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患者總會在半夜突然醒過來, 緊接着就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和掙紮中, 日複一日的難以入眠。
傅子衿比其他人還要更慘一點, 她聽不見, 醒來之後就是完全跌進漫無邊際的黑色深淵中, 原本就死一般寂靜的夜晚,對她而言更是地獄般的折磨。
傅子衿很清楚,自己現在處于抑郁症的急性期, 由于她拒絕吃藥, 所以心理輔導的治療尤爲重要。童廉恭爲了照顧她的感受, 從來沒多說什麽, 但是傅子衿自己知道,對于急性期的抑郁症患者來說, 吃藥是必要的。
但她的内心排斥這個東西, 童廉恭作爲專業的心理醫生,不好在她情緒如此敏感的時候強迫她,所以隻好作罷。
對于傅子衿來說,抑郁症是一個蓄謀已久的罪犯, 突如其來的将她逼入絕境。
半夜醒過來, 她扭頭看看睡在旁邊沙發床上的北宮璃落,看着對方睡得香甜,這讓她覺得有些羨慕。
小心翼翼的從床上起來, 傅子衿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的雪還在下着, 一片冰雪的世界, 潔白而純淨。
聖誕節了,剛剛過了冬至,正是深冬時節最冷的時候。
窗外那雪白的世界落入傅子衿眼中,她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天堂是什麽樣子的?是不是也是這種純淨潔白的世界,應該比這種漫天大雪的天氣還要更加純淨才對。
純淨的世界帶給傅子衿久違的心安和舒适,她突然産生了一種向往,對這種絕對純淨的世界的向往。
我要不要幹脆跳下去?
這個念頭出現的如此自然,就像是在問自己今天吃什麽、穿什麽一樣普通。
傅子衿立刻被自己可怕的想法驚出一身冷汗,緊接着她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熟悉的胸悶窒息感從胸口開始蔓延,她驚慌失措的按住胸口,額頭上開始不停的冒汗。
怎麽可能……
這種胸悶和窒息的感覺,自從8年前手術成功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傅子衿捂住胸口,恐懼感頃刻間侵襲她的大腦,這種熟悉的痛苦感覺,曾經在之前将近20年的少年時代日夜困擾着她。
曾經以爲已經永久擺脫的噩夢,如今居然又再次降臨,傅子衿痛苦的按住心髒的位置,彎下腰讓自己靠坐在角落裏。她不停的深呼吸,試圖将這種令人恐懼的胸悶感驅逐。
心髒的悶痛感越來越強烈,傅子衿再次體會到了這種讓她無比絕望的感覺,還有那種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的瀕死感。
不會的,不會的。
僅存的理智一遍遍告訴她,她的心髒早就好了,所有醫生都告訴她沒事了,她已經度過了排異期和危險期,心髒不會出問題了。
然而身體所體現出來的感覺卻那麽真實,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恐懼,那糾纏她20年的噩夢,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無法完全擺脫。
這太痛苦了,沒有什麽比這過程更煎熬。
傅子衿隻要想到曾經經曆的那些痛苦,她就幾乎在一瞬間完全喪失了勇氣。她不想再經曆一遍,如果活着要再經曆一遍那種痛,那不如讓她痛痛快快的去死好了。
活着并不比死了更幹淨,爲什麽還要經受這種痛苦。
強烈的厭世情緒洶湧席卷而來,傅子衿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胃裏也開始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幹嘔起來。
這樣的動靜,把迷迷糊糊醒過來的北宮璃落吓醒了。
北宮璃落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沖到牆角,一把按住傅子衿的肩膀。
被按住的人整個身體猛然顫抖起來,傅子衿擡起頭,眼中巨大的恐懼真實的落入北宮璃落眼中,讓她整個人倒抽了口涼氣。
“子衿!”北宮璃落失口喊出她的名字,死死攬住她的肩膀,“你怎麽了?”
傅子衿眼中的恐懼并沒有在看到熟悉的人時消退,反而,她心裏産生了因爲被至交好友看到自己不堪一幕的強烈自卑。
她幾乎用盡全力去掙脫北宮璃落,她力氣本來沒有北宮璃落大,但這一下子是對方沒有反應過來的,倒是讓她短暫得逞。
北宮璃落怔了一下,不過僅僅一秒,她立刻反應過來,手臂一伸摟住傅子衿的後背,用力把她禁锢在自己懷裏。
“子衿!别動!是我啊!你看看我!”
北宮璃落用盡全力讓傅子衿正視自己,因爲顧慮到她現在的情緒,所以故意把語速放慢,一遍遍的重複,希望她可以看清自己在說什麽。
“你别慌,冷靜下來,是我,你看清楚我是誰,這裏沒有别人!”
