桓身邊,肩上折花箭傷并沒被咒術引得發作過,這反而令他感到怪異,“陛下竟然會娶南疆巫女作妃子。”

“陛下如今凡事謹慎,斷不會這麽做了,那咒術嘛,倒沒有其他後果,但隻這麽時而發作一次,就足以緻命。”聶焉骊搖搖頭道,“一個武功當世無可匹敵之人,原本孤身出入千軍萬馬也做得到,但不知何時就會突然變得手無縛雞之力——這于他就是最大的威脅。”

蕭桓看着玉衡君,沒什麽情緒。

玉衡君斂了一貫的嬉笑,單獨在蕭桓面前時很講究分寸,說道:“小侯爺當年中箭,并未看清王爺,他以爲救的是景陽王,想必緣于自己推斷。”

“所以?”蕭桓轉身,看着百丈玉階和岚霧。

“小侯爺記憶的終點,就是中箭那一刻,對之後被王爺帶回宮的一年半,毫無印象,王爺不必爲此擔心,他與景陽王之間沒什麽誤會。”玉衡君笃定道。

“上次老道給小侯爺配的藥起了效果,能壓制住折花箭之痛,若不出意料,小侯爺必能回想起那時的記憶,但究竟何時,老道還不能輕言斷定。”

“那時候,姿曜在本王身邊一年半就……去了,如今卻比本王重生的時間還晚一年,究竟爲何?”蕭桓問道。

上一世,林熠中箭,身體底子受損,多少奇珍藥材也不好用,被蕭桓帶回宮算起,滿打滿算隻在他身邊一年半就早早病故,至于真正親密至極的日子,也隻有三個月。

而這一世,蕭桓反而先于林熠重生。

玉衡君搖搖頭:“小侯爺前世去得早,今生來得晚,王爺等了他十年,這十年,正是你二人再世的代價,凡事有因果,這就是因果。”

蕭桓沉默片刻,沒再說什麽。

“小侯爺這人,其實也是性情中人,對王爺又信任,王爺若告訴他前世的事情,小侯爺說不定也是信的。”玉衡君順了順那支舊拂塵上打了結的毛。

“從前的事,我說出來也不算。姿曜心非頑石,若他想不起來,今生也總會有動感情那天。”蕭桓淡淡道。

玉衡君笑呵呵道:“寂悲那老秃驢說得也沒錯,苦孽擾擾,不破我執,王爺到底心有執念。也罷,就算王爺把從前的日子一刻一刻講給小侯爺,也還真不能算數,不如讓他自己想起來。”

林熠和聶焉骊從高閣之上下來,夜棠匆匆趕來,說道:“陰平郡辦事不力,反賊鬧大了,将軍方才回營,即刻帶兵去平亂。”

林熠蹙眉道:“走的這麽急?”

夜棠無奈道:“朝中已有人借此事打壓定遠軍,定遠軍卻被收兵權的事鬧得分不出人手,鬼軍此時出面,方可堵住朝中悠悠衆口,給定遠軍喘息之機。”

林熠心生怒意:“朝中……又是張潛和宋邢方?”

夜棠略訝異,仍是點點頭:“确是他們,禦史台張潛,兵部宋邢方,針對定遠軍的折子幾乎都出自他們之手。”

夜棠道:“小侯爺便在丹霄宮等候,王爺十日内必能回來。”

蕭桓不告而别,親率鬼軍前往陰平郡,把這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多事之地給處理得服服帖帖,又留下幾天處理後續事宜。

林熠在丹霄宮待得心癢癢,這段時間和蕭桓形影不離,這人一走就連句話也不留下,不由有點失落。

聶焉骊見他略顯惆怅的樣子,笑道:“總算見識王爺的薄情了?”

林熠趴在欄上往嘴裏丢了顆葡萄,搖搖頭道:“聶焉骊,他是不是跟景陽王關系不大好?”

聶焉骊問:“此話怎講?蕭桓其實與太子和四王爺都沒有來往,那二位恐怕連自己弟弟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林熠險些沒接住那顆葡萄:“疏離到這個程度?我以爲蕭桓跟陛下不親近,與兄長們還是有點交情的。”

聶焉骊搖搖頭:“他自幼離開金陵到這裏,天下除了丹霄宮内,沒什麽人知道西亭王的模樣,這是真的。”

“是因爲他不願與旁人往來?應當不至于。”林熠疑惑道。

“是陛下的意思,這是蕭桓執掌鬼軍、坐守丹霄宮的條件。陛下雖說已把從前的傳言放下了,心裏到底還有忌憚,蕭桓不露面,威脅就小很多,畢竟朝中沒人會扶持一個虛無缥缈的傳說。”

看來永光帝是真的對這個七王爺感到棘手,林熠想象着永光帝無可奈何的抓心撓幹模樣,不由好笑。

早知今日,從前把蕭桓當成普普通通的孩子好好養大不就好了,平白讓蕭桓受了這麽多苦,活該。

蕭桓這一去,說是十天回來,卻到期未歸,林熠把丹霄宮裏的一群瑞鶴都喂得對他臉熟了,實在納悶,便問夜棠。

夜棠剛收了海東青送回來的軍報,她也奇怪,王爺對小侯爺無微不至,這些天竟一張字條也沒給林熠傳回來。

“将軍在陰平郡……後續事宜有點麻煩,得過幾天回來。”夜棠展開奏報信箋。

林熠莫名其妙:“什麽”

夜棠道:“那的官員出了名的媚上欺下,出了事管不動,将軍就多駐紮幾日,盯着他們把該收拾的爛攤子收拾幹淨。”

林熠抱着手臂,疑惑道:“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需要他親自盯着?他是不是不想回來?”

夜棠支支吾吾,林熠那雙黑眸子實在看的她說不出唬人的話,隻得實話實說:“這種事,将軍一般留幾個人就是了,這回不知道爲什麽……”

林熠平靜片刻,連哄帶誇忽悠着夜棠答應帶他去找蕭桓。

容姑姑看着林熠和夜棠往丹霄宮後山去的背影,歎了口氣,聶焉骊在旁笑道:“姑姑在擔心什麽?”

容姑姑道:“王爺和從前的錦妃,性情如出一轍。”

她眼裏盡是無奈,對聶焉骊笑笑:“阮墨,你是多情的人,也最該明白,錦妃與陛最後下決裂得有多徹底,從前就有多深情。”

聶焉骊想了想,搖搖頭道:“錦妃錯付一生,可小侯爺不是陛下,姑姑無需這麽擔心。”

夜棠和林熠換上鬼軍軍服,乘船出了大營,到陰平郡外鬼軍駐紮的地方,已是傍晚。

反賊亂軍已平定,臨時駐營的地方一派安靜,鬼軍軍士訓練有素,夜棠打聽過後,林熠便直接到湖邊去找蕭桓。

他本來有一肚子問題要問蕭桓,可到湖邊看見眼前情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片湖泊甯谧無比,鬼軍清散駐營地方圓四裏的閑雜人等,湖水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暮色四合,栖霞晚照,萬頃平波如鏡,湖邊幾塊大石頭邊整整齊齊疊放着衣物。

而湖水不深不淺處,一人正往岸上走來,身形修颀,肌肉緊實漂亮,臉上覆着一張玄色面具,身上隻披着一件白色綢袍,腰間綢帶松松系住,已被湖水浸濕,貼在線條健朗的身軀上。

林熠站在岸邊看着他,蕭桓也看見了林熠。

他走到水面堪堪沒過腰際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身上的水不斷順着濕發和綢袍滴入水面,整個人宛如傳說中的鲛人一般。

“怎麽來這裏了?”蕭桓低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湖水輕動聲和林間風聲陣陣悅鳴。

“……你怎麽走的時候不留句話?”

林熠擡眼看着蕭桓,絢麗霞光在他身後,水波粼粼,這人如畫中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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