傅子衿看懂了北宮璃落的唇語,殘存的理智清楚的意識到對方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恐懼占據了上風,她發覺自己做不到。
伸手抓住北宮璃落的胳膊,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傅子衿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我做不到……”
“阿璃……我好像……我的心髒……”
她話沒說利落,但是北宮璃落卻明白她什麽意思,這一瞬間給她帶來的驚吓不小,她趕緊扶住傅子衿,問:“心髒怎麽了?不是好了麽?”
傅子衿搖搖頭,身體蜷縮起來,額頭靠在北宮璃落肩膀,不停地深呼吸。
她的心髒病,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折磨着身邊所有人,是所有親友們共同的噩夢。北宮璃落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可以說是在傅子衿最脆弱的時候親眼見證了那場讓人絕望的疾病帶給她怎樣的痛苦。
那段時間,北宮璃落一直陪着她,一起挨過了最痛苦絕望的日子。
北宮璃落攬着傅子衿,感受着她在自己懷裏顫抖,一時間整個心都揪了起來,那段灰暗的日子重新回到眼前,心痛和難過隻增不減。
兩人都一直沉默着,寂靜的夜晚隻能聽到傅子衿沉重的呼吸聲,北宮璃落大氣都不敢喘,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麽辦。
過了很久,傅子衿的呼吸終于平靜了下來,她脫力般坐在地上,疲憊的看了北宮璃落一眼:“阿璃,謝謝。”
北宮璃落見她好像好一些了,忙問:“怎麽樣?你心髒怎麽了?”
傅子衿搖搖頭,道:“現在沒事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剛才就好像又回到了心髒病最嚴重的時候。胸悶,心口疼,還有瀕死感。”
北宮璃落急道:“我去給韋醫生打電話!”
傅子衿一把拽住她,說:“别,我沒事,我感覺不是心髒的問題。要是心髒病,我不可能不吃藥就好轉。”
心髒病發作起來非常快速,而且時間很短,服用藥物才能好轉。如果持續時間較長,且沒有服藥自然好轉,應該就不是心髒的問題。
北宮璃落舒了口氣,稍微放心一點,但傅子衿這症狀來的突然,又讓她不得不擔心。
傅子衿頹廢地坐在牆角,北宮璃落往她身邊挪了挪,和她并排坐着,她也不多說話,就這麽陪着。
“我幾乎天天失眠。”還是傅子衿先開口說話,北宮璃落看着她,靜靜聽着。
“這個病就這樣。我已經失眠很久了。每天都半夜醒了,然後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了,有時候幹瞪眼瞪到天亮,有時候胡思亂想想到天亮。”
北宮璃落問:“想什麽呢?”
傅子衿苦笑着搖頭:“什麽都想,有時候想着想着就開始鑽牛角尖,心裏難過的同時,身體也不舒服,有時候會覺得惡心想吐,但大多數時候吐不出來。”
“你跟我表哥說過嗎?”
“失眠說過,其他的沒有。”
北宮璃落皺起眉,道:“你要告訴他啊,他是心理醫生,你得把所有症狀都告訴他,他才能知道該怎麽治啊。”
傅子衿看着她,扯了下嘴角,道:“阿璃,你也是學心理學的,你應該知道,抑郁症身體上的症狀要緩解需要吃藥對吧?我不想吃藥。”
“……”
這确實是個大問題。
北宮璃落想了想,傅子衿對吃藥非常抵觸,童廉恭就因爲她抵觸,怕給她造成更大的心理壓力,所以才暫時沒有把藥物治療算在内。
但是北宮璃落多少也清楚,這個病雖然主要看心理治愈程度,但該吃的藥早晚要吃,這個過程幾乎是肯定要有的。
尤其是傅子衿如今的狀況,她已經開始産生生理上的反應,不吃藥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但是現在也肯定不能強迫她,北宮璃落頓時覺得頭疼,童廉恭肯定是有他的治療計劃的,改天要和他詳細聊聊。
“對了子衿。”北宮璃落沒有繼續關于病情的對話,而是準備轉移話題:“跨年晚上,在你家辦個party怎麽樣?叫果果她們這些熟悉的朋友來一起,人多熱鬧,也可以讓你散散心。”
傅子衿第一反應就是皺起眉:“都有誰?”
北宮璃落哼了一聲:“好好的跨年夜,你忍心我們大家都來玩,丢下時老闆一個人嗎?你還有沒有良心?”
傅子衿:“……”
見她沒有開口阻止,北宮璃落知道她這是同意了,稍微安心一點。
“我明天就通知她們。